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名片

黄杏醉南风 短篇 红粉蓝颜 2010-09-03 19:0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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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社会百态,尽显人间惆怅。文章起伏错落有致,对社会现象有着作者自己的见解。文风稳健,驾驭文字有一定的张力,行文刻画较为深刻。对于此文,情节描写转换多变,让文章的行动力更加鲜明。两个主人公明暗线的交叉,使得此文的寓意更深。生活、社会、人情、事故、现实、多变的政界、商界。一切的一切似乎看起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各种滋味有谁更清楚。推荐欣赏,佳文赏析!问好作者!

胡李生去报到的那天早上,看到李春秋在大鹏公司的围墙下走来走去,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在等什么人。李春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大好,仍像一年前的大学里一样不修边幅,上衣的腋下脱了线。

胡李生埋下头,将坐骑叮铃当啷一直冲到李春秋的鼻子下,一个急刹车。“哎哎,你你……”李春秋猝不及防,后退着,脊背抵上了树干,眼镜也挂上了脸。他从脸上的镜片里,慌慌地看出是同村同学胡李生,惊喜道:“狐狸!是你?”胡李生笑着说,“嗬嗬,状元郎,一大早就在等织女过鹊桥啊?”“投死鬼似的。哪里去?”李春秋脸上飘过一点不悦,撇开话题,问。胡李生旋转着脖子,说,“唉,别提了,一同毕的业,有的人半个老婆都挣下了。本人今天才报到,好事多磨,劳动局。”“嚯,鬼样的,领导啊,多多关照呢。”“好说好说。”胡李生也嬉笑着,又说,“不行。我来不及了,有空聚。”踮在地上的脚尖又跨上了车。

不知道其他城市怎样,这个城市的设计者,眼光有些短浅,街道普遍狭窄,扭扭曲曲,挤挤弯弯。李春秋的自行车在来来往往的车流里躲避着,游动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幼儿园不算,十六年书,无异于十六年有期徒刑,为了个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跳出农门,在城里有口饭吃?相对而言,自己还算幸运的了。为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一年来,老爸的头顶更稀薄了……唉,别提了。总算弄成了。仿佛一夜之间,城市里车辆,就像天外飞来的蝗虫,爬满了大街小巷。拥挤成这样,难怪市政府要搬迁了。指挥棒一转移,各部委办局候鸟一样伺机而动,众星拱月,劳动局也不例外。只是苦了老百姓,盖个章,都要多跑十里地呢。真是。

胡李生心里嘀咕着,远远看见了劳动局贞洁牌一样的门楼。

接待胡李生的是个女人,新任科长不久,胡李生早打听好了。女人看了胡李生纸上的名字,又看看他白白的瘦脸,咯咯笑了,“狐狸?”又自我介绍说,“叫我施榴琴吧。”女人一笑,胡李生初进机关的神经一下子松了绑。施榴琴看起来三十多岁,脸的轮廓本来是方的,但被周边白净的皮肉填满了,看起来有点圆。也不是机关里的女性千遍一律的古板装束,穿了件淡黄色裙子,替他倒水的时候,露出两截藕似的小腿。胸前鼓鼓囊囊,像揣着包流质。装修过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像一年前宿舍床头浸在水碗里的观赏石,不小心一碰,荡起几绺涟漪。就像有股轻风从田野上扫过,胡李生感觉有点儿舒坦,具体又说不出来。“这样吧,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跟他们照个面。”施榴琴笑着说。

“别关别关。”出门时,胡李生想给女科长带上门,女科长回头说。

胡李生跟着女科长走下楼,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不是太大,门上挂着“劳动监察”的牌子,里面摆着五张桌子,基本呈品字状。靠墙边立着一排铁皮柜,透过玻璃门,一排文件夹整装待发的士兵似的。对着门的墙上,整个是窗。窗台中央放了一盆吊兰,浓绿的母本枝繁叶茂,周围围了一撮撮子株,像一群孩子围着父母听故事一样;风吹过,又苍翠欲滴,摇摇欲坠。吊兰的旁边,姊妹似的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盆,盆里的叶片生机勃勃,胡李生叫不出名字,心里想,如果也搽上些胭脂口红,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嘴唇吗?

“这是章科。”女科长逐一介绍着。

“章科!”胡李生循规蹈矩,毕恭毕敬,就像一个新来的插班生,不同的是手里的课本换上了途中买的烟。

“好……叽里咕噜,吧。”副科长章福生没有丢下手里的笔,从一堆正在忙着的纸片里抬抬头,对胡李生似看非看地梭了一眼,喉管里漏出些声音,算是招呼。

“小吴,吴军。”

“多多关照!”吴军站起身,好像笑了笑,三十不到年纪,个不高,头顶就像拦腰截断的木桩,整体看起来精干、实用。

“嘻嘻,史五六,这位。”施榴琴介绍到这里时,脸上添出几点笑,眼睛却看着别处。

“呵呵,欢迎,热烈欢迎!”史五六“嚯”地站起,庞然大物,粗门大嗓,左手在右手上接连拍了好几下。

机关里新进个人,通常都不大受欢迎:谁知道苦心经营多年的秩序,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这些小常识,胡李生在乡下陪保安队退休的二伯喝酒时,听了不少次。咦,这人?

女科长介绍到身后的一张蒙了些灰尘的桌子时,听来有些伤感,仿佛隐藏着可缅怀的往事。女科长抚摸着桌子,说,“这是老科长的。有时候落雨阴天,他会来看看大家,也就留着没有搬。老科长……”停了停,又指指门口的一张崭新的铁皮桌,说,“这就是你的了。暂时也没什么要紧的工作,跟大家熟悉熟悉,看看文件,不懂的请教章科他们啊,有安排我会通知你。”

女科长说着,莞尔一笑,留了一点余香,飘出办公室。

“人生常有不测风云,保险为你遮风挡雨”胡李生的桌子上,放着本小巧的台历。胡李生刚刚打开,看到一行广告语下醒目的“清明”两字,忽然看见坐在档案柜阴影下的史五六“倏”的站起来,急匆匆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手指在他桌上“笃笃”几下。胡李生望着他辽阔的脊背迈向门口的大院,疑惑不解,后面传来一个像是远古哲人的声音。“别理他!去点烟。”章科章福生埋着头,将一摞稿纸哗拉拉一张张翻过,拉开胸前的抽屉,拿出一包烟,撤了,一人发了一支,说,“真是前世作孽!现在这年头,谁还稀罕你一支烟?憋不住就自个儿抽呗,神神道道。”他将香烟点了,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纸,一手把头顶芦花一样高耸着的头发压了压,像在照着那摞稿纸一字一句地念:“本来排行老五,娘老子一连生了四个×,乡下人,土!不生男丁绝香火呢。菩萨保佑,第五胎倒是男的,但家人发现,小祖宗的嘴唇总是灰灰的,抱到前村周郎中一诊,嘿嗬,心脏病,先天性,郎中说长不大。果然,掖着捂着,还是在冬夜里咕了几声,再也没有醒来……十七个月。要不哪会有这个□□?有了他呢,为纪念在阳世报了个到的老五,取了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名字。出气!”

