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甲之花
一个漫长的故事,像是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的恋情。埋在心底,深深地,丝丝入扣的情节描写下来。意味深长,不是简单两字说的清楚的情感。一个命运坎坷的女人,情感上早期的挫折,婚姻不幸。早年的苦楚没有打磨掉女人的坚强,性格坚强的女人。执着着自己的操守,让人不禁佩服起她。女人的名字里面透露着淳朴的气息,女人的为人处世让人折服。女人的又一段爱情,让人看到了真爱的现身。真爱在身边,跨过多个鸿沟和门槛,只有祝福真爱的人。问好作者!
那时,他意乱情迷,心旌摇荡,魂不守舍,思乱如麻。他只觉得自己胸中一股腾腾热气左冲右突,正要突破自己的躯壳冲出来,这种冲击是那么强烈,以致使他产生了一种浪漫而温馨的眩晕。可是这股勇气似被一层厚重而坚韧的东西包裹着、束缚着,无论它有多么强烈地冲击力,都被这厚重而坚韧的东西四面围困着,笛风觉得自己哪怕使出担山挑河般地力气,也无法冲破它。他的心逐渐变得狂燥起来。
望着眼前如花似玉已近花甲的老知己梅月,(明年她就是花甲之年了。请年轻的读者原谅我用如花似玉这样词眼形容一个年近花甲的女人,她实在是很漂亮,年轻的时候,因为追逐她的美丽,曾经有两位年轻人纠集几十人相互打群架,可是他们全都失败了,因为她的“惹是生非”,这是她父亲的见解,天生的美丽会成为一种无由的过错,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的父亲将她嫁给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现在虽然上了年纪,可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她并驾齐驱的。这是绝对的事实,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结果),笛风浑身烦躁,情难自持。他真恨不得一下子跳起来,扑上去将她揽在怀里,在她那粉嫩娇艳的红唇上亲几口。可是眼看着一次次从身边走过,忙着给外孙女喂水,吃糖,找零食,一刻也不停息的她,他的浑身象被密密麻麻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他们只好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细心观察她的神情,她好象也春心荡漾,她那白皙的瓜子脸上,挂着春天般的温情,眼角那些明显的皱纹,如同盛开的菊花(真是鬓生暗花自流香了),她那明亮的眸子里,有星星点点的火星间或一闪。如果他胸中那些囚禁着的勇气,通过眼睛的窗户,和她那些星火相遇,那一定会被熊熊燃烧。
这是一个普通而明媚的春天的下午。望一眼窗外那些蓬蓬勃勃鹅黄色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么嫩绿清新而光亮,微风轻轻摇着它们,似在指点着什么?它那么不停地上下舞动着,是在摇头呢,还是在点头?是在暗示着同意呢?还是不同意呢?
笛风早已不年轻了。六十年的风雨,已经将他洗礼的成熟而刚毅。他那不屈的头上,已经是满头花发,虽然鬓角及前额上,岁月的雕刀已经为他刻上了明显而实在的烙印,但他那成熟中透出的热烈和激情,依然熠熠生辉。
究竟该怎么办?如果今天大胆的去亲吻她,她接受了,那固然是他今生最大的突破,他立刻就会拥有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生,他会因为有这样的知心情人而倍感鼓舞。但是,如果她拒绝了,今天这个门该怎么走出去?羞愧和难堪,这不是一般的羞愧和难堪啊!将迫使他再也无颜和她相见,他们会在现实的空间里有意无意的相互回避,那他将失去一个非常真诚,非常善解人意,非常谈得来的异性知己。人一生单线性的程途,能在浩如烟海的人世上找到真诚的朋友,并相互了解,最后成为红颜知己,实在非常非常不容易啊!正所谓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这样的损失将是万分巨大的!敢不敢冒这个险,他犹豫着。心里有千百只鼓,打的乱七八糟,肚里有十五个桶,吊的七上八下。该怎么办……?
他们相识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她和他因分配住房而相遇。单位上工龄要满十一年才够分房,可是够了分房条件却没有房子可分,因为这个年龄段的职工绝大部分都已婚并且有了子女,没办法再住职工宿舍,于是领导就开启智慧的思维,为他们解决困难,盖了几排临时住房,那些房子象包装盒子一样,每户十个平方米,墙垒好,搭一个顶,前面开一个巴掌大的窗户,顶棚用竹子和报纸糊起来,这就是一个小家庭的住房了。屋子里支一张床,再放一个条桌,里面就塞满了,做饭就在前排人家房子的后檐下接出一米宽的油毡棚,就算灶房了。
她住在顶头那间靠围墙的房子里。她的丈夫和笛风是同事。他住在和她相隔五间屋子的房子里,也就十多米的距离。他看见她的时候,只觉得她非常漂亮,其它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绝对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她是个医生,在另外一个厂子的卫生所工作。她每天上下班,要从他的门口经过。他们那排房子侧面,有一个不太大的平地,平地是住在这里的人们的活动场所,东边有一个木头做的篮球架,西北角上有一口已经废弃的水井。平时家里的小孩都喜欢到那里去玩。
刚搬到那里的时候,有一天下班回来,老远就听见她在那里大喊。急几步赶过去看热闹(那时还不太熟悉,当然是看热闹了)。她当时非常激动,全身前倾,两只拳头紧紧的攥着,一对杏眼因愤怒而倒立,脸上也因激奋而红晕加重。而她对面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身型有些臃肿的三十四五岁的大汉,也愤怒的瞪着她,双方处于紧张对垒的状态。
“你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这么没出息,小孩子打架,你拉开也就算了,你怎么可以动手打别人家的小孩??!”她说话又急又气,声音高的吓人。
“他年龄大,个子大,欺负我家孩子小。我今天不教训他,他下一回还会欺负我们家的孩子!”那个大汉显然也很愤怒,圆睁着一对恶虎眼,毫不示弱。他吼着,舞着双手,竟然还向前逼近,似有继续动手的架势。
笛风下意识的攥紧拳头,一旦那个大汉动手,他将毫不犹豫的参与进去拉开双方,不至于使女的吃亏。
“你想干什么?!还想打人啊!!!”她的语气异常严厉。“你来试试,敢动手今天就让你难看到家,来!不信你就试试!”
这时笛风才看见,她身边护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男孩,眼里含着泪,恐惧而委屈的哭着。对面那个大汉的身后,站着小一点的一个男孩,他也含着泪,但却并没有害怕的样子,神情恣肆张扬。
对面的大汉被她咆哮的声势所震慑,突然停了脚步,脸上的暴怒急速退去,迅速的变化为吃惊和犹豫。
不等他回过神来。她又立即发起进攻:“两个小孩子打架,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一个老大的大人,竟然和孩子动起手来,劝一下双方的孩子就行了,怎么还好意思打别人家的孩子,你觉得你厉害是不是?你有能耐去找他爸爸和你打呀!打这么小一点的孩子,算什么男人!”
这几句明显占着公理的话,一下子就将对方击败了,大汉明显地泻了气,一丝沮丧已经悄悄地显露出来。
“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不是?你能打过这么小一点的孩子是不是?如果院子里的男人都象你一样,那孩子们都不要出来玩了。要是大人看见小孩子不顺眼都伸手去打,孩子们还活不活了?!看看你这种小肚鸡肠的男子汉!还象个男人的样子吗?!”
她这一串连珠炮一样的话,句句击中最要命的命门——男人的自尊。对方让她早数落地没有了底气,他突然就有些不安和胆怯。
“鸡不和狗斗,男不和女斗,和你这样的女人,没什么好说的。”自知占不住理,大汉心下早就虚了。他此时已完全没有了还击的余地,只好用这没道理的泼皮话,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说完领着自家的孩子转身就走。
梅月此时已大获全胜,望着狼狈而逃的大汉,她仍然毫不放松的喊:“咳!谁家的孩子,赶快领回家,小心再让狗咬了!!!”
啊?原来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孩子啊!她和这个大汉如此激烈的对垒,原来是在打抱不平。女中豪杰!立即,她的形象在笛风眼里变的神圣,钦佩之情已经深深的印在他的心里。
从那以后,这个名叫梅月的女人,已经给笛风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因为他们住的很近,双方就熟悉起来。
梅月心肠好。不管谁家的大人小孩有什么小毛小病,只要她看在眼里,她会立即给家长提供治疗方案,说明你家大人小孩吃着了还是受寒了,上火了还是劳累了,细心的交代你买什么药,如果需要打针换药,她也不辞辛苦的帮你打针换药。总之,她那时是这片临户棚的义务医生。那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她。
那天笛风下班早,早早就回家了。他刚一转进棚屋的院口,就看见梅月手里拿着铲子和抹子在那里垒灶台。他心里想,她的男人干什么去了,怎么粗活也让女人来干?尤其让一个医生来干,就更不象话。他沉思了一下,走过去表示要帮忙。梅月起初不肯,见他很真诚,就将工具递给他让他干了。他问“XX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些活儿要你来干?”没想到梅月神情突然间变的灰暗起来。她长叹一声,“家里买菜,买煤,买米买面,洗衣做饭这些事,那一件都是我干!他就象家里的客人,这些事从来不干,连地都不扫一把。”笛风突然发现了藏在那张美丽脸庞后边的一丝凄苦。
从那以后,但凡一些粗活体力活,笛风都愿意帮她。
一个骄阳似火的夏日,中午一点多,笛风上街回来走到小平地边,人们都在睡午觉。他看见西北角的水井旁有一个小不点孩子在玩。当时他也没太在意,快走到平地接近棚户屋的时候,他回头看见那个小不点正在兴致勃勃地往井里扔石头。笛风心里一惊,小孩不会掉下去吧?这么一想,他就拐回来准备把小不点叫回来。当他离小不点还有十多米的时候,那个小不点拿着石头,回头望着笛风向井边走,笛风这才发现那个小不点正是梅月的儿子。天下的事情就这么绝,怕见鬼真的就来鬼,小不点真的就脚下一绊,一下子从井边掉了下去。笛风被眼前发生的情景吓傻了,他什么也顾不上想,三五步奔到井口,往下一看,那井有六米多深,井壁是砖砌的,一层层上小下大就向一个倒扣着的长条大竹筐,顾不了那么多,他立即下井。井口上还小一点,可是下面越来越宽,下到三米多高处,脚已经蹬不住,他看见正在水面上挣扎的小不点,一下子从三米多高的井壁上跳进水里,将小不点一把抓起来,小不点因为呛了水,连惊带吓,满面憋得通红,他哭一下,就呛一口水。笛风被冷水一激,水的压力使他一下子就觉得气短无比,呼吸突然短促而急迫,他顾不了这些,立即将小不点扛在肩上,然后使劲举着他的双腿连连抖动,看见小不点吐了许多水出来,这才在他的背上用手使劲地拍,小不点终于哭出声来了,哇哇地不停声。他紧紧地搂住笛风的脖子,恐惧地不敢松手。幸亏井水只有齐胸深,站着可以够到底。笛风这时才来得及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刺骨的井水如同无数把锥子扎进他的腿里腰间,两条腿开始麻木而疼痛。他将哭的撕心裂肺的小不点抱在胸口,想着该怎么爬上去。抬头望,头顶上大约六米高处是筛子那么大一块耀眼明亮的天,高高的悬在头上,那么高不可攀,他开始大喊,可是这个时候周围没有人,他的声音盘旋着从井口里冒出来,已经相当微弱,只沉闷地扑向天空,而且立刻被周围炙热的空气稀释然后消散的无影无踪,能指望它传多远呢?又能被几个人接收到?从来没有经历过冰水的挑战,那刺骨的冰冷令他从腰部以下渐渐失去了知觉。他抬头大声喊,可是没有回应,喊累了,他就紧靠在井壁上坚持,那时的一分一秒都成了最严酷的考验。笛风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轻拍着小不点,安慰着小不点的情绪,还要时不时向头顶上那块明亮的青天求救。笛风此刻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他只觉得自己好象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任何支撑,只有凭借自己顽强而不屈的精神和意志,才能摇摇欲坠的站住。他觉得自己已经声嘶力竭,向上喊的声音越来越小。大约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遥远,井口上终于映现出一个人头的剪影。那个影子向下询问了些什么,笛风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终于有了希望,笛风顿时觉得有了力气。又坚持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井口上终于垂下一根绳子来,还传来吵杂的人声和女人凄厉的哭声。可是笛风的手已经象木头作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绳子绑到小不点的身上去。他大声向井口上面求救。上面终于又下来了一个人。将小不点向上吊的时候,笛风终于坚持不住了,僵直地倒向水中。多亏下来的那位朋友及时发现,才搂住笛风没有被淹没。
梅月的儿子被笛风从井底救起,这件事成了他们成为知己的直接原因。
闲话说了一个多钟头了,笛风心里一阵儿热一阵儿凉。她现在和他的关系就象亲戚一样,但凡家里有什么事,或者过年过节,他们都会相互走动看望,说句很贴切的话,出了门是两家,进了门就是一家啊!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笛风茫然地望着梅月问:“你最近还好吗?”
