看，那飘摇在山涧的蒲公英

1。

他唤作苏牧城，是一个十分热爱文字的男子。

他写过很多文字，写作的时候，突然会把熬到半夜未完成的稿子握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篓。日积月累，他门外的垃圾桶里，一张张长长短短的文字多不胜数。他也偶尔会把一些文字写进博客里，欣赏他文字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过客看过之后，都唏嘘不已。他的文字太过忧伤。

苏牧城在这小城里有自己的一扇窗户，小城没有大城市的美轮美奂的喧嚣和繁华；也没有山清水秀的面貌，但至少这里是能够遮风避雨，与世隔离。他迷恋小城里的色调，单调、简约。苏牧城是这种安静的人，安静的像蜷缩在篝火前的猫，连不聚光的眸子都让人犯困。

你的文字缺乏感情，忧伤，是因为没人陪你吧？一个游客在他的博客里留下这一段以问号为结尾的话。他愣了许久，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许久的沉思。

爱情，亘久不变的话题，他真的没有感情么？他笑了，在寂寥的夜笑的微微怏怏。小城外一些发了春的野猫，在丛林深处哀号，使得整个夜显得冗长。

2。

邂逅那个女孩儿时，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如此多娇。头发不长，额头上有浅浅的刘海。被风撩起，依稀可见红颜素面。一身简洁的连衣裙，在风中伴随着蒲公英摇曳。

蒲公英，油菜花，向日葵，这些都是小城里的特色，这番景色为背景下，她的美被衬托的使人窒息。她不像是生活在质的世界里，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她柔和的面庞没有瑕疵，娇好的身材凹凸有致。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坐着一架轮椅。

苏牧城知晓，她可能来自附近的那家疗养院。小城里四周环绕着山，漫山遍野长满了野花野草，空气清新，又远离大城市的尘埃，浮沉得失又于此无关。这番静好的景色，确实能沁人心脾。疗养院里的病人来这里观景，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那女子如一日的来这里望着远处的山岚，时而紧闭双眼，时而摘下一朵蒲公英在手中吹散。一番美好柔和的画面，直教苏牧城看的如痴如醉。她实在太符合他的性子，她也有太多和他的相似之处。

一直持续十六天，终于，那片苏牧城关注许久的范围之内，物是人非。少了那灵气，蒲公英突兀的漫无目的，春风永无止境的吹散那些飘扬那些种子。此时是春天，为何这般荒凉？

苏牧城有些懊恼，为何不早些说出口？他不说出他的暗涌，她又怎么会知道？他欠下自己一个承诺，假若再能遇见，定要勇敢说出来。

就这样，每天蒙蒙亮，苏牧城的第一件事，就是闭着眼睛摸索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一屡屡光线射进房间。放眼望去，然而所望之处的荒芜，依旧凄凄。一次次的看不到轮椅，素白，飘扬的发，他没失落，甚至内心不会有一丝的难过。

兴许是他的性子太过孤僻，骨子里的忧伤让他乐此不彼的享受着失落。

3。

猛的睁开，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刺的生疼。书上说这样刺激到眼球，时间久了可能会导致视力下降。苏牧城明白，可他又会在乎么。窗台上的一次一次荒芜，掩盖疼痛，最后嘴角都学会了肆意上扬。

他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景色，蒲公英有了归宿，漫天飞舞。清晨的山岚围绕在山腰间，好一番雾色缭绕。那人，那景，这般静好。苏牧城在这般静好的岁月等待，快要等成了摆设。终究，他望见她在哪儿了，如今依旧风韵迷人，女子周围好似缠绕着氤氲，好似忧伤，又好似女子的啜泣。

他整理好行头，就像要迎娶姑娘的新郎。微笑，一步一步走近，星星点点的蒲公英飘到他发梢上，衣服上，尽是白皑皑的一点点。地上狗尾巴草踩的咯吱咯吱作响，难掩喜悦。他的暗涌终于要得以释放，他要向她求一份爱。

走进，那女子果然在哭泣，声音很小，生怕惊醒了附近的小动物。哀怨，痛楚，辛酸，是这些泪？为何泣声这般忧伤，使苏牧城黯然伤神。

苏牧城，陆小小。

她的名字如此熟悉，苏牧城依稀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苏州名妓，苏小小。苏小小的人生大悲，而她，恐怕相差无几。

苏牧城是个生性孤僻的人，他们之间的话，只有一句彼此名姓罢了。然后便是说，彼此安好，然后就是转身消失。他不甘，但他又不擅长涉交，何止是搭讪。

幸福在指尖，不是在天边。突兀的，苏牧城想起这么一段话，是他自己写在博客上的一句话。

如果可以，我能陪你么？他一句，惹的她大为诧异。

不，你还找别人吧。他的笑开始停泄，然后慢慢僵硬，最后尽是黯然。

她推着轮椅渐渐的往回走，苏牧城习惯性的上去帮她推一把。女子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不用，然后便渐行渐远，最后逃出他的视线。