胡李生起先以为他真在念稿纸,后来听懂了,脸上就配合出些表情,也做出点笑,但在心里想:怎么一见面跟我讲这些呀?

章福生吐了口烟,手又忙开了,一边继续说,“人常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但世界之大,什么鸟都有。比如跑出去点烟的那尊。别看他长得像具毛坯,可精着呢!我们小吴常说他是双核,整天眼睛眨巴眨巴,两付脑子在工作着呢。是吗小吴?”

“嗬嗬。章科。”坐在后面的小吴笑了笑。

“小伙子,你刚来,看你白面书生的,也坏不到哪里,记着两件事,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这次章福生抬起了头,看着胡李生,说:“一是表面上不欢迎你的,并不一定真的不喜欢你;热烈欢迎的呢,连续两年在机关民主评议中,得了倒数第一。今年如果再金榜题名,就要末位待岗,吃西北风去了。你说,能不天天烧高香,巴望来个垫底的愣头青吗?二是办公室里不要放钱。”

一会儿,毛坯史五六进来了,章福生噤了声,胡李生看见,这家伙手上还真捏了支烟。

“小胡,你陪史五六去趟大鹏。被人举报了。”这天一上班,女科长对胡李生说。

大鹏?还真卯上了啊?

大鹏服装集团公司的董事长高昌四十多岁,像只充足了气的皮球。

二十年前,村主任来到西郊建筑工地,对烈日里蜘蛛一样挂在墙上的喊,“昌猢狲,村里还有个征用土地的名额,就你了,到大……阿嚏,大鹏,跑供销。”说着抹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道,“夜里到你家喝酒,×你娘!”“哎——”墙上的听到喊,应了一声,泥刀往墙上一笃,顺着竹竿吱溜而下……

企业改制时,身体已经膨胀的供销科长高昌仅以微弱代价,就让逾千万资产的大鹏收归囊下:将×书记的三公子从南京的一所二流大学转到澳洲悉尼——让挖空心思的各路英豪瞠目结舌,自叹不如。

东风浩荡,,乌云翻卷,将雨不雨,路边刚成活的一排风景树,被风吹成了病西施。“你同学告诉你的是旧版本。啧,啧。”史五六舔了舔嘴唇,对骑在身边的胡李生说。胡李生看见预兆,知道史五六马上要说女人了——史五六的故事总与女人有关,而且个个鲜活生动,招蜂惹蝶,垂涎欲滴。

“哎,问你个事。那天,芦苇,也就是章福生,跟你说了什么?”居然还有个小引子,胡李生看看史五六,不知如何回答。

“神经有毛病。斗败的公鸡。小老弟,我也不把你当外人,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别跟别人说。离芦苇远点,跟着他,嘿,就像小吴,只有死路一条。”史五六等不及回答,先交了底。

“高昌的第一桶金是他老婆的。啧,啧。”史五六舔了舔嘴唇,转入正题。“你知道吗?他老婆叫丁一娜。嗨,那个骚劲!腰身就像玉米棒,两只奶子,哪个男人见了不……二十年前就红了半个城。”胡李生看不见史五六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自行车扭了几扭。史五六跳下来,喘着气,轻便的自行车在他的宽手大掌里,忽然变得装甲车一般笨重。“老史,你怎么了?要不要歇歇?”胡李生有些不解,有些慌张,也跳下车,推着说。“不。唔唔……”史五六喘息了一阵,嘟囔了几句,定了定神,目光穿过路上的行人,车辆,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迟放的花朵,像在追忆自己的亲历。

开放改革的春风吹到我们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像雨后桃花,一夜之间,夜总会拉,卡拉OK厅拉,练歌房等等,花花绿绿开遍了街街角角,夜夜歌舞升平,欢声笑语。那时候,丁一娜。啧。啧。娜娜,还二十不到年纪,与第三任丈夫,也就是现在的高昌,把全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在很不起眼的三道巷里,开了个“梦巴黎”。门面不大,但内容匪浅。鬼也不知道这骚狐狸用了什么手段,没出几月,我们脚下的这个城市,半边中了邪,喝酒啦,聊天啦,或者办公室里一有空,三句话离不开“梦巴黎”,好像谁没有去过那地方,就是耻辱,就是出土文物似的。这其实还是大众消费呢,明的。这女人还有另一条财路,另一批顾客,很神秘,算是潜规则吧。没名没姓,半夜悄悄地来,天亮前一行车,流水一样流走了,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服务到位,从来不在乎钱——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一个星期六,夜里,又来了一行车流。今夜来得这么迟?丁一娜坐在巴台后面,轻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当然挺高兴的。偏偏那夜生意比平常还好,小姐不够用,怎么办?“快想办法,快,没有我们就走了,下次不来了!”煮熟的鸭子能让它飞走?在接连不断的醉醺醺的催促下,老板娘急中生智,亲自上阵,闭着眼睛乒乒乓乓只当重操旧业。啧,啧。天亮时分,矮胖子醒了,发现躺在身边的,是救场如救火的老板娘,脑子一热,给了她一张名片:上海某服装进出口集团公司总裁。

“究竟还是飞走了!”来得急的,走得也快,就像眼前的风。刚才还是急风暴雨之势,转眼间变成了清风徐来……史五六说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感叹了一句,听得胡李生意外。好久,才走出伤感的回忆,说:“烫手的山芋最香最甜,不能总焐在手心。要见好就收,否则,现在还在牢里的,明珠夜总会的老板,就是个教训。娜娜比我聪明,运气也好,赚了个盆满杯溢后,关门大吉,做起了正当生意。谁也奈何不了!”