她突然一怔,然后是良久的沉默,在深深舒了一口气之后,才很勉强的很郁闷地说:“好啊!”
那声音和神情,让人觉得可怜又心碎!那句话后边隐藏了多少辛酸和苦闷,没人能知道,凭直觉,笛风知道她一定活的非常辛苦。
笛风心中一沉,他多么想替她来背负这生活中的一切苦难,多么想抚慰她,多么想让她欢乐起来,忘记生活中一切的苦难和不愉快。据说爱可以化解一切痛苦,怎么才能给她爱呢?又用什么样的方式给她爱呢?
“你最近还好吗?”梅月也用同情和着安慰的声音问他。
“还可以吧!”这是一种莫能两可的回答。
梅月用一种探询的目光看着他,似要找出正确的答案来。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是一种非常恶劣而普遍的习惯,那意思就是说,但凡有个异性在寡妇门前,那一定会被看作异常事件。这一点笛风是深深知道的,他虽然厌恶这种习惯,但也不得不有所提防。自己有可能抵抗甚至不受这种恶劣习惯的冲击,可是没有心理预防能力的梅月,却是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这种谗言利舌的伤害的。
一想到他们面对的社会现实,个人的力量和信心,在这样强大的坚壁面前,将会碰的粉碎。笛风心中的那股奔腾的勇气,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相反倒生出许多忧愁来。
时间太短了,时间太长了。他们相处,可以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感到一种温暖,总会有一种温馨和谐的气息,总有一种相互安慰的愉悦,这时间确实太短了。可是他们心里都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害怕别人说三道四,害怕子女不理解,害怕因为这些而给对方造成深重伤害,这时间确实太长了。笛风准备要走了。他站起来准备出门。
“你忙吧!我走了。”他缓慢地向门口走去。
她也慢腾腾地跟过来,快到门口的时候,她说“不再多呆一会儿吗?”是客气?是漫不经心?还是由衷的发自内心?此刻没有时间甄别。
笛风的心情是沮丧的,他想也没想就说:“又不能在一块儿呆一辈子,多呆一会儿有什么用?!”
他看到梅月突然僵在那里了。他真想拐回去安慰安慰她,但别离的痛苦和心底里的恐惧,使他不敢回头看她。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梅月一个人呆呆的僵在那里,她忘了道别,忘了把门关上,她甚至忘了自己。她那无神的眼睛,只模模糊糊看着那渐去渐远的背影。
他暗恋梅月已经快有三十个年头了。
对梅月有了好感以后,笛风的心理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喜欢看梅月穿的那一身漂亮的衣服,一件浅米黄色的半截袖上衣,淡雅而素净,胸口有两个象牙色的小扣子,肩部微微高耸,是那时最流行的泡泡袖,这一切衬托着她那细长而白皙的脖子,一头卷曲的大波浪,犹如一朵美丽飘逸的云,那一双嫩藕一样的胳膊,配上那双纤纤玉手,真让人无限动容。裙子是一件浅咖啡色的百折裙,那无数条若隐若显的线条,随着那一双修长而白嫩的玉腿来回一摆,真如春风拂柳般轻柔飘逸。不用再看她穿的浅黄的丝袜,也不用再看她穿的那双浅棕色皮鞋,这一切都随着这位美丽而善良的女人,焕发出世间最优美,最典雅的和谐神韵。笛风虔诚的喜欢她的这身打扮。直到今天,那身典雅高贵的神态,依然栩栩如在眼前。古人经常形容美人的魅力,说是什么什么君王名人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可是如今的笛风,已经完完全全拜倒在这位美丽女人的咖啡裙下了。
他们的屋前,有一条排水沟,因为那里装了一个公用水龙头,除去龙头附近有一米多的明渠外,其余十几米是用水泥板盖起来的。因为水泥板很薄的缘故,人走在上面就格外响。那时侯,笛风因为细心的缘故,他能从数十个脚步声中辨别出梅月的脚步声来,那些脚步声一般人很难区别,可是他却能从脚步节奏的快慢、轻重中,区别出梅月的脚步来。他每天都留意着这一串清脆而节奏匀称的敲击声,听到这个声音,他的心里就无比快乐,听到这个声音,他就会有意无意的向窗子外边看,即使只看见她那婀娜的影子一闪,他的心里就无比的平和安详。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无疑是他每天的抒情交响曲。
笛风的隔壁,住着一对姓张的夫妇。他们的身躯都以胖而惹眼,他们是那种外向型的夫妇,经常以吵架和争嘴而聚拢人气。
有一天,他们又为给孩子的看病大打出手。笛风当时正在做下午饭,听到外边激烈的格斗声,他急忙出来拉架。在相互猛烈的推搡过程中,笛风一脚踩进排水沟里,他的脚后跟被水泥沟那尖利的楞角割去了大拇指头那么大一块皮,鲜血将半只拖鞋都染红了。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挂彩的却是局外人。梅月也是劝架者之一。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她发现了笛风满是鲜血的脚。于是她急忙拿来了药棉纱布之类为笛风包伤口。笛风好感动。那个晚上洗脚的时候,笛风却发现自己的脚那样臭。因为他一贯不穿袜子的缘故,又是大热的天,脚汗又特别重,隔一米远就能闻到浓烈的臭味,可是她却离的那么近,给他洗伤口,给他上药,然后包扎。他觉得无名的懊恼。那一夜,他失眠了。
笛风出差一个月。回到家里,妻子因为一个月的孤独劳累,满肚子怨气。她生气孩子病了没人管,自己一个人请假带儿子上医院,她生气自己买一袋五十斤的面搬不到自行车上去。反正看见回家的丈夫,她一肚子怨气。
笛风的妻子长的并不难看,圆圆的甜瓜脸,中等个儿,是个细心而勤劳的女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气没地方出,也许是要撒一个浓重的娇,她背过身去不理笛风。笛风伸手去摸她的肩膀,被她用手严厉的推开了。笛风又企图伸手去抚摩她的滚圆的屁股,手背上却遭到重重的一击。青年夫妇往往由于血气方刚年轻气盛而忽略细节,他们不能细心地理解和宽容对方,却一味的追求对方理解自己或者要求对方安慰自己,这样的心理往往事与愿违。许许多多严重的伤害和残酷的心理创伤,正是这样发生的。
笛风此时不知道需要耐心,也不知道需要忍让,残酷的事实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发生了。经过几次试探,经过几次碰壁,笛风失去了耐心。由于长时间在外,生理上的需要被严重压抑。一见到异性,他的需要被迅速激活,那种渴求已经难以压制。他开始使用蛮力,企图达到目的。从某种严格意义上来讲,在妻子不情愿的情况下,用武力或者威胁的手段达到目的,那是婚内强奸。可是这样的事情是无时无刻经常发生的啊!笛风伸手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这一回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妻子没能打掉他的手,相反被扳过来平躺在床上。笛风乘机就要压上去,可是他却又一次遭到了严重的抵抗。妻子圈起双腿,那一双脚只轻轻的一伸,就将笛风蹬了出去,他的多半个身子就滑落到床下去了。幸亏他抓着她的胳膊,要不然整个人都会掉下去。遭到了严重的抵抗,笛风终于恼了。
中国人的性格都是比较内敛的,要是外国人,他们从来不会在意闹出巨大的动静,可是中国人不会,他们从小就被父母无数次的告知,做人不可以过于张扬。何况他们和隔壁两邻的墙是那样薄,顶棚是一张纸。他怕邻居笑话。
笛风从地上爬上来,赤身裸体的坐在床上,打又不能打,骂也不能骂,只好自个儿生气。他的妻子又转过身去照样不理他。气在喉咙里喘的很粗,血在浑身奔突冲撞,他可怜又愤怒。大约过了十分钟,笛风作出了要报复的决定。他下床在柜子里找到一条新毛巾,拿过来独自一人开始手淫。那举动,那声音,虽然外边的人不可能听到,但是他的妻子却是听的一清二楚。也不过四五分钟的动静,笛风将湿了的毛巾,一下子甩到墙角里,嘴里还不失时机的伴上一声轻蔑的“哼”的调子。这个举动太残酷,也太无情,那种将妻子比作一条破毛巾的含义过于明显,其中所含的侮辱和藐视,已经超过了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
笛风的妻子哭了,哭的撕心列肺。但她也不可能大声嚎啕,在如此巨额伤痛的时刻,她仍然顾忌着邻居的耳朵。她用被子蒙着头,用牙使劲咬住枕头,哭的整个床铺都在哆嗦。
从此以后,他们进入了残酷的冷战状态!