他笑了，嘴角上扬。在荡漾着春意的季节颓然，一霎间秋至。此时的荒芜，凄凉了他的爱情。

他没有放弃，他发现他爱上那样的女子，迷恋着那种感觉。甚至放弃了文字，整天沉溺在窗前，欣赏她。看她落泪，陪她伤神。

4。

秋天来了，有些凉。女子依旧穿着连衣裙，清晨早早的来这里看山，看水。

他为她拿上大衣，不敢惊扰了她飞扬的心。为她披上，随之安然的近望着她。他不敢伫足久了，生怕她会想要离开。

这一切，煞是美好。可就在一场措不及防大雨，打乱了这一切。

嘀哒嘀哒，秋雨如歌，在檐下淅淅沥沥。为小城又增添了一份氤氲。她推着轮椅仓皇失措，他不管她的挣扎，在雨中快速穿梭，将她揽腰抱起，不顾她在他的胸前捶打。

她嚷嚷着要回去，回医院。可苏牧城哪里管的那么多。拿一条干毛巾擦拭着她的头发。逼着她让她换衣服，然后好好睡一觉，最后会送她回去。

他关上门，把衣服扔进了房间，在门外静候。

陆小小在雨里淋了一番，很冷，有些抖。看着床上的衣服，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湿漉漉。艰难站起身，脱掉一件件大大小小的衣服，然后换上宽大的衬衣，裤子。

然后把衣服卷成一团，生怕被他看到了内衣。一副小姑娘的娇羞模样，让人忍不住怜惜。

他点燃一团篝火，把整个房间照映的暖和和的。又为她倒上一杯热水，不停的嘘寒问暖，甚至抓起她的手哈一口热气。他会这么照顾人，又那么细心。陆小小对他其实很陌生，就像熙熙攘攘的路人一般陌生。

可他对她像再熟悉不过的亲人，爱人。幸福在指尖，不是天边，说不定一个颤抖，幸福就流失殆尽。他深知这个道理。

她轻轻的爬在他耳边，对他呢喃说，别这样对我，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他被她的话刺的心生疼，愣在了那里，心黯然。但随之牵强的咧着嘴角说，哪怕是一天，又如何？

她趴在他耳边满是感动，突然嘴角猛的抽搐，兴许是苏牧城的话有些逼仄，直逼她到幸福的岸口。幸福对陆小小来说，就像梦魇，她不敢奢求。他说出这样的话，让她的眼泪唰的一下爬上嘴角，然后倒在他的肩上，轻轻的咬着他的肩泣不成声。

轮椅停在荒草中央，被雨水淋打。似乎雨要越下越大，想要恒久的模样。下吧，下吧，那不正是他所盼望的那样么？

她活不过一百天，医生这样说，小小也这样说。苏牧城说不，不会的。他拼命想要治好她。这辈子就要跟她在一起，照顾她。她无力的笑了，笑的让人的心疼，她总是这么让人心疼。

5。

她终究是离开了这个世界，满山遍野飘荡着蒲公英。

落叶归根，人迟早是要被埋进泥土里。这是陆小小对他说的。

陆小小在苏牧城的生命里辉煌了短短数十天，本来他们约好说要在一白天的时候结婚。但她又何尝不知道，她根本无法活到那个时日。泪水随着那一个婚字的尾音唰唰流出眼眶。

一场盛大葬礼，在山间浩浩荡荡的进行。有蒲公英，新生长出来的草，还有飞舞的花蝴蝶，又是一年春。

她没有为苏牧城留下些什么，最珍贵的遗物是那一段惨白的记忆。她逃不过命运的枷锁，却一步逾越了一场以倾城之恋为主题的繁华，最后挥泪踏进尘埃。

她说，苏牧城我走的时候，不要为我哭，毕竟你让我爱过，这已经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颤抖着点头，然后又摇头。于是，他站在铺天盖地的春日光下，看见飘摇过海的蒲公英，硬生生的笑出眼泪。

苏牧城在电脑上记录下他们的一切，点点滴滴，用今后的岁岁年年来回味。他也会深夜里突兀的想起，想起陆小小，还有她浅浅的梨涡，眼泪开始放肆汹涌。泪水浸湿他的纸上字，使那些文字不再空灵。

他已经习惯性的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享受柔和的光线，窗外依旧，花花草草，根叶乔木。随之对着那块土地咧开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