“阿哥啊,你也说得太神了吧,钻在他们的床下了?”胡李生取笑着,“我同学李春秋就在他们公司,可一句都没有跟我讲过这些呀.。”

“嗬嗬。从小在一起,我俩……”史五六含糊着,巴咂着嘴不肯多说了。

“故事很精彩,比章科的陈词滥调好听多了,但有一个明显的漏洞。”胡李生说,“既然你说丁一娜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谜,二十年前高昌在哪里?我听说还是个泥瓦匠,一文不名,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叫昌猢狲。”

“这你就不懂了小伙子。女人的资源是相貌。男人除了金钱,权势,事业,还有一大资源,你知道是什么吗?地域优势。我敢保证,北京城的跛子瘫子在网上征婚,响应的美女一定如云。丁一娜虽然长得漂亮,但家在兔子走过不拉屎的旮旯。老爹是个酒鬼,他将女儿来路不明的补贴,都换成了酒精,家里唯一值钱的猪崽,就咕咕拴在饭桌下。而昌猢狲呢,虽说那时一把捏了没两头,但他住在城郊你懂吗?邓大人的政策一见了效,城郊的农户立马见了优势:吃喝不要钱,剩下的芥菜萝卜隔夜泡在水沟里,天一亮就是钱;猪屋里刷上几把石灰,装个马桶,就变成了房屋出租户,租给小姐卖×;村上的边边角角一开发,一征用,按田亩和人头数,哪家不是点得手指发酸?你要是个女的,不愿意嫁?”

“有些道理。不过,我同学向我透露,他们老板的夫妻感情并不好。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公司,一年到头也不在一起。”

“嘁,乡下人……你真是。现在的城里人,还有什么叫感情不感情的?你找你的小蜜,我寻我的情哥,懒得离婚。谁在外面没有个……你没有,只能证明你混得不好,兄弟。你去看看那些个达官贵人,大人物,情人私秘1234567……都出台了管理办法呢,只差发红头文件了。不这样,一只茶壶这么多杯,不乱了套?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局长……”史五六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住了口。

两人说着话,到了大鹏的门口。

“谁呀谁呀?不识字?闲人免进!”门卫松鼠似的尖脑袋上,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半碗乌饭,用筷子指指身边竖着的一块铁皮牌,说。

“老同志,我们是劳动局的,根据举报……”史五六说。

“劳动局……猪泡?我不知道。这年头儿,假货多着呢。”松鼠坐上了小方凳,眨着两眼望着天花板,“那么,介绍信呢?”

嗨——这年头,谁还用这玩意?但也确实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劳动局没有制服(正在研究),科里唯一的公车归了施榴琴。“老师傅,麻烦你到楼上通报一声,就说……”胡李生给了他一支烟,说。

松鼠接了烟,借着门口的光颠来倒去地看,看了半天,说:“我不去。我不能脱岗。有厂规厂纪呢。”

真是阎王好当,小鬼难缠。胡李生想给李春秋打个电话,让他出来接,又觉得在老同学面前丢脸。他有些气丧,并且第一次发现:并不是每个市局机关都神气活现。难道自己一年多来,半夜出半夜进,竟投错了衙门?他忽然间想起一句难听的乡下俗语。我靠!

李春秋在围墙下碰见胡李生的那天,还真被他说中了,确实是在等高萍萍。本来,情侣的约会总是在黄昏,所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但公司已替他买了下午的机票。再说,他们还能算个情侣吗?

李春秋在等,他在等待一个答复。

早在大四的时候,课堂里七零八落,谁都无心再念书,每个人的心里,都潜伏着焦灼,不安,企盼。交头接耳,交流信息,与父母叔伯的联络空前高涨,手机如果是手枪,早打红了管,炸飞了膛……毕业就是失业,弥漫着一股大撤退,大转移,进入凶多吉少的新战场的没落情绪。李春秋对四周的变化有些迟钝,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上衣的腋下有个豁口,背了几年的书包还在肩上挎出挎进。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平行四边形。从念高中起就对他粘粘乎乎的高萍萍急了,在人工湖旁边说:“状元郎,你醒醒好吧!看看大家都在忙什么,你呢?”李春秋说,“我哪里真的是聋子、瞎子?我出生三代贫农,祖上最高的官也就是我二爷,做了第八生产队的小队长,还是个副的。我到哪里活动?天生我材必有用。还不如抓住最后时光,充足电。以后,出了校门,要想再读点书,恐怕就难了。”

高萍萍毕业仨月后,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倒也适合她争强好胜的个性。李春秋是在半年后,在人才市场被招聘去了大鹏集团。高萍萍上班后,他们之间就有了距离,尽管谁也没有说出口,但两个心里都清楚。

青春啊青春,有多少学校的恋情走进了婚姻?更别说幸福了。

数月来,高萍萍的态度就像季节变化,愈来愈冷。比如说,假如不是李春秋主动联系她,十天半月,也都没个信。李春秋打过去,要么“手边正忙着”,要么“在千里之外呢”,匆匆挂断。回他的短信,几乎每条后面都加了两字:“谢谢”——明白地表示了距离。最后一次见面,画着眉毛,搽着口红,袒露着谈业务的前胸,说话躲躲闪闪,嗲声嗲气。感觉告诉他,他俩的故事已接近尾声。

老板的助理昨天通知他,今下午的飞机,没事上午可不来公司。说来有点荒唐,公司在北方有笔老债,时间久了,几易其人,几经追讨无果,看到他应聘履历上是在那念的大学,派他再次出征,死马当作活马医。这可不是个好差使。这笔业务发生时,他还是个中学生。如果追讨不回来,手无寸功,书念得最好,在企业里,只会增添些笑料。但自己又有几成把握呢?思前想后,他想临行前跟萍萍见个面,一方面把他们班在当地的同学梳一遍,看谁能够连上线,打入内部;另一方面,把他俩的事说明白。昨天就打她手机,起先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短信,今天居然连电话都不接了,就因为我曾经名噪一时,而今只弄了个打工仔?好高骛远。多情总被无情恼,圆脸未必不势利,拜拜就拜拜,干么避而不见,有这个必要吗?说到底,还这么多年的同学呢。