梅月的丈夫去世已经有十年了。可怜的人啊!不到退休的日子就已经将工资本儿上缴了。客观的说,这个人不是一个很完整的人。他自私,小气,干事情还会不择手段,但他这个人并不笨。中国人习惯上都会宽容地原谅死去的任何一个人,尽管你对他生前的一系列行为都很讨厌,甚至可能是痛恨,一旦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大家都会回避他生前一切的不对和过错。然后在追悼会上,挑检出他平生最好最善良的东西向人宣示,尽管那些好东西很少。原谅我对死人的不合世情的描写,可是,这些实在是需要严肃面对的啊!
为了尽量避免对他的不敬,我这里绝对不会写出他的名字,也许细心的读者已经注意到我前面用XX来代替他了。那么以后就还用XX来继续说他的故事吧!
XX起初和笛风是一个部门的。由于他有极强的“上进心”,后来他被领导调去学习司机并开了车。经过两三年的锻炼,他开车技术已经很纯熟的时候,领导又把他调到身边开领导的小车。按理从重体力劳动的群体中跳升到轻体力劳动,对一般人而言,已经很荣幸了。可是他却并不满足。他一心巴结领导,希望能捞个一官半职,他并不甘于人下,最起码要在部分人之上。
那还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没什么钱,可他却知道买几斤橘子苹果什么的,找个借口去看望书记的老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时间一长,那可就显出功夫来了。书记的老婆是有身份的人,平时端着架子,见人不笑也不怒,你问她,她会给你轻微的点一下头,你不问她,她也会视而不见。正是那种含威不露,傲而不骄,让一般人不敢轻易接近的风度。可就是这么严肃的女人,私下里也会含情脉脉的夸奖XX象个活拨强壮的小老虎,为什么会叫他小老虎,这一点用来形容他的那个方面,这就是一般人很难猜透的了。XX心里也清楚,光让书记老婆高兴还不行,最终要达到目的,还得书记说了算。书记这个人很正直能干,但是他也有短处。其一他喜欢听奉承话,其二他喜欢女人。奉承话XX自然不会缺,他那嘴里随时都会流淌出来,只不过有时说的时候,没有作较细较深的考虑,会说的比较露骨,比较肉麻,反倒让书记觉得难堪和不舒服。他是个普通工人,也不能整天跟着书记,因此上效果有限。第一次他带上妻子去给书记拜年,因为妻子漂亮,那位书记不但很高兴,而且很热情,XX经过仔细观察,仔细思考,他心里终于清楚了书记热情的焦点在那里了。
后来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XX竟然有面子邀请书记到家里来做客。当然饭菜是早就准备好了的。酒过三巡,XX说是没烟抽了,让妻子暂时招呼一下书记,他去买烟。XX走了以后,那位书记却细声细气地招呼梅月来陪酒。梅月很为难,不招呼吧,是客人,招呼吧,实在不愿意也不合适。可她架不住书记的一再催促,没办法,只好欠了半个身子坐在书记的对面。书记此时却是反客为主,殷勤地为她倒上酒,又殷勤的递到她手上,要求她同饮一杯。梅月那个别扭,她实在没有办法,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XX的领导,她只好用嘴唇沾了沾,书记一见她肯喝酒,立即来了精神,他自己连饮三杯,要求梅月把那一杯酒喝完。梅月推辞着,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希望丈夫早一点回来。书记见她不肯饮酒,站起来就奔梅月过来了,梅月一看不好,就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你坐下,我喝就是了”。一杯酒啜进樱桃小口,那脸颊也突然象樱桃一样红起来。书记望见满面春色的梅月,更是心荡魂驰,他一步从桌对面跨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顺势拉到怀里就要亲嘴。“你要干啥!”,那粉红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寒光。书记这时候早就昏了头,那里管得了你脸上是红是白,他一把抱住梅月就往床上拖。梅月被这阵势吓着了。她虽然浑身哆嗦,但反抗是本能,她极力推开书记,想往门外跑。可是书记是四十多岁正当年的壮汉子,两步就追上来,拦腰一下子将她扛在肩上,几步就到了床前,他一下子把梅月抛到床上,扑过来就开始在她的脸上啃起来,那一双手,也毫不停留的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梅月被压在身下,她想挣脱,但她挣脱不出来,上衣立即被撕破被扒开,他的头一下子就扎进她的胸部里,一双手却极力的撕扯她的裤子,在激烈的挣扎中,裤子有被撕列的声响。梅月急了,也不知那里来的力气,她抡起拳头一下子就正巧打在书记的耳孔上。书记没防备,被这么突然而来的单锋掼耳给打蒙了,他刚一愣神,梅月一下子滚到了地上。她从地上爬起来,立即端了一个防守的架势。书记这时候欲火中烧,那里把梅月的这种举动放在眼里,他又不屈不挠的扑上来。梅月这一回有了准备,她飞起一脚,没想到那一脚却正好不偏不倚踢在书记的蛋上。书记顿时痛苦的弯了腰,双手抱住老二,腰弯的就象一个离水的活虾,在屋子里乱蹦乱跳起来。梅月因为要接待客人,今天没穿拖鞋,而是穿了一双平底灰皮鞋,她又是在情急的拼命状态,这一脚就特别重。她恼怒的喝道,“你怎么可以这样!看你回来给XX怎么交代!”,书记艰难地抬起痛苦而扭曲的脸,他龇牙咧嘴地问,“XX没有给你说?”,“说什么?!”。书记这一下彻底泄了底气,他弯腰躬身在屋里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书记已经没有了一丝欲望,他怨恨而痛苦的瞪眼看着梅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出门去了。
经过一场紧张的搏斗,梅月一放松下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浑身瘫了一样,她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这是一个阴谋!梅月痛苦的想。等一清醒过来,她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XX有意安排的,怪不得前一天他将儿子送到婆婆家里去,怪不得他前几天给她讲皇太极怎么用孝庄文皇后收服了洪承畴。也怪不得今天喝酒就偏偏没有了烟。想到这一切,她觉得自己被丈夫象妓女一样买给了别人。她咬着牙,痛苦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看,她突然发现这个屋子如此陌生,怎么看怎么都不象是自己的家,那一刻,她真想推开窗户,从那个五层高的窗户里跳下去。
XX回来了。他阴鸷的看一眼梅月,皮笑肉不笑的问:“怎么衣服都撕破了。”他一边翻弄着梅月换下来的破衣服一边说。梅月背对着他,不看他,也不回答。看看气氛不对。XX自嘲而多少有点歉疚的说:“改天买几件新的”。梅月还是不动,还是不说话。XX很无趣,他并不清楚这里发生的战斗,他还以为事情干的很成功呢!“哎,没什么关系,心学大一点,脸学厚一点,为人实际一点,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了,不要太在乎了”!“放你妈的屁!!!”。梅月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粗口骂人了!她那双含满眼泪的眼睛里,喷出来的是两把寒光闪闪的剑,她那因扭曲而变形的脸上,挂着仇恨和想要杀人的神情。XX看到这种景况,心里不由的感到及其害怕。他想,完了完了,这一回书记答应提干的事彻底完蛋了!他悻悻地离开,说要去接孩子,急忙遛了。
事情没办成,还受了伤。但是书记冷静下来以后,觉得XX虽然办事不力,但其忠心还是可佳的。他将XX从基层工地调到了司机班。让XX给他开车,希望以后还能逮到机会。XX没有达到目的,心地里恨气难消,他对梅月的怨恨开始加深,开始膨胀。
那一阵儿,梅月每天不说话,她已经不把XX当人看。她下决心要离婚,她要带着儿子单独过。她开始整天去商店,挑选自己要单独过日子的用品。用品选好了,但是不能买。她找不到房子。这个城市里那时侯流行一句话,“一年能找一个老婆,但三年也找不到一间房子!”这就是当年的现实。当她对家人说出她要离婚的决定以后,尽管这件事如此恶心,如此欺负人,如此不把人当人看,可是她们全家居然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他们轮流给她做工作,要求她原谅丈夫。他们甚至说,你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不就完了吗?这叫什么话,明明发生了的事情,却自欺欺人的说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天下还有自己硬生生欺骗自己的事情吗?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的生存环境。那时侯,她恨所有劝她的人,认为她们简直就是同谋!连亲人都不支持她,她将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呢?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亲朋们的压力,梅月坚决的心理逐渐被压缩,被挤碎,她的心终于死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没什么好留恋,唯一活着的理由就是要养大儿子。
XX自从给书记开车以后,因为忠心耿耿,就会经常得到一些好处。比如跟书记出去,经常可以吃到很高档的酒席,还可以得到许多礼物。自己私下里用个车,或者给朋友帮忙,都很方便,那时侯司机这个工种吃香呢!