李春秋有些儿苦闷,这事除了跟胡李生说叨,也没有个说处。老同学倒是答应帮忙当回说客,但后来问起,不是说忙,就也支支吾吾起来。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很多事不正常似的。状元就能一步登天招为附马啊?那是骗老太太们眼泪的古装戏。如今的人也太实际了。

不对。不回电,不见面,不就是一个明白无误的答复吗?自己还在等什么?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难怪别人说自己是书呆子。想到这,李春秋掏出手机:一路走好!拜拜。

蓝蓝的天幕上挂了几颗星星,就像遥远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城市。

南方宾馆的超大圆桌前,席无虚坐。公款吃喝总是这样:请的人少陪的人多。在短短的客套、拘谨、谦让后,高潮很快来临,斛筹交错,插浑打科,妙语连珠。一张张办公室里绷紧了的脸,在酒精的熏染下,就像剥开了一层皮,热浪滚滚,生动无比,抒发出数不尽的人情味。

今夜不设防。今夜,胡李生沾了女科长的光,也俨然成了领导,成了大鹏集团的座上宾,在频频的举杯下,陪乡下二伯练就的那点劣质酒量,早冲过了红线,突破了警戒,小白脸涨成了大红布。

“来来,胡科,上次松鼠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我敬你了!”高总的助理“酒精”考验,二两多的杯,又是个一饮而尽,空杯面向红布。

“啊,我听说胡科跟我们负责劳资的状元春秋是老同学,不巧啊,出门了,我代敬!”

“唔,嗯……”胡李生含糊不清地应着,在各种说辞下,只有招架的份,在这酒场如战场的新阵地,他显然还是个新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哪里还有还手之力?毛坯怎么没来,听说这家伙酒量不错……无奈地看看科长。科长春风荡漾,正两眼生波,脉脉含情地看着自己。

胡李生生出了豪情……

……

朦胧中有条蛇向他游来,缠上了他的脖子,光滑由细腻,温热的尾梢在他的脸上、身上撩来撩去。他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冲动,呼吸急促……犹如驾上了一艘小艇,劈波斩浪,全身像块鼓满了的风帆。他倔起了双腿,心口奔涌着的激流,闸门大开,飞溅而出……

胡李生睁开眼睛,电视没关,哀怨的歌声里推移着一排排字幕,半明半暗的床灯下,一条白乎乎的臂膀绕在他胸前。他“呼”地跳起来。女人翻了个身,撑起身子,拉过被子的一角往胸前掖了掖,睡意朦笼地看着他:“醒啦?”

完了完了,我的青春!胡李生一把抓过裤子,贼似的急急套上,一屁股跌进了凳子,不敢看床上的女人,眼泪稀里哗啦流了一脸:他早就听说,这个女人,就是眼前半掩着的这个女人,在去年老科长内退后,为跟芦苇章福生争夺正科,亲手安排老公捉了她与局长的奸。

啊啊……

“怎么,不高兴了?”女人徐娘半老,丰韵犹存,掀了床单,如一条出水的鱼,摇头摆尾游到他身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点,抚着他的头发,吐着满口余香,“你会乐意的,以后。”

这天,施榴琴在部门例会上,公开批评了史五六,说他人浮于事,想得多,做得少,你可不要整天歪想哇。大鹏不过是开除了一名女工,也不是太大的事,让他们把压金退了,自立名目的培训费等不能收。现在的形势各位不要我多说,总理都帮着民工讨工资!女科长的脸上没有常有的笑靥,在照着几张纸宣读,显然是经过准备。一片阳光穿过窗户,将她的头顶染成了金色,光柱里游动着无数尘埃。“你去调解一下不就完了?这点事都办不好,弄出个上访什么的,茶叶节快到了,你去向局长交待!”胡李生有些儿迷糊,有些恍惚,似懂非懂。最后的一句,就像一枚小型炸弹,胡李生看见,史五六坐在档案柜下,明显一哆嗦。快五十的人了,被这样训着,胡李生不敢看他。胡李生想说,我也有责任,嘴张了几次,但全场各怀心事,没有一个人吱声,也就没说。施榴琴一个字也没有提他。会议结束前,女科长多云转晴,看了看胡李生,说:“章科,你放放手边的工作,抽个时间带小胡跑一趟。”

章福生长得如同一杆斜插着的芦苇,轻飘飘总使人担心被风刮跑,脸上五官紧凑,雕刻似的没有多余部分,难得露出的笑容,就像月亮一样没有暖意。自从去年跟妖蛾子(背后提起施榴琴,他总是这么称呼)竞争失败后,一夜之间,他仿佛看透了一切,单位的什么事都不再上心。他深知自己五十挂零,仕途再无望,于是像所有闲了的领导一样,著书立说起来。

“是老板养活了工人,还是工人养活了老板?小胡你说。维权维权,弱势群体。中国有的是廉价劳动力,没有这些个老板,就将增添无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最近一段时间,章福生不知怎的,只要一捞着机会,就会与胡李生谈心,显得格外关心。他不断地对胡李生提醒这个,提醒那个。“小胡那,你刚来,机关,处处是陷阱,要不怎么叫机关呢?读过《红楼梦》吗,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走一步路。”“小胡啊,年轻人,要勤快。一勤遮三丑。”有些话还算实用。“尤其不能有桃色新闻。”胡李生心里“咯蹬”一下,难道他发现什么了?更多的时候,是唾沫飞溅地大谈他的著作。

“章科,你写的是文学还是哲学?”看他那么辛苦,胡李生担心他的身体,又担心他走火入魔。说实在的,他殚精竭虑的那一堆玩意,,既没有一丁点把握时代脉搏的新意,又没有自己的创意。他在劳动部门大半辈子,大小也是个中层,难道就真的只有这点水平?并且他还听说,老章并非没有文化,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要是没有孙子可抱,闲得慌,把老马的《资本论》抄不遍不就得了,何必另起炉灶,新瓶装陈酒呢?苏州的一个老太太,不是蝇头小楷一字不漏抄了一遍《红楼梦》,反而值些钱吗?

“嘿嘿,嗬嗬,到时你自会知道。”真的要跟他探讨,他却避而不谈,又躲进云层深处。

这天下班时,胡李正在把暖壶里的剩水倒向门边的一个桶,看到一向走得急的小吴磨磨蹭蹭,走到门口时,欲言又止,终于回头说:“我们还年轻,最好不要跟他们瞎掺和。”胡李生抬头看着他,停了手里的活。

自从进了这个大观圆,胡李生有个感觉,莫名其妙,但决不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好像他特别金贵,谁都想跟他谈心,拉入怀中。我一个乳臭小子,无依无靠,怎么会这么重要,是不是程序失灵,信息有误,哪里搞错了?倒是看起来精干实用的小吴,一直在作壁上观,似笑非笑,让他摸不着深浅。他正苦于没有办法,没有契机靠近他。现在,见他神秘兮兮、推心置腹的样子,知道他将扯下帷幕,胡李生就去找烟。

“知道老章为什么狠毛坯吗?”小吴放下手里的一双半新的女式皮鞋,说,“本来,老科长内退后,顺理成章由副科长老章接任,大家也都这么认为。老章也开始积存好烟。也怪他机关呆久了,过于谨小慎微。画蛇添足。为求保险,多此一举串通了毛坯,让他在领导找我们个别谈话时力挺一把。其实是也不是求他帮大忙——他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又能帮上什么大忙呢,不帮倒忙就万事大吉了——老章说余下的他自己会去做。就是让毛坯明白无误地表个态呗。并且承诺事成之后,在适当的时候,举荐他当副科长,免得混到退休,还是一世老童生。你猜怎么着?毛坯将胸脯拍得乓乓响,但天一亮就做了袁世凯。”

“怎么会这样?”

“局里就顺水推舟,轻而易举以老章政治素质差,拉帮结派为藉口,派了司,提了谁也没有想到,资历比我还浅的妖蛾子。”

“怪不得!那……施榴琴荣升以后,毛坯捞着什么好处没有?”

“球!毛坯这人,你还看不出来?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老章不就提醒过你?”小吴抓耳挠腮,在寻找怎样表达,“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好。也可能是一种病症吧——你见过这种毛病吗?这人不能看见钱,一看见就会犯迷糊,弄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们都丢过,公款私款,少的也就几块,一放下就不见了,整个局里都知道。还有就是女人……”

“女人?”

大凡男人说到女人,总是开心的事。小吴笑着说,“谁不喜欢女人?要不,不就不正常了吗?地球不要绝种!但毛坯超出了常态,就像他见了钱一样。”

“喔!”胡李生想起上次路上的事,当时还以为他病了呢。

“说个事你听。你知道为什么科里的应酬、请客,妖蛾子从来不安排毛坯吗?

去年,西郊一个被检单位请我们吃饭,毛坯借着酒兴,在席上把和妖蛾子的那点事,添油加醋全抖了出来。妖蛾子哭得……本来那天妖蛾子有说有笑的,很高兴,喝了也不少。哪知道……当着人家的面,两个人就吵开了。妖蛾子骂他得寸进尺,还说什么你以为真的靠你啊!三天没来上班。你说醒了以后,毛坯还有好果子吃?”机关机关,真是处处藏着机关陷阱呢。怪不得老章要这样提醒我,现身说法啊。胡李生暗暗叹了口气。

“活该!谁叫他做犹大。”

“当初……现在也都过去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了。不瞒你说,老章也找过我,也并没许诺什么——不信你可以当面问他——既然自己无望,谁坐那把交椅还不一样?再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处:就是有辆车,可以接接孩子公私兼顾;还有就是个小金库,这个你马上就会知道。其余你说像我们这样的衙门,是替穷人,替弱势群体说话的,还能捞着什么好处?给你支烟都呛喉咙。你不看见,现在吆五喝六的,都是些什么人。但我小吴最没出息,也不至于做叛徒。你说毛坯他既然会出卖章科,就不会杀猪带耳朵,连带着也参我一本?”

胡李生将几支香烟排成一排,大通铺似的头归头脚归脚,逐个研究了一番,挑出一支给了小吴。

“但反过来说,也不见得全是坏事。这样一来,个个成了对立面,虽然得逞了,想要的乌纱倒手了,却成了孤家寡人。工作总要做下去吧?什么都事必躬亲?要不,换血?让我们集体内退?”

“这倒也是。”这就不是说的毛坯和老章了。胡李生在琢磨香烟的时候,已经弄懂了小吴说的和没有说出来的,并且还知道,小吴今天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些,但他只能装作不懂,接口说。

“现在就不同啰!”小吴看了胡李生一眼,说。

高昌的办公室有两百多平米,色彩斑斓,花里胡哨,四开扇的落地长窗前,置着一架巨轮上舵的模型,象牙白的舵把上包着金灿灿的边,边上挂了一架橙绿的望远镜。风吹过,掀开一明一暗的两层窗帘,外面的那层厚厚的,缀了无数星星,晃晃悠悠,真像有艘巨轮在暗夜里劈波斩浪。一张巨大的酱红色老板桌,霸占了办公室四分之一的空间。桌上摆了一尊方鼎,古色古香。墙上是狂草《将酒行》。墙边的柜里,几只兵马俑和几瓶花花绿绿的洋酒,中西合璧。李春秋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小李啊,坐,坐,抽烟吗?钥匙拿到了?”

“不,不会。拿了。谢谢高总。”李春秋还是第一次踏进总裁的办公室,有些局促和好奇。看得出来,高昌今天非常高兴。他没有想到,那笔久拖不决的死债,竟解决了。其实起初,他并没有考验李春秋的意思,当助理向他汇报这事时,他笑了笑,不置可否。一个学生仔,功课最好,也得在社会的熔炉里粹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他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要不是考虑到创业之初,对方单位给过自己不小的支持,他早就可以通过法律程序。现在,没想到,自己既没出面,没得罪人,也挽回了损失:小伙子出差半月,抵回了几卡车酒,而且这家北方厂,稀里糊涂竟不知道,这种酒两个月前就涨了价。

高昌将烟点上,喷了口,一团浓雾遮住了兴奋,“父母还好吗?干什么工作?”