这样的日子混的也不错。可是XX心里不舒服啊!他就多次又去“活动”书记的老婆。书记的老婆心眼很细,她从来在书记面前都不提这件事,而是在书记心情最好,最要讨好老婆的时候,只提了那么一次。尽管只有一次,但书记还是把这个事情记住了,他私下里告诉XX,希望他好好干,等下界换领导班子的时候,一定给他一个合适的位子。
可惜XX似乎没有当领导的那个命。离领导班子换界还有不到一个月,他开车和书记去赴宴,那个桌上领导的级别和书记都是师级领导,而那个领导的酒量却是公斤级的,人家的酒才喝到一半,这边书记就已经招架不住了。我们都知道,师级领导最怕的就是出丑,如果今天醉了,那这张嘴就会不由自主,不由自主就会乱讲话,而这样的人,他们心里不能说出的事情又特别多。万一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麻烦可就大了去了。书记招架不住,就用眼睛向XX求救,XX当然心领神会,于是衷心耿耿玩了命去为书记挡酒,那边的领导终于喝高兴了,而这边XX却喝的不会说话了。打电话另调了一名司机,在回家的路上,XX是满脸通红昏迷不醒,看看事情不好,书记命令立马送医院抢救,可是已经太晚了,XX脑干出血,再也没有醒过来,就这样英勇慷慨的为“事业”献身了。虽然他为领导两肋插刀,但这件功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表彰奖励。只好作无名英雄了。
以后,那位书记觉得很对不住梅月,也因为他心里那种耿耿于怀的征服欲望,他曾经委派自己的心腹去说服梅月,并企图用金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个女人现在已经不很年轻了,可是我给她十万,她连理都不理。”书记的心腹汇报说。
“这么不会办事情啊,十万不理就二十万,二十万不理就三十万,直到她动心为止?!”书记那时已经是官升三级,成为省一级公司的总经理兼书记,据说年薪都接近百万了。他出手非常的阔卓,钱这时候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后来据心腹汇报,一百万也没让那个女人动心。她干干脆脆的拒绝了。
书记很震惊,震惊之余是感动。他虽然没有完成自己征服的心愿,但他由衷的敬佩这个女人。他觉得在这个金钱主导一切的世界上,有这样不为权动,不为钱动的人,实在是难能可贵,正是这样的人,才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他相信,梅月这样的人,教育出来的儿子,一定也会带有强烈的母性色彩。他决定再也不去骚扰这个女人,相反他要在自己的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给她提供保护和帮助。后来梅月的儿子大学毕业,毫不费力的就进入了某某企业,并且得到了提拔和重用,这一切都是他有意安排的。
昨天离开时负气扔下的那句话,笛风越想越不放心。会不会给她惹什么麻烦?会不会让她有了心理负担?会不会让她伤心?他希望去给她解释一下,或者向她道歉什么的,总之他还想去看看她。
磨磨蹭蹭一直到下午一点左右,笛风才来到梅月的家里。他看见梅月一脸平静,象从来没听见他说过那句话,也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一如既往的忙着,还没吃完饭,梅月的小孙女已经瞌睡的打盹而了。
“他瞌睡了,你先坐,我将他混睡了。”
笛风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左等右等不见梅月出来。他想走,但总得打个招呼吧。他轻轻走到卧室的门口一看,见梅月平静的躺在孙子身边,她的孙子已经睡熟了。而梅月身上搭着一条毛毯,那美丽而平静的脸上,那么温柔祥和,那翘翘的鼻子,那红润的嘴唇,那修长的双腿,都给笛风一致命的诱惑,昨天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突然在他的身上再次爆发了,那股左冲右突的力量,又一次开始在胸中冲撞。笛风闭上眼,他不敢再看。过了许久(其实也就不到十秒钟),笛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梅月那红唇上似有一股强烈而巨大的引力,将他吸引到她的床前。他不由自主的半跪下去,轻轻地去吻那个无限诱惑的唇。
“呀,你这是怎么了。”
被惊吓到的梅月突然睁开眼睛,双手推住笛风的双肩。
笛风那时侯已经全部晕掉了,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努力的挤过去,又一次亲吻那双红唇。那一双推拒的手,终于无力地缩了回去。
也就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变化,使笛风的信心增加百倍。他狂热的吸允,虽然那双红唇没有热烈的回应,但他感觉到了那双红唇的激动和不由自主的哆嗦。笛风在激动中,手不由自主的从梅月的衣襟下面往里探索,可是那只手被另一只手轻轻的阻止了。当双方都换不过气的时候,他们才不得不分开。笛风看到了一双感情复杂的眼睛,惊魂不定的望着他。
“小心闹醒了孩子。”梅月第一个清醒过来,她推了一下笛风,示意他到外边去。
笛风跟着梅月来到了客厅里。
“别这样,这样不好!”梅月轻声说。
笛风不说话。用深情的目光盯着梅月,就那么死死的盯着。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疯了吗?!”
“是疯了!爱你三十年了,今天实在忍不住……”
梅月怔怔地思量,似要从纷繁的生活经历中寻找久已沉睡的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从临户棚那一次,一直到现在?”
“是,一直到现在!”
那时侯,笛风和妻子的冷战,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虽然外人不知道,但他们经常不相互说话,如果笛风在家里,那么妻子宁可到大街上毫无目的的转一整天不回家。家里总是很冷,笛风心里多少次想过是不是要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但他看到四岁的女儿,想一想自己周围离异家庭所受到的各种待遇和人们的议论。再想一想当初恋爱时那些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就打消了这种念头。何苦呢,既然她不愿意当妻子,降格以求,就算是朋友吧!为了女儿一生的幸福和前途,为了一个“完整的家”,就算委曲求全,也不应该走那条路的啊!在家里,他们相互非常客气,相互问话都是讨论式的,如果有一个人偶尔疏忽说话声高了,对方会用睁大眼睛,径直盯住对方的方式来提醒对方,这样对方会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马上放低声音,以改变自己的态度。在这个家里,他们对相敬如宾有着比别人深刻数倍的理解。可是人总是有需求的,刚刚三十出头的他,身体健全,心理残废,他总是要寻求心理尉籍和疗伤的方式。
那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夏日。笛风的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梅月的丈夫那几天也正好不在家,中午做饭的时候,正好碰上梅月到水管上来洗菜。笛风突然就心潮澎湃,情绪汹涌,看看周围没有人,他哆嗦着声音轻声地问“今天晚上……我们能…住到一块儿吗?”
梅月惊愕的抬头迅速地扫了笛风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满面羞红地逃走了。
那时候,梅月和XX的冷战也打的焦头烂额,不过那会儿“卖妻”事件还没有发生。她的心还没有完全破碎。
直到下午做饭的时候,梅月才低头走到笛风身边,轻声说:“那样不好,对不起你的妻子和女儿呢。”说完很镇静地离开了。
这种镇静是不正常的,那完全是用僵硬的面部表情和冷酷的心灵枷锁束缚着的结果。可以想象,那一天,他们两个谁也不好过。
第二天笛风很正规的向梅月道了歉。希望她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当然这种道歉是虚伪的,那绝对不是出自真心。
从那以后,他们不但没有疏远,相反他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那是一种相互的心照不宣,但暗暗地又相互倾慕的状况,后来因为分房搬家,他们住的地方相距很远,来往和相遇的机会很少,就这样他们暂时冷却了相互的爱慕和依恋,将那份还不太成熟的爱,暂时封存了起来。就这样一过就是几十年。
用笛风的话说,就是他们始终生活在“维持会”里。
在这几十年里,只要他们相遇,梅月有时候受了委屈,就毫无顾忌的向笛风倾诉,看着梅月含着泪水的可怜相,笛风按住自己的伤口,倾其所能地安慰她。他们就这样老老实实做着维持会的会员,谁也没有想要打破这种扭曲的平衡。
笛风每次安慰过梅月以后,都会仔细的思量一个问题,人活在这个世上,究竟为谁活着。为自己吗?是,好象也不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日子好象不多,其占据的自由分额好象很少,为家里吗?可是这个家就象一个旷日持久的战场,这里纷呈罗列的是残缺狼籍的心灵碎片。为女儿吗?这到好象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女儿生活在这种战场一样的环境里,能不受伤害吗?
笛风也仔细探讨过他和梅月之所以能忍辱负重,不惜牺牲自己而要保全这个家的心理因素,究竟是为了什么东西才会这样做。譬如梅月,她从嫁给完全不了解也不认识的人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开始牺牲了自己的个性,自己的自由,自己对世界的一切美好向往,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过成什么样子,可是他们都直接而真实的接受了这一切,都不惜牺牲自己来维护这一切。
可是接受就意味着心底里的同意,当初为什么就会同意呢?细细追究起来就是一个意念“听话”,听谁的话,当然是听父母的话,可是父母为什么会说出这种现在看来很荒唐的话呢?那是由于父母几十年来身体力行,根据社会经验,根据生活环境总结出来最为合乎现实,最颠扑不破的,最为实用的话。
听话——这么一个简单直白的字眼,其中所含的深远而悠久的人文理念,其中所积淀的历史和社会精神,一直被忽视和忘却。
直到笛风有了孙子,他在教育孙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每说一次“听话”这个字眼的时候,其中所透露的可怕心理暗示和思想的束缚。
一个小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单纯而好奇,他对什么都感兴趣,看见什么就想学大人去做。比如有一次,孙子看见他拖地,就也拿起一个拖把来拖地,可是这时候没人鼓励他,教他如何拖地,而是不约而同地说,“听话”,不要捣乱。有一次停电,他去点蜡烛,孙子照样学着他去擦火柴,这时候,没人耐心的去给他讲火柴的用途,没人告诉他火柴有什么危险,用不好会出现什么后果,而是一把抢过火柴,说“听话”,这个不能玩。这种命令式的教育,一天天进行下去,孙子的意识里,也就长年累月的聚积起听话的原始积累。如此数十年的灌输,他就完全丧失了自己的判别能力和自主精神,但凡大人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他们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他不敢反抗,也不会反抗,只会糊里糊涂的执行。他那可爱的象火柴一样一碰就会发光点火的性格,就会永远地熄灭。
造就了这样的心理模式的孩子,再也没有了创造性格,也没有了自我,他们身上永远留着大人的听话意识,先辈的思维模式,就是他们的思维模式,长辈的行为规范,就是他们处理问题的行为规范。
梅月这时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她始终保持着和笛风离开一定的距离,不让笛风再次接近她。
“嫁给我好吗?”笛风心里那个乱,不能用词句来描绘。他明知道这句话不切合实际,但他却不止一次的这样说着。
“怎么可能?你有妻子女儿,我怎么嫁给你?”梅月无限伤感地说。
“我们做一对暗地里的夫妻不行吗?”
“让别人知道了,就死定了!”
“不能让别人不知道吗?”
“那可能吗?”
在剩下的时间里,笛风就一直试图说服梅月嫁给他。他以自己浪漫而富于冒险的性格,设计着各种他们以后可能实现的美好生活前景。
梅月好象被打动了,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她那复杂而让人猜不透的神情,始终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笛风被高兴而亢奋的情绪控制着,他喋喋不休,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也没听到梅月说出一句应允的话。最后临离开的时候,笛风在兴奋中还多少有点儿不甘心,他央求般的说:“你真的就不愿意做我的老婆吗?那怕象织女牛郎那样,每年相会一次,那也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见梅月不说话,他又说:“人一生有几万天的日子要过,难道你就不肯给我做一天妻子吗?”
梅月似乎很为难,她犹犹豫豫地说“再说吧!”
笛风晕晕忽忽地往家里走,那时他的心理很矛盾。所幸的是,今天他终于突破了精神上的樊篱,吻到了梅月的香唇而没有被拒绝,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成功。遗憾的是,梅月什么也没答应,今后能不能如愿还很难说。不过最终他没有被拒绝,这一点还是让他遐想万千。他思量下一步该如何说服梅月,该如何实现他们幸福而神秘的夕阳之恋。
接下来的三天里,笛风都处在一种表面平静,内心充满神秘的欢乐和幸福的时光里。他想象着如何要给梅月亲手做一个用金钱买不到,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定情信物,他想象着如何在他们单独的世界里,完成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婚礼。他想象着该用怎么的秘密方式,最后完成和梅月的幸福结合。
也就在第四天的早上十点左右,笛风的手机响了,他看见是梅月的电话,心里不由的喜出望外。
“梅月,你还好吗?这两天没什么问题吧?”