“种地。在家种地。”

“种地好啊。”高昌将几乎没有的脖子靠上椅背,向后仰了仰,怀旧地说,“我就经常怀念在家种地的那段日子。二十啷当岁,还在生产队呢。田里的水烫得,鸡蛋都能煮熟。我把一垅秧插到头,四脚朝天,往田埂上的茅草里一躺,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总在想,这就是我的一生?后来……唉,一晃三十年了,就像昨天。有时候想想,还是那时候自在。年轻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我……”高昌并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从抽屉里拿出张照片,递给李春秋。

草长莺飞,开满了紫红的紫薇树下,一个姑娘脑袋像酸枣,伸长了手臂做着“V”,半个脸大半个脸小。只怪花儿太美了。李春秋不知道什么意思,听见老板说,“年轻人么,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有机会认识认识。我女儿。”

李春秋走出老板的办公室时,腋下渗着沁沁汗珠,手里的钥匙被捏得湿漉漉的。

盛夏已经过去,秋凉渐渐袭来,梧桐,杨树这些儿阔叶树种,进入了收敛的季节,而庄稼、果树这些经过耕耘的作物,正是收获的时候。胡李生看着车外飞逝的景物,在想着心事,于公于私,他真的怕去大鹏,怕见老同学。

看得出来,章福生有些烦躁,坐立不安。他将自带的茶杯添了些水,嘟囔着跟胡李生说了句什么,芦苇一样飘出了门。胡李生坐在老同学的劳资办公室里,喝完了三杯水,还不见个人影。几次电话,都打不进。莫非他知道了些什么,也在避我?从来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有几个男人抵挡得住美女的主动?“叮铃……”正在胡思乱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我还是先把章科找回,这人怎么越来越神神怪怪的。”胡李生正想出门,跟进来的李春秋了个满怀。跟电视里一样,在门口劈面相撞,其中的一方总是捧了一摞纸,李春秋也不例外。考勤表呀罚款单什么的,李春秋一边弯腰捡,一边心急慌忙地说,“不好意思,久等了大领导。车间里有点事。”胡李生说。“我还以为你避而不见呢。”“说什么呢,你。这几天我一直想找你。”

李春秋为胡李生添了点茶水,说,“我们先谈正事。秋红妹的压金我们如数奉还。但是违约金,厂部重新研究过,不能不扣。这事既然惊动了你们,考虑到她的家境困难,算是照顾,下不为例,扣一半,算是收回一点培训费。”

“春秋,这样肯定不行的。也怪我们以前的工作没有做好。查遍我们的档案,也找不到你们的合同——根本就没签。你们自行订的那个协议,法律上是无效的。先别说你们厂长期以来拖欠工资,延长劳动时间,这些都是违法的……”胡李生背书一样说开了。

“老同学,这都是企业的难处。你没有在企业呆过,但我相信你身在市局,应该对整个企业的现状提纲挈领,了如指掌。”李春秋打断了胡李生,抢白道:“你说,像我们这种企业,没活儿干的时候闲得慌,活儿来了,哪单不是要紧赶慢赶?工人们并不反对加班,谁都知道,多劳多得么。要说我们拖欠工资,我的大领导,我应该怎么跟你说呢?谁想欠别人钱呢!但是你说,有哪一笔活儿,外经委的那帮老爷们,款子能及时打给我们?我们下属企业,能说他们的不是?虽说现在已经私营,但政府为了某种虚假的政绩,还是把外贸掌管手中,我们是提线木偶呀。收一点违约金,我不是说你哟老同学,那些领导们高高在上,站着放屁不腰痛,他们了解实际情况吗?他们知道女工单位的难处吗?这一个个花花绿绿的英芬红娟,进厂的时候,哪一个不是新手?哪一个不是我们送到外地培训的?你说车旅费,伙食费,住宿费,公关费……像我们这种企业,又不是一本万利的化工,全靠剥鸡眼一样剥出来,总共能赚几个钱?我们常戏称自己是黄埔军校,专门培训新军。女工单位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流动性大。生孩子呀,嫁人呀,离婚呀,哪个不是走人的理由?甚至没有一点正当理由都会走。鸡婆阿婆,啰里啰嗦,女人天生爱这些。你说这么多在一起,叽叽呱呱,能没个摩擦?唉,我们花了这么大的本钱,刚刚学会走就……又要去培训,周而复始。你没看到吗?女工单位的门口永远贴着张红纸:招工。”

胡李生的手心出汗了。要说自己不熟悉业务,实在是冤枉。新来乍到,他可不想陷入毛坯他们错根盘结的纠缠里。因此数月来,他除了打杂,像所有的新手一样兼了勤杂工,就是熟悉业务,高考似的去记诵那些法律法规。但没想到,那些无懈可击的一二三四,一接触现实,土崩瓦解,溃不成军。是自己死搬教条,不熟悉企业现状,还是……问题的不妙之处在于:他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李春秋违反了哪条哪款,但却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这究竟是怎么了?错在哪里?

他有种隐隐的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么一笔钱,对于有些人,可能吃不上几顿生猛海鲜,但对于一个农村家庭,就是沉重的压力,尤其是秋红妹,简直是天文数字,灭顶之灾。他有点心酸,有点无助。章福生飘到哪里去了?这杆秋天的芦苇。这样的结论,如何回去交差?上次女科长已经明显偏袒了自己。如果这次再无功而返……他咽了一点茶水,提起矛,挺起枪,铁面无私,反守为攻:“李春秋,按照国家《劳动法》的有关规定,企业必须与职工签订正式劳动合同,缴我局备案。同时及时、足额缴纳养老保险金,医疗保险金,失业救助金。”

“啊呀我的大科长!”李春秋嬉皮笑脸,棉里藏针:“我们都是临时工。你知道吗?临时工。跟谁签订?帮谁缴纳?你合同墨迹未干,三金手续还没办妥,她早拍拍屁股走人了。你去财务部查查,这群飞来飞去的雌鸟,有几个在这里连续呆过两年?奸刁的培训一结束,就另谋高就。就是我自己,你不是也知道,才来了几天?哪个又能保证我明年的现在还在这里?现在不是过去的国营厂,集体厂,有户口呀房子呀前途什么的绊着,现在谁在乎你这些?还不就是几个钱?你不用压金什么的扣着,一夜走光光。你信不信?你以为真的是我们高总小气,为了这几个小钱?我们渴望有一批固定职工,也想执行国家政策法规,还指望你们保驾护航呢。但是结果呢?就说前年——那时我还没来呢——好不容易接了个肉厚些的单,你知道的,哪个外贸加工不是时间催得紧,催得急?她们,哼!”李春秋摇摇头,额上起了些皱痕,“告诉你吧,突然黄梅折牛脚,乘势纠集起来要加工资。第二天,车间里只有机器和板凳,没有一个人。你说……你说!”

“不管怎样,秋红妹这样处理,于法无依,于情不合。我们将心比心,她在这里一年不到,拼死拼活地干,临了工资没结清,还得拿出钱来走人,不出事才怪。”

“这个……我做不了主。”

这天一上班,胡李生桌上放了张任免决定书,他看见后面章福生的桌上也有一张,想必一样:

任胡李生同志为劳动监察科副科长。

免去章福生同志劳动监察科副科长职务。

任章福生同志为档案管理室副主任。

胡李生“哗”地将委任状塞进抽屉,一个转身,跑步冲进厕所,“乒”的一声扣紧了门。随着一股气势汹汹的激流声,他第一感到的不是畅快,而是悲哀,为自己,为章福生:我的小娘哟,你这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害我。从今以后,你叫我怎样堂堂正正做人?从今以后,我还怎能心安理得听章科,不,章副主任的资本论?老章啊,你只能与老鼠为伴了——档案室总共只有两人,他还是个副的。主任是个病秧子,长年不上班。

人事变动后的第三天,胡李生接到女科长的电话。预感早就告诉他,这两天,妖蛾子一定会找他重温旧梦。这两天,他可没好过。一个胡李生在跟另一个胡李生拉扯,打架,就像两只势均力敌的野兽,纠缠在一起,肉博在一起,难舍难分,不分输赢。他貌似在办公室,但那是他的躯壳,灵魂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游荡在中学,游荡在他家乡,游荡在种种猜测和幻想里……天使愈来愈远,魔鬼步步走近,与生俱来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从灵魂的深处走出来,起先还只是似有似无的烟雾,就像遥远的一个故事,或者梦想,渐渐的,化为有形,青面獠牙,古怪,恐怖……但他们一例有个好听的名字。

啊,是自己迷失了,还是正在走向红地毯?

听到女科长完全不是办公室的那种声音,他的心跳加快了。女人,个个是天才演员。看着她们在人前的正儿八经,贞德模样,哪怕在酒席上,同事们之间说了黄段子,都会被她们群起而攻之。谁知道,冰冷的铁板,只要换一个地方,就烈火熊熊,势不可挡。比如电话那头的女科长。

万事开头难。尤其是男女间的那档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顺风顺水,一泻千里。胡李生也不例外。现在,胡李生的脑子只要一有空,就是女科长的影子。(注意,不是办公室里的影子,不是工作状态或者说在人前的影子,而是那种时候的影子。)他显然着了迷,出了窍……这一切,多么神秘,多么美妙。随着次数的增加,时间的推移,犹如一缸老窖,越来越醇,越来越甘甜。要不是女人早已是一只成熟的妖蛾子,他的眼神早将一切泄漏无遗。

啊人生,什么是人生?就是在短暂的生命过程里,像个人一样地活着。管他手段如何,目的还不是一样?要不,像毛坯一样?像李春秋似的?就是那个神经兮兮的章福生,不也是斗败了才有今天?谁敢说他就没花本钱,如果成功的是他们,说不定今天被踩在脚下的,就是我。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至于那些个品格、道德之类的东西,几块钱一斤?就让那些文学爱好者和傻子去追求吧!

胡李生掀起衣领,挟紧腋下的包,忽然觉得自己像《红与黑》里偷情的于连。

秋天的夜姗姗来迟,地上到处都是落叶,翻卷着,追逐着。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飘飘扬扬落光了叶子,在斑斓的灯光里摇动着赤身裸体的身姿。胡李生一边走,一边想。他心里分明在窜烧着火,恨不得立马将妖蛾子压在身下,冲锋陷阵,长驱直入,但是却走得很慢。落叶飞到他脚边,一片,又一片,他顽皮地踢上一脚。一个孩子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他,叫声他“叔叔。”挣脱了牵着他的手,也兴高采烈地踢起来。年轻的母亲朝他笑笑。

胡李生赶到宾馆,女科长已在等他。虽徐娘半老,却温情扑面。女科长在等待的时候,已先洗过,湿漉漉的头发披着,像煽情的黑翅膀,房间里流动着一股甜香。“怎么样,还满意吗?”女科长投怀送抱,不知是问先前的任命还是现在的风情。“都——满意!”胡李生已急不可待,一把抱起女人,三两下剥光了她的罩裙——原来她根本就没穿内裤。

就在胡李生与女科长你胶我合的时候,施榴琴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继续!”施榴琴在下面略微一愣,继续运动着重点部位,嘤嘤喘息着,鼓励着。“哎——今天是个好日子……”床头柜上的歌声却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不是祝福的派送,简直是存心捣乱!女科长腾出一只手,抓过一看,面孔霎时白了。“小施么?哪里——”手机就在胡李生的耳边。他凝神屏息,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怒自威,传入耳际。