“这两天还好。你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我这两天高兴还来不及,能有什么问题?!”
梅月那边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有什么事情吗?”
“嫂子在不在?”
“她上街买菜去了。”
“是这样,我仔细想了,这个事情不能干,太对不住嫂子,这样做也不对!以后你没事轻易不要过来了!”
电话挂断。
太突然,太突然,太突然了!笛风望着消失了声音的手机,就象当头挨了一棒,差点被打晕过去。三十年前的情景又一次重现,他再次被拒绝,该怎么办?!笛风脑子里突然失血过多,思维一片混乱。
这种精神状态在家里不能呆。这是笛风的第一反映。痛苦、失落、羞愤一齐袭来,这一切象许多无形而残酷的手,从各个方面揉搓挤压着他的心,他感到方寸大乱,整个胸腔里象被突然掏空了一样。不行,这样的结果绝对不能接受,要不然以后怎么见梅月?!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需要镇定一下,于是趁妻子还没回来,他赶紧到院子里去,找了一个隐蔽的石凳坐下来仔细思考。
思来想去,他觉得梅月怎么会如此顽固,如此没有同情心,三十年隐隐约约的恋情,怎么就感动不了她,他的情绪一下子冷到冰点。不对,当他前几天亲吻她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示出反感,也没有拒绝,尽管不是很积极,但那时已经接受了,她明确无误的接受了他的爱,那又为什么呢?他想起梅月说的那句“让别人知道了,就死定了”的话。这样一想,他觉得梅月不是不爱他,而是害怕,她怕别人的看法,怕这个环境容不下她们的出格。她似乎更注重从一而终和守身如玉这样的观念。虽然她寡居已经快十年了,难道她心里就没有想过要再次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他想起梅月诉苦时说过,她没有谈过恋爱,她的婚姻完全是非爱情婚姻,虽然终生遗憾,但那时她却那么听话,竟然毫无反抗的服从了父亲的安排。她那么听话,在每次听话的重复中,性格被一次次的扭曲。笛风不知怎么地,他突然想到了中国的一种传统食品——麻花。它在制作过程中,被不停地揉搓碾合,它那扭扭曲曲的形状,从远处看,那一定是直的,可是在近处看,没有一个地方不扭曲。这种“麻花性格”造就了她一生的悲剧命运,而且永远挣脱不出来。
不行,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退缩,他一定要继续努力!他还得去找她。他要争取赢得她的芳心,使她从那种严酷的精神樊笼中解放出来。
又一个下午,他忐忑不安地敲响了梅月家的门。
梅月拉开门,她似乎有一点意外,手没有从门把手上松开,僵僵地站着,一脸的不知所措和极度地不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不让我进来吗?”笛风厚着脸皮,神情却带着强烈的乞求。
梅月无可奈何地松开手,转身向里屋走去。她没邀请也没拒绝,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你口口声声说对不起嫂子,你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吗?!”笛风丝毫没有掩饰或者过渡的语言,直截了当单刀直入。“我现在已经没有妻子可言,家里有的只是女儿和朋友。”
梅月没搭腔,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笛风。
“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性生活了,实际上已经是离异状态!之所以还继续维持着,那是因为宽容。不管怎么说,在一块几十年了,剩下的日子也没多少年了,凑合着走完最后这一段路,也就算了。我把她当作朋友,她把我当作朋友。“相敬如宾”你知道吗?宾是什么意思?宾就是客人,象客人一样相互对待的家庭,那能叫家庭吗?”
梅月惊异地瞪起眼睛,“真的!我看你们挺好的啊?!”
“怎么能不好呢!不吵不闹,早就没有吵闹的心思了。相互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各尽各的责任,维持会吗,只要维持好秩序,谁有精力和心情去吵架?就这样凑合吧!”
“已经十多年了!?”
“是,快接近二十年了!”
那是一阵严肃而漫长的沉默。
“既然已经十年了,一切都应该归于平静,那你怎么又这样了?”
“是啊!本来这一切是应该归于平静的。可是我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遇到了不合时宜的人,她将我本来已经冰封的心融化了,她将我沉睡的感情激活了。就象一颗干瘪的花种子,它遇到了适合的温度和湿度,突然就发出芽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亲手将这棵嫩芽掐死吗!?”
是难堪?是尴尬?是怜惜?是同情?谁也说不清楚!是发泄!是控诉!是指责!是安慰!那个能辨别?人,走出家门以外,表面看千篇一律,说起话来你好我好!粗粗瞄一眼,大致上都平静而安详,似乎大家都那么顺心,那么无忧无虑,可是一翻出心底里那些久积的哀伤,累累的伤痛,却是那么不一样,各有各的特殊伤疤。笛风记得自己曾经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据调查,结婚十年以上的夫妻,有超过90%的人都曾想过“离婚”。(摘自《特区青年报》)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数字?!如果百分之九十里边有十分之一实现了自己的想法,那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呢?
笛风很激动也很伤感。这些埋在心底里永远也不愿意对人讲的事情,现在却被他一口气翻腾出来,赤裸裸的摆在光天化日之下,连他自己也觉得难为情,觉得不可思议。
“嫁给我吧?我们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应该好好珍惜。假如真的能等到领结婚证的那一天,那怕再等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一定会等!”
“你准备离婚?!”梅月认真地瞪大眼睛。“千万不要伤害嫂子!那样我就是罪人了。”
“大不了继续维持,但是那也不影响我们私下里的结合。那只是将来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补办一个手续的问题。”
梅月没有表态。她脸上的神情已经由原来的那种僵硬和不知所措,变为平静而安详,当然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兴奋来。
笛风趁热打铁,不失时机的又一次揽过梅月,再一次深情地亲吻了她那艳丽而鲜活的红唇。
“小心一点,小孙子现在什么都会学说呢!”
“找一个机会,我们先事实上结婚,好吗!”
“不要太急,再说吧!”
笛风由衷地从心底里高兴。他终于赢得了梅月的芳心。而且还实实在在的得到了承诺。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日子漫长而难熬,这几天笛风觉得度日如年。
要等机会,什么时候才是机会呢?现在笛风的心里,始终浮现着梅月的影子,他象突然回到了二十岁那个时候,他不敢有闲暇的时间,稍一清净,梅月的笑影和身形就立刻会浮映在脑海里,他望着电视发呆,看到那电视里所有的女性都是梅月。他经常发现妻子为电视里的情节哈哈大笑,或者偷偷地笑的时候,他却不知道电视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当这时候,他就突然感觉到非常危险。假如自己这种失态表现的过于明显,会不会引起妻子的怀疑?女人有时候是很敏感的啊!这样的心境,实在难以保持得和平时完全一样。笛风想着就心里害怕,他以锻炼为名,每天在外边活动的时候逐渐多了。
五一节的前几天,机会终于来了。笛风的妻子要去外地看望弟弟。女儿要修探亲假,将带着外孙子到婆婆家住两个星期,他有一个人单独在家五天的时间。而这五天其中有两天是星期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九和四月三十两天。他计算了一下,如果这两天梅月将孙子交给儿子带,那他们正好有两天可以利用。
笛风找借口提前一星期到梅月家里,详细地告诉了梅月他的安排,希望梅月这两天能抽出一天时间,到他家里来,他们要实质性的结婚。经过几次耐心的说服,梅月羞羞答答的答应了。
女儿带着外孙早一天走的。送走妻子的笛风心里那个高兴,那个冲动,就别提了。他开始细致的准备这次婚礼。
四月二十八号早上,先去凯司令买了一个蛋糕,很小的那种,直径大约也就十二三公分左右,全奶油的,两个人一次要吃完,蛋糕上不能写字,只用红色的奶油做了一朵玫瑰花,两个连在一起的心形图案。然后买了一瓶半斤装的青苹果酒,本想买红葡萄酒的,但是葡萄酒没有看见半斤装的,只好用苹果酒代替,想一想苹果酒的寓意也许更好一些。再买了半斤烧鸡,买了一条一斤大的鲤鱼,半斤新鲜泡菜,还买了一斤多莲菜,准备做一个拌藕片。
下午,笛风找出自己早二十几年前存下的十张崭新的钞票,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发行的,红色的一元面值的纸币,当时是过春节时兑换回来给小孩子发压岁钱的,因为没有用完,他特意留下了十张。正面是两个少数民族的青年男女的侧面头像,两个壹圆的字体上方,有一对蓝红色吉祥鸟,背面是万里群山之上的长城,不知道那是不是八达岭长城。这两张纸币的编号分别为:DY21503717和DY21503718,两个号是相连的,尾数是7的那个应该给梅月,尾数是8的那个将是自己的。这种纸币如今市面上已经不流通,他曾经看见收藏钱币的人收购这种纸币,每张一元面值的现在收购价已经在三四十元以上。他看见有人用纸币折叠戒指,自己也就想折叠一对这种戒指。怎么折叠呢?他不知道。他找来一张A4纸,将它裁成和纸币一样大小,开始学习如何折叠。浪费了许多张纸以后,笛风才找到了一点感觉。先将纸片一折一折折成五毫米宽的纸条,然后绕着指头缠一圈,那个戒指的顶盖部位,却让他费了不少神,他先将上边长出来的纸条折一个九十度,绕着下面的纸条缠一圈,让纸条翻上来,再折一个九十度,这样纸条缠了一圈以后就形成了两个相对的小三角,正好组成一个正方形,多余出来的一点又倒折回来,正好又是一个正方形。这样,这个戒指的顶部就成了下面两个三角和上面一个正方相叠加的突出顶部,可是这个顶部放开手就会松,如何固定呢?笛风费尽心思。最后他想到了钉书针。他找到一排钉书针,给它刷上厚厚的一层胶,等胶干了以后,分别取下七枚和八枚,将它卡在折叠出来的那个顶盖上,然后将钉书针的两侧压合,这样就将那个松动的顶盖给固定住了,七枚的那个是梅月的,八枚的那个是自己的。可是这个钉书针上还得有一个饰物才好啊!他记得女儿买了许多带假钻的饰物,有发卡胸针项链什么的,于是去找,发现了几个已经用坏的发卡,他挑出一个镶有小拇指大小,椭圆型多面体类似钻石的塑料假钻,将它拆下来,用胶牢牢的粘在那一排钉书针上,这样,一对看去并不精美,但却独一无二的钻戒就作好了。一人一个独一无二的纸币戒指,这应该是世界上唯一的最珍贵,最独特的婚礼戒指了。
这一切做完,他想象着婚礼该有的程序。梅月首先该进门的,那时侯将门关上,他要抱着梅月走到客厅里来。虽然不可能有婚纱什么的奢侈品,所以穿什么就不用考虑。然后是他拿出自己制造的戒指,单腿跪地向梅月求婚,要求她嫁给他,那时侯梅月一定会答应的。然后是笛风为她戴上戒指。再下来梅月为笛风戴上戒指。然后互吻。再下来就是喝酒,他们先用胳膊互挽着喝交杯酒,再下来拿着自己的杯子给对方喂酒,这该有个名字的,叫相濡以沫酒吧。再下来是将酒含在嘴里再喂给对方,这个叫交(浇)心酒吧!酒过三巡,然后是互敬蛋糕,蛋糕吃完,再就着四个菜喝一点庆贺酒,这个简单的婚礼就算完成了。
然后,该是进入实质阶段的爱的表演,笛风要从头到脚,吻遍梅月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那也给一个响亮的名字吧!叫“吻遍每一寸土地”。这样,他们所共同拥有的爱,就会完满到极至……。