胡李仓惶逃离现场,穿过大厅时,看到局长衣冠楚楚,正庄严地走向电梯,俨然如出席重大会议。

李春秋拉开厚厚的窗帘,从十八层的高处,留恋地辨认着这个城市:那矗立在夕照里的金世纪大厦,像座丰碑,大约是这个城市的标志了。他在离城四十里的小乡村时,夜里常看到她闪烁的光带,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照亮了暗夜的一角。那时候,给了他多少希望和梦想!他梦想在那人头攒动的城市,有张自己的桌子,他梦想黄昏的大幕徐徐合上时,那渐次升起的万家灯火里,有一扇自己的窗户……不远处,那绿荫森森的一角,就是白天鹅公园。总的说来,高萍萍的脸在夏季里还算是热的,随着季节变化,树荫下的脸就愈来愈冷,愈来愈没有生气,终于无影无踪了。那天在单位,与胡李生针锋相对,舌战唇枪,他其实并没有忘记曾经的相托,但终于没有问出口。主要的是,既是这么要好的同学、同乡,对所托之事闭口不提,不就好比高萍萍的避而不见吗?算了,强扭的瓜不甜,道不同,不相为谋,该去的总是要去,迟走不如早走。……灰濛濛的瓦屋顶,以似有似无的次序一排排展开,鳞次栉比,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他已经知道,在那无限延伸的屋顶和幢幢矗立的高楼里,每天都在演绎着争斗,抛弃,欺骗……生老病死和激动人心的故事。只有那群鸽子,就像一股流水,无忧无虑,又像一股轻烟,“昂昂”挟裹着哨音,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在半空里自由自在地漂流。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拉上窗帘。他知道其实怨不得别人,是自己一直生活在理想里,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无论是在艰苦的中学,还是大学,甚至是现在。他有个不良习惯,至今也没多大改变:埋头学习或者伏案工作时,哪怕外面阳光普照,他也要关上门,闭紧窗,盖上厚厚的窗帘,制造一个人为的黑夜,然后打开灯(他母亲戏称叫“洗照片”)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候,全神贯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理想里,才思涌泉,思路像长了翅膀。中学时,高萍萍是生活委员,他也有了一把钥匙。他看书的时间比别人少,比别人迟,但是效率高。难怪大家说他是“奇才”:难得见他看书,却是文科状元。一举成名后,竟也有找他拍广告的,眼镜呀药丸呀文不对题,价钱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他着实犹豫了一阵子,那时候,究竟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自己今后能怎样怎样,不愿过早地自毁前程,就拒绝了。其实谁又能说得清是对是错呢?就好比眼下,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一边收拾着私人物品,早上的事像过电影一样在眼前展开。

“恭喜你了,附马爷!”一大早,助理来到办公室,对他说。

“喜从何来?”李春秋问。

冬日的太阳虽然染黄了窗户,但室内依然有些儿冷。助理将两手塞在袖管里,“怎么样?快过年了,我们高总的千金又要加一岁了。还等什么?天大的好事,砸死你!”如果要说到工龄,全厂最长的就是助理了,不说三朝元老,但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但他从来不多嘴多舌,要想从他嘴里探点话,就像和尚敲木鱼,敲一下漏一字。本来,李春秋哪里会去打听高总的家事,但自从那次高总给他看了紫薇花下的姑娘,傻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有可能进入豪门,他不得不去收集一些有关情报,结果是知道得越多,心越沉……心事重重。

“老弟呀,今后还得靠你多多关照呢。”助理见李春秋不开口,这么说。

“请你把这个还给高总,就说小李我一个乡下人,高攀不上。谢谢他看得起。”

李春秋将钥匙提给他。

“呵——没想到。好,好。”助理脸上升起很深的折皱。

胡李生接到通知时,正在参加市里召开的茶叶节的最后一次准备工作会议,他来不及收拾桌上的纸片——事实上那一迭迭确保无意外的三令五申和责任承诺,也因为这个报丧的电话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灰飞烟灭。他飞奔到单位时,远远的已最难挤进去。马路边,大门口,院子里已被自行车,摩托车,大小汽车和人流堵得层层叠叠,水泄不通。仿佛突然间起了个强大的磁场,将全城的人流车辆都席卷到这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胡李生才突然开了窍,明白为什么一些衙门,要迁往地旷人稀的南郊。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今天。“呜呜”的警车正从远处开来,鬼哭狼嚎的是救护车,先到的知情人在唾沫飞溅,滚滚而来的不知情的在拼命往里挤。

究竟还是出事了!胡李生心“通通”乱跳,双腿发软,多日的预感得到了应证,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今天还是双戏汇演。

办公大楼的顶层上,章福生那棵斜插着的芦苇从院子里看上去,好像变成了一只久困笼中突然释放的野兽。他披头散发,龇牙咧嘴,来回蹦跳着,嘶叫着,底下的人隐隐约约能听到“妖蛾子”“狐狸精”什么的,手里的一摞摞稿子,一把把哗哗的从空中扬起,飘飘洒洒像出殡的纸钱。

院子里,被大鹏服装集团公司开除的女工秋红妹躺在一块缺了一角的门板上,一床半新不旧的被子不知道被谁掀开了一角。秋红妹紫色的脸上嘴巴没有完全合拢,半口半闭地像在叩问苍天。再也不愿睁开的眼睛,好像看够了世界的贫贱。她的弱智的胞姐在秋红妹的脚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非常好奇,非常开心,在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忽然又唱起来,发出一串串清脆的笑声。旁边挤了一群没有拆迁的妇女,“作孽啊!啧,怎么弄呢?”秋红妹的父亲坐在地上,乍一看就像墙边的一截树根,迟钝的两眼茫然地看着四周,一挂鼻涕延伸上抖抖的下巴,被人缝里漏下的一点阳光,照得银光闪闪,突然高叫一句“还我女儿——”

办公楼的拐角处,几个中年妇女念念有词,捧着一摞黄纸,点着了,纸灰像一群飞舞的蝙蝠,一团团升起,很快和章福生的纸片搅拌在一起,纷纷扬扬在半空里翻飞着,舞蹈着……

这时候,楼下有七八个人你指挥着我,我指挥着你,手忙脚乱,张开了一床花花绿绿的床单,所有的脸一齐向上,所有的步调高度一致,楼上的咆哮着蹦跳到哪里,楼下的急急忙忙挤挤撞撞奔向哪里。有几张纸片落在了床单里,是章福生的巨制鸿篇。

“闪开闪开!”胡李生已经恢复了些常态,四肢并用,在拼命往里面挤。他急着想冲到楼上的办公室,找到一个人,站到她身边,忽然看见毛坯史五六,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在宣讲着,从来没见他如此生动过。

尾声

又是一个清明节。

这年的清明没有古人描述的纷纷细雨,时有时无的太阳,在冷冷的风里,黄纸剪出似的一块贴在空里,算是照耀着田野。田野里,几株早开的油菜花,孤寂地摇曳。

李春秋蹬着自行车,来到村口,见土场上停了辆白色的小车,车头写着“劳动监察”四个蓝字。他停下车,脱了外套,解下挂在车把上的一个袋子,向田野里走去。转过一片小树林,前边的高地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了,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看见胡李生穿着制服,提了把锹,走出树林。他正想喊,这时,胡李生的身后,紧跟着走出来一个女人,圆圆的脸,李春秋头里“轰”的一响,差点没叫出声。

庚寅初秋三稿

中国宜兴万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