二十九号这一天,笛风估计梅月大概在下午才能来。他一早就开始准备,先做好拌藕片,再将鱼洗净用调料淹制起来,等梅月进门再下锅,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大约十二点左右,他就将鸡和泡菜切好装盘,将藕片调好装盘,然后将蛋糕拿出来放好,插小蜡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该插几个?最后他决定只插两个,这两支蜡烛在这里代表的是他们的二次新生,还代表着这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一人吹灭一个蜡烛,一人许一个终生的心愿。这一切准备好,他就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响。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小,再说他也没心思看,他焦急地等待着她,要完成一个幸福而辉煌的使命。
他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动,一圈又一圈,此刻时间象是凝固了,他觉得已经过了许久许久,可是看表,才只过了五分钟。每次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都会矗立在门口,她仔细辨别着楼梯上每次响起的脚步声,不知道过了三十年以后,他还能不能听出梅月那交响曲一样的步调来。他希望自己在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能立即拉开门,看见那张艳丽而亲切的笑脸。
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从来没有体会过实实在在的一分钟会这么长。肚子饿的咕咕叫,他不忍心动一下桌上的菜,他宁肯找一点其它零食来垫一下肚子,也要等梅月来了共同享用自己精心准备的宴席。
一个小时过去了,梅月没有出现。两个小时过去了,梅月还没有出现,笛风心底里突然掠过一丝不安。三个小时过去了,笛风觉得情况不妙。他坚持着,心里开始打鼓,他思量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又千方百计排解着各种意外。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他的情绪逐渐从高潮回落,一直坚持到下午五点,笛风彻底失望了。他颓然坐进沙发里,心落进了无底深渊。完了,完了,这一切都白费心思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梅月的意思。
昏头昏脑的想了一下午,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就觉得又有了新的希望。今天耽误了,不是还有明天吗?他多么想打通她的手机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不能,因为今天梅月的儿子和孙子都在家里,他不能轻易冒这个险。
这是梅月答应过的事情,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普通事情,梅月没有来,那一定有没有来的理由,这一点他绝对相信。他为下午怀疑梅月而感到万分不安,他甚至为三十年的感情在瞬息之间就遭到怀疑更感到不安。
今天没有结果,那一定等明天。他相信明天一定会等来梅月,等来他们的幸福时刻。
电视陪伴他到夜里三点,他仍然没有睡意,此刻,他又将自己的期待和成功寄予美好的明天,他的信心又百分之百的饱满起来。为了明天的等待,他必须要好好的睡一觉,可是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拢眼,眼睛一闭上,就好象眼前挂起了一帘银幕,梅月的所有生活片段,纷乱的象漫天的雪花,飘飘扬扬直扑过来,真实而虚幻,亲切又遥远。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望着黑暗,心烦意乱地希望自己能睡一个好觉。朦朦胧胧中昏然睡去,一觉醒来发现天还没亮,急按一下手机,看见真真切切的时间,才五点十分,睡了还不到一个小时。“咳……”
硬挺到天明,起身重新整理菜肴,将它们翻动一下,不至于晾干,但是那些菜也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新鲜。可是重新准备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坐立不安的一天,焦虑和希望来来回回的煎熬,笛风身心疲惫,心情又一次跌落到谷地,下午四点十分,正在他万念具灰的时候,梅月的电话来了,梅月告诉他,因为儿子和孙子同时发高烧,他们都在医院里。
笛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让人万分沮丧的现实。他只好一个人享用自己准备的盛宴。苹果酒喝完,他又找来白酒喝,不知不觉中,麻木的他喝的酩酊大醉。昏昏沉沉的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才醒来。一清醒过来,他顾不得浑身酸软,头疼欲裂的症状,立马挣扎起来收拾残局。妻子下午要回来,所有的痕迹都要消灭掉,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人在事中迷,一清醒过来,笛风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做梅月的“丈夫”,可是做丈夫不光是和她幽会,也不仅仅是做爱,还应该为她分担许许多多其它的责任和义务。首先是让她快乐,还要使她有安全感,更要承担起她遇到的各种困难和琐碎的辛劳。就象眼前发生的这件事,梅月的儿子和孙子都病了,她需要照顾他们,可是自己连一丝一毫的忙都帮不上,他既不能为她作好后勤,也不能替她到医院里照顾病人,这算怎么一回事情呢!假如这次病的不是她的儿子和孙子,如果是梅月本人,他能去照顾她吗?能在她的病床前为她喂水喂饭,帮她恢复健康,在精神上给她以安慰吗?这一切都不可能,那还谈得上做丈夫吗?这样的现实,他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吗?
现实很冷酷也很实际,当狂热的感情遇到冷酷的现实,这种情感就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脆弱,简直不堪一击。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是在一点一滴具体而细碎的付出和相互帮扶中度过的,没有这种付出,那说多少爱都是空泛而虚伪的。
该怎么办?笛风一下子从飘渺的理想境界回到了具体而实在的现实里,他觉得自己的信心一下子被冷酷的现实摧毁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梅月看上去比原来明显的消瘦了。笛风怜惜的地问:“怎么瘦了许多?”
“煎熬地呗。”她的话语是调皮而轻松的,表情上却明显的表露出惭愧和惋惜来。她为那次爽约至今不安。
要在以前那种冲动时刻,笛风该为她的话添加许多作料,让这句话鲜活而馨香,他也可以做许多文章,让梅月的这种表情立即改变花样,可是已经冷却了的他,此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欲言又止,似乎拿不准该如何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让你受了许多苦,真的不好意思。”笛风有点伤感地说。
梅月诧异地看一眼他。
他停顿一下,似乎仍然在斟酌该如何表达,“我口口声声说要做你的丈夫,可是我既没有给你带来欢乐,也不能为你分解忧愁,更不能帮你做一点细小的事情,这让我觉得非常惭愧。”
“你怎么了?”梅月吃惊地问。这种口气让她觉得奇怪。
“也就上次你儿子和孙子同时有病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能。我不能帮你一点点忙,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办法说,甚至连打一个电话安慰一下都做不到,你说要这样的丈夫有什么用处。做丈夫就应该有丈夫的样子,有丈夫的责任,可是这一切都办不到,办不到啊!就是你不嫌弃,我自己也无地自容啊!?”
“你后悔了?”梅月疑惑地望着笛风。
“是啊!我后悔搅乱了你的心,让你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你们在医院里的那几天,我只有着急的份儿,一点忙也帮不上,我有什么用?万一将来你有个病什么的,我该怎么办?既不能名正言顺的安慰你,又不能端汤喂水的照顾你,那个无能为力的痛苦,我受不了。这样的丈夫只是个样子,连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
梅月被他真诚的话感动了。她一下子扑过来,用自己红润的嘴唇堵住笛风的嘴,“别这样说,这么多年没人怜惜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有一个人惦记着,有一个心伴随着,有一个希望企盼着,这些就足够了,我不在乎你离的远还是近,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整天守在身边,我只在乎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笛风很感动,他使劲搂住梅月,在她那温润的唇上使劲的吻。
过了几天,五月二十五星期五,笛风趁妻子去亲戚家的机会。又一次来看望梅月。正是花繁柳嫩天暖日丽的时节。那天梅月的儿子中午加班不回来吃饭,笛风就留了下来。笛风领着梅月的孙女玩,梅月手脚麻利地做了四个菜,还拿出红葡萄酒来招待他。吃过饭,梅月的孙女就困了,笛风准备离开的时候,被梅月挡住了。梅月脸上闪过的那一丝羞涩告诉笛风,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你先看一会儿电视,我将她先混睡了。”梅月又一次羞涩地莞尔一笑。
笛风的心立刻化了,胸中荡起冲动的涟漪,那种绵绵不绝的柔情,一下子将他的心淹没了,使他透不过气来。自己费尽心思安排的那一场浪漫而温馨婚礼,一点也没有排上用场,现实却来得如此迅捷而突然。
电视上播放的什么,笛风一点也没看见,他心里念叨着,难道朝思暮想三十年的夕愿就要实现?
熬过了今生无比漫长的二十分钟,梅月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没等他反映过来,梅月就拉着他进了卧室。没有对白,没有插曲,这些东西好象只有刻意安排才会出现,现在一切都没有必要,事情进展的突然而迅猛。他们立刻在床上滚作一团……。
意外还是发生了!由于笛风近二十年没有性生活,更由于精神过于紧张,他的机器无论如何发动不起来,疲软而无奈。他的心里很焦急,可是越焦急,越不济事,两个人不管怎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完成最惊心动魄最消魂的浪漫。
“你怎么就被摧残成这个样子了?!真是作孽啊!”梅月伤心地说。
笛风惭愧异常,他的情绪异常低落。搂着梅月的胳膊无力的松了下来。
梅月却用力的抱紧笛风说:“没关系,下次我帮你治疗,给你想一点办法,或许会好一点。不要失去信心。”
屋子里好象有动静?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半仰着脸向门口看,那门真的就鬼使神差的动了,紧接着门逢里难以置信的探进一个头来,梅月和笛风看见了一张异常熟悉,但却被惊异神情扭曲了的脸,那是儿子晓胜的脸。惊诧——麻木——羞愧——无奈——愤怒!这一切表情象闪电一样迅速在儿子脸上掠过。
不知所措的、漫长而恐怖的对视。
儿子终于消失在门口,死一般的寂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梅月和笛风听到儿子大声说:“家里没事!”然后是沉重的关上屋门的声音。
笛风和梅月象遭到了雷击,他门双双僵卧着,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寂静,屋子里静的可怕!两个人呼吸的细微声音都显得那么响。
也不知僵卧了多久,梅月终于发出一声焦虑而痛苦的低叹:“这一回死定了!”
笛风颤抖着一下子抱紧梅月:“唉,是我害了你了!是我害了你了!”接着又安慰她:“也不要过于害怕,那是你的儿子,说不定他能原谅我们也说不定。先看看他有什么表示再说。”
梅月没说话,她将头深深埋进笛风的胸口。
笛风感到了梅月温热的泪水一滴滴湿润着自己的心,他更加使劲地抱紧梅月,想通过他那有力的双臂,给她信心和力量。可是这种安慰,无论如何也不能消除梅月巨大而无奈的恐惧。
晚上,梅月的儿子晓胜没有回来吃饭。听儿媳说他们单位加班。梅月心里清楚儿子加的什么班。她没说话,只是忐忑不安的等待。一直到大家都睡觉以后,儿子才回家,儿子回家以后直接就睡觉了,没有和梅月见面。第二天一大早,连早饭也没吃,就又出了门。
连着一个星期,儿子都是这样。这种躲避令梅月感到异常恐怖和失望。
到第二个星期二,梅月终于正面碰上了儿子。儿子低着头不愿意看母亲一眼。“抽一点时间我们谈谈。”梅月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强做镇定的说:“你不要这个样子对待我,我们必须谈谈。”
“噢,知道了。”儿子懒得多说话。
谈话是在第三天下午进行的。没有开场白,梅月第一句就开门见山:“我喜欢笛风,将来条件成熟,我会嫁给他的。”
儿子瞪起眼睛怪异地看着母亲,但他没说话。
“你不要这样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人家有老婆啊?!”
“这个我清楚,要不然我早就嫁给他了。”
儿子没有说话。
“三十年了,没有他的帮助和感情支持,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什么?都三十年了?”这一次让儿子惊异万分。
“对,你四岁掉到井里那一年,我们就相爱了,为了你,我们的感情就一直这么挂着,是老天让我们重新碰到了一块,事情就这么简单。”
儿子被惊的象个木头。
“为什么会这样?!”儿子过了好一会才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所云的话。
“不为什么,就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喜欢我的人,也是值得我喜欢的人!”梅月果断而坚决地说。
“你就没有喜欢过父亲?!”
“他不是人!那是个畜生,你别提他!”
沉默!那是一种无声的,却具有泰山压顶般力量的沉默。那是一种不能理解却让人感到被严厉催逼的沉默。
“好了,这件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妈妈知道该怎么处理。”
儿子张了一下嘴,却欲言又止。
“怎么?要说什么?”
“可是……,可是这事情别人已经知道了!”
“谁?”
“我也不知道是谁。那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咱们家进小偷了,要不然我怎么会没下班就跑回来?!后来我查了一下,电话是在街边的电话厅里打的!”
一个比魔鬼出现在面前更恐怖的信息,让梅月再次陷入了更加无助和更加强大的恐惧之中。
“男的还是女的?”梅月担心的是笛风的妻子。
“男的!”
“男的?!”
心里很乱,理不出一点头绪。怎么会这样?!梅月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会在她认识的所有男性中,有任何一个怀有这种动机的人。仔细想一想,在她苦难而不幸的一生中,除了那个没有得逞的书记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男性对她会有这种想法,会对她做出这种事情来。可是,那个书记早在十多年前就调到省城去了,官早就当大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这件事联系上啊?!!
心在恐怖中被揉搓,人在恐怖中艰难的挣扎。梅月详细询问了儿子,儿子表示对她的事情不支持也不干涉,一切由母亲自己处理,他尊重母亲的选择。一切听其自然。
八月里一个燠热而沉闷的下午,儿子晓胜突然告诉母亲,笛风被人打伤了,住进了医院。
梅月一下子就蒙了,木头人一样盯住儿子看,什么话也不说。那一双眼睛却在严厉地拷问着儿子。
儿子终于经受不住这种逼问。他低下头说,“是我的部下干的。”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又补充说:“我并没有指使他们,他们是为了报答我的意气,私自去干的。我骂了他们,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梅月一下子瘫在沙发上。儿子立即回来安慰着母亲。
晓胜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收场。要是他不告诉母亲,那挨打的人连打他的人的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可是他从心地里不想隐瞒母亲。他不希望这件事情发生,但他又希望这件事情发生。正是这种矛盾的心态,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他从心地里想给笛风伯伯一点教训,也想给母亲一点警告,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自己的部下打伤自己的救命恩人。伤害自己的母亲。这件事情他没有指使,可他也没有阻止。他之所以大胆地承认,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诉母亲。
笛风的伤很严重,两个肋骨断裂,脾脏破裂被部分摘除。梅月来看望笛风的时候,当着笛风妻子的面流下了无奈的泪水。可是她无能为力,既不能说是儿子作的孽,也不能当面忏悔,她只能安慰一下笛风,安慰一下笛风的妻子。趁笛风妻子去打水的工夫,梅月抓住笛风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说:“你好好养病,我等你!”她希望用自己的爱,来减轻儿子的罪孽。
经过治疗,笛风的病虽然好了,但由于年龄偏大,脾脏功能部分缺失,造血功能和循环系统遭到严重破坏。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就突然变的弯腰驼背,皮肤迅速老化褶皱,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俨然老去了二十岁。
梅月也明显的老了,她身体虽然没有受伤,但她的心理受了严重的创伤,她经常思量一个问题,儿子的生命可以说是笛风给的,即便笛风真正要做儿子的父亲,那也是完全有资格的。她就是想不通儿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这样的毒手。她记得儿子当初说不支持也不干涉,尊重自己的选择的,为什么又会这样对待她们??她自认为对儿子极其了解,可是儿子干的事,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就算是自己的做法有错,那也不至于下这样的毒手啊?!就是抛开这些不说,作为一个善良的人,也不应该两面三刀出尔反尔,用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啊!她突然觉得失望而迷惑,儿子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什么时候变的如此残忍而反复无常了呢?!梅月心里异常清楚,她知道自己和笛风已经没有了将来,儿子将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希望和唯一依靠,彻底摧毁了。在这个世界上,爱她的只有这么一个人,自己爱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可是这份爱却那么艰难,那么遥不可及,那么让人左右为难牵肠挂肚,难道要在这个得不到爱的世界上忧郁而孤独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一次在路上碰见笛风,问他以后该怎么办。笛风倒很乐观,他说,自己知道时间不多了,趁现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正在积极安排后事。梅月惊奇地问,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安排什么后事?笛风说,正因为现在好才安排,等到不好的时候,自己说不定连自己都挪不动了,还怎么安排?!梅月问不出笛风是如何安排的,但她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恳切地对笛风说,把我的后事也一并安排了吧!笛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有气无力地说,不要这样,你和我不同,你还有儿子和孙子呢,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梅月反问到,你没有女儿孙子吗?我那儿子现在我还认识吗?!他现在变的我都不知道是谁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是怎么活的,这算儿子吗?孙女现在大了,没有我完全可以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可以同情和留恋的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笛风久久地看着梅月的眼睛,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为自己找到了这么真诚而知心知意,心心相印的红颜知己而异常感动。既然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不能相亲相爱,那他们完全可以相互依偎着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最后他深情地问,我们一块走!梅月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在繁华而喧嚣的道路上向市外轻轻的滑去。离开这个城市大约十公里左右,有一片高高的丘陵小山,在丘陵小山的下面,出租车慢慢的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了两位老人,前边下来的是梅月,后边被搀扶下来的是笛风。他们背着两个旅行包,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互相搀扶着蹒跚而艰难地向山上爬去。走到半山腰,深一脚浅一脚经过了一块长长的收获过玉米的田地,经过一段狭窄的之字型的小路,来到山中间一个只有不到三平方米大的荒地上,朝向山顶那边有一个七八米高的土崖。背对着土崖,眼前的境界很开阔,从这里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的树木野花,一层层从脚边一直扑向山下,象汹涌下泄的彩色波涛。也可以俯视远处楼房林立,街道纵横,川流不息的都市。那土崖下边有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窑洞,这是笛风找了一个在城市里打工的外乡民工干的。这里偏远而幽静,农民除了春耕秋种之外,其余时间没人到这里来。
到了窑洞门口,他们没有急于走进去,而是相互搀扶着站在那里细心地看起秋日的景色来。天幽蓝而纯净,天边有几朵被日光染成金红黄白四色互溶,色彩艳丽的云,显得明快而轻盈活泼,远处的层层山峰,在雾蔼的氛围里变得浅淡而透明,满山的野菊花,疯了一样开成一片片锦绣般的亮黄,太阳西斜的光辉,将山野分割成明暗清晰的画面,绿的愈显碧绿,黄的泛着金光,红的愈加鲜艳。很久很久,看看太阳就要下山的时候,他们相扶着钻进了窑洞。
窑洞里很干净,湿润而浅黄的泥土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息。洞顶不太高,大约两米的样子,人刚好能自如地站在里边,宽也只有三米的样子,进深大约四米,平平的地面,圆弧型的穹隆,一切新鲜而别致。让人惊奇的是,在窑洞里边的那个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大而滚圆的塑料袋。
梅月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一块洁净的长方形塑料布,她细心地展开,平平地铺在地面上,笛风却慢腾腾地出去了。过了大约十分钟的样子,他兴高采烈地从外边采了一大把野菊花回来,小窑洞里立刻弥漫着一股略带苦味的清香。
笛风放好花,就转身开始用早就准备好的砖头封窑洞的门。梅月却在精心准备着包里带来的各种菜肴。
砖头垒到最后,洞口只有三四寸的空间时,笛风问梅月,太阳只有高山顶上那一线了,你要不要再最后看一眼。梅月抬头望了笛风一眼说,外边是别人的世界了,里边才是我们的,你封了吧!最后一块砖也堵上去了。梅月开始点上带来的十支蜡烛。窑洞里立刻明亮起来。
塑料布上有一个巴掌那么大的奶油蛋糕。还有四个盘子,一盘鸡块,一盘糖醋鱼,一盘泡菜,一盘花生米。两个精巧的小玻璃高脚杯,还有一瓶红葡萄酒。这酒是梅月自己酿制的,现在疯传葡萄酒可以治疗保健什么的,去年她自己就做了许多。现在她要用自己亲手做的美酒为自己庆贺新婚。
“可以开始了吗?”笛风带着笑,神情却很庄重地问梅月。
“你先别急。”梅月将自己的旅行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开始换妆。笛风仔细地看,原来梅月带来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长久依恋着的那套装束。浅米黄色的半截袖上衣,胸口有两个象牙色的小扣子,肩部微微高耸,是原来曾经流行过的泡泡袖,一件浅咖啡色的百折裙,无数条若隐若显的线条,浅黄的丝袜。这一切,笛风太熟悉了。他惊讶的合不拢嘴。
“怎么?!这套衣服你还保存着??”
梅月望着惊呆了的笛风,笑着说:“看你那傻样,我最近自己偷偷做的。不好看吗?!”
笛风含着眼泪说,“哇,我觉得回到三十多年前了!”
梅月换好自己的新妆,这才幸福地说:“现在可以开始了!”
激动和震惊,使笛风有些喘不过气来,“好!现在我宣布——婚礼开始!”他的声音有些抖。
“请问梅月女士,你愿意嫁给面前这位男士做妻子吗?”
“不愿意!”梅月却异常严肃地说。她看见笛风一愣。于是她故意拖长时间慢吞吞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是你情人级别的知己朋友,到另一个世界,我绝对是你当仁不让的妻子。”她看到笛风那么没有幽默感,就又追问一句:“我这样的回答可以吗?”
“真是没想到,你平时那么严肃腼腆,今天的幽默让人意外。”
“很意外吗?那是因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真正高兴过,我今天特别高兴,特别幸福,所以幽默感也兴奋起来了。”
笛风用眼睛盯着梅月,因为下面该梅月来问了。
“你愿意和我一块到天堂里去吗?到了那里,请问这位先生,你愿意做我的丈夫吗?”
“如果是临时的,我可不愿意,如果是永久的,我当然愿意!”笛风也学着梅月的样子,郑重而幽默地说。
梅月扑哧一笑,“能不能来点新鲜有创意的啊?”
笛风立刻转过身,从地上拿过那把野菊花,他从那一把花中摘下两朵最大的,给梅月插在头上,然后把剩下的都捧在手中说:“我的黄花新娘,请允许我用上帝为我们培育的最高贵的鲜花,献给我最真诚、最美丽、最最可爱的新娘。愿你象这鲜花一样,盛开在美丽无比的黄金季节里。”
梅月接过笛风手里的花,捧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哦,苦香苦香的,真好!”她略一停顿,又说:“上帝真的很仁慈,为我准备了这样美好的花朵,苦中含着浓烈的香味,我真的要感谢上帝了。”
“是啊!上帝选择的时间也很好呢!人生进入秋天才会有这样的味道,苦了一辈子的人,应该得到一个很香很美的报赏呢!不知谁写的,‘世梦临秋淡,尘心历雪清。’这句话真的很好,我现在是淡定而清醒。”
“难道你不高兴?!”梅月调皮地看着他。
笛风一下子笑得合不拢嘴。“再高兴就高兴糊涂了。”他在自己的背包里翻了一阵,“好了,现在该给我的新娘戴上结婚戒子了。”他把自己早几年前做好的纸币戒子,轻轻地戴在梅月的中指上。
“这么难看啊?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嫁给你了。”
“是我亲手做的呢,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戒子,你不喜欢?”
“你自己做的?”
“是,五年前我们准备私下结婚的哪个时候做的。”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啊!”
笛风拿着自己的那一枚,递给梅月,梅月也轻轻地戴到笛风的中指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手,在十支微微跳动的烛光里,那塑料假钻上反射着点点闪烁的光斑,显得色彩斑斓,熠熠生辉。
梅月不由得惊呼,“哦!好漂亮!”
还没等宣布,他们已经自动进入了下一个环节,双方立刻紧紧的拥抱在一起,热烈的亲吻起来。
过了好久,梅月趁换气的工夫赶紧说,好了,该进行下一步了。
他们相互鞠躬,然后面对面席地而坐。梅月从背包里摸出两只细小的蛋糕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点燃。笛风看在眼里,他突然想起早年他自己设计的婚礼,也曾经思量着是两个蜡烛,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梅月的,她居然也只用两个蜡烛。他们的想法,多么接近,多么雷同,真是心心相印的知己啊!看着那小小的火焰,梅月说,许个愿吧!他们闭上眼睛,互相在心中默默的祈祷着。
“你许的什么愿,能告诉我吗?”梅月首先问。
“你先说你许了什么愿,然后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希望我们下一世能从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青梅竹马,一直到一百岁都在一块儿……你呢?”
“我希望我们在这里永远不被人打扰,我们可以千百年相亲相爱,即使化作泥土,也可以亿万年融合在一起。”
无声的沉默,四目相望。两个人的心愿,是那么贴近,意思完全吻合。他们都被对方感动了。
蛋糕吃完以后,梅月细心地给两个玻璃杯里倒上红葡萄酒,他们轻轻碰一下杯子,笛风说:“这一杯是互敬互爱。”
梅月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杯他们相互挽着胳膊,笛风说:“这叫交杯酒。”梅月说,“你的名堂还真不少。”第三杯,他们拿杯子递到对方的嘴边让对方喝,笛风说“这叫相濡以沫。”梅月问,“什么叫相濡以沫?”笛风解释说:“有两条鱼,正好是一对,由于它们好奇,想看看大海以外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在海潮退去的时候没有及时回到大海里去,结果被留在海滩上,太阳越来越热,眼看着它们要被晒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冒着自己被渴死的危险,互相用自己嘴里仅有的一点水,吹成泡沫涂到对方的身体上去,就这样一直坚持到潮水再次来临,它们靠着互相关怀的爱心,终于使对方获得了新生。”梅月默默地听,眼里有泪花在旋转。笛风看见了,说:“好了,不要伤心,我们又不是那两条鱼,我……”
“我们是那两条鱼!真的,我们就是那两条鱼。”
“哦?对,对!我们就是一对寻求新生的鱼!对,完全正确!”
“哪,下来还有什么?”
“下来是最后一杯,是交心酒。”“怎么叫交心酒?”“就是先把酒含在自己嘴里,然后喂到对方嘴里,本该是浇水的浇,因为同音,所以叫交心酒。”“哇,浪漫死了。我没看出来,你这个骚老头还这么浪漫?!”“是啊!天底下所有的规矩和花样都是人想出来的,别人照着做了,就成了习惯,我今天自己立一条规矩,自己耍一个花样,这是我们不同于别人的地方,我不想重复别人的东西,我希望有我们自己独特的东西,这个不会有什么错吧!”“你是比较特别,大概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吧。”
于是他们尽情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玩自己的花样。
夜很深了,可是他们并没有觉得,因为在他们这个封闭的世界里,黑夜和白天并没有区别。看看蜡烛只有半寸长了,他们也累了,笛风将塑料布收起,从墙角里拉过那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大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床崭新的褥子和被子,因为密封的好,被褥干爽而轻软。他把用过的那块塑料布铺在底下,放上褥子,在展开被子,一个席地而就的床铺就好了。
“好了,请我的新娘进入洞房吧!”
梅月说:“不急,你先把药吃了吧?”
“吃什么药啊!”
“枸橼酸,也叫伟哥。”
“哦?你真好!我想着都没这个能力了,完不成那样艰巨的任务了。”
“你不是说过,希望我那怕给你只做一天妻子也好的吗?今天我一定要满足你的这个愿望。”
笛风从角落里拿过那个热水瓶,倒一口水将那个蓝色菱形的药片吞下去。
所有的蜡烛都烧到了尽头,一个接一个自己灭掉。窑洞里顿时漆黑一片。笛风摸黑脱下衣服,轻轻坐在梅月身边。他说:“现在最后一个程序开始。”
梅月问:“什么程序?”
“吻遍每一寸土地!”
“什么叫吻遍每一存土地?”
“就是从你的头发开始亲吻,然后是额头,眼睛、脸颊、耳朵、脖子、胸部,直到你的脚指头。”
“你的鬼点子真多!”
窑洞是他们的洞房,烛光是他们的星河,黑暗是他们的帷幕,被褥是他们的鹊桥,野花是他们的情素,在人世上不曾被重视认可的色彩,在这里都显得那么和谐而有情调,景由心生,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们的浪漫渲染成世间最美丽的幻像,多么浪漫!多么富有诗意!
那一夜,他们几乎没有合眼,折腾的疲惫而兴奋。
兴奋之后,梅月感慨地说:“这一生,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激情,原来和那个禽兽的生活中,从来都没有兴奋过,那时只是忍受,自己只想着那是做妻子应尽的义务,不管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是生活中应该承受的苦难,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让人渴求和激动。六十开外了,我今天才知道什么是女人,女人应该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觉,我现在很满足了,没有什么后悔的了。”
“好了,保持这种幸福吧,不要再让回忆破坏了情绪。好吗?!”
他们更加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在外边天将拂晓的时候,他们醒了。这里完全是黑的,没有时间,这是因为一辈子保持下来的生物钟的作用。
梅月坐起来要穿衣服,笛风却说,在这里要穿衣服吗?梅月停顿了一下,又将衣服扔到了一边。
“现在要不要执行最终的程序?”梅月问。
“要不要多延长一点我们的幸福时刻?”
“不用了,最好把这种幸福停留在这一刻,多好。”
“好,最终程序启动!”
梅月摸索着找出昨晚上插在蛋糕上的两个小蜡烛点着,又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那上面隐约有安定两个字。她将药片分成两堆,倒上昨天暖瓶里剩的水,他们捧着手里的白色小药片,相互深情地对望,他们都在读对方眼睛里的信息,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丝遗憾和哀伤。大约是需要默哀一分钟的缘故吧,停了一小会,每人将自己的那一份全部喝下去。
窑洞里漆黑而安静,他们搂抱着,亲吻着。
“你把家里的事情交代清楚了吗?”梅月这时候突然这样问。
“我给深圳的一个朋友写了一封信,里面都说清楚了,让他接到信以后,将我要交代的部分再寄回家里,那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也安排好了,给儿子留了一封信,他以后完全可以看见的。”
梅月觉得自己越来越困,眼皮越来越沉重。她更加用力地抱紧笛风“让咱们的幸福现在凝固好了!“
“好的,让它凝固成厚厚的黄土!”
他们平静而安详的,温暖而幸福的睡熟……
歌词——同去天堂
风细细,雨扬扬。天苍苍,野茫茫。叶飘飘,月凉凉。
命运多舛情也伤,心无所依魂飘荡,看透人情容颜苍,
爱恋更怕群舌长。你的胸怀避风港。新坟照样做洞房。
情和意,两收藏。寒和暑,有遮挡。悲和喜,自品尝。
琴瑟难和,风雨同舟,魂归何处,
惟有泪两行。福祸同分享。相携赴天堂。
惠雨于2010-5-15
笔名: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