赡养

“我伺候你吃喝拉撒，你还告我状，你这个没良心死老太婆！你没生没养我，我能收留你一个瘫痪老太太你都烧高香吧！这年头，你打着灯笼能找到我这样好的儿媳妇么你？吃里爬外的老东西……”小宝的妈憋了一晚上的火，大早上下了床就跑到老太太的住处大吵大嚷，想把昨天自己受的气全撒老太太身上来解气。

（一）

昨天老太太的弟弟从县城里回来恰巧赶上下午三点，老太太的孙子小宝端一碗米汤送过来。

“小宝，给奶奶送饭了？是啥饭？怎么到这时候才送来？”老太太的弟弟问道。

“舅爷，你来啦？这是我妈让我给奶奶送的午饭，米汤！”小宝小心翼翼的把饭碗放到老太太床头的桌上，扭头对他说道。

“这啥时候了才让吃午饭？你妈在家干啥呢？到现在才吃中午饭？”老太太的弟弟不满的问道。

“三儿，我也－－－不饿，现在－－－吃就行！”半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口吃的说道。一场病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模样，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说话口齿不伶俐。

老太太感觉自己老了不中用，不能替孩子们干活了，就像是白吃白喝，寄人篱下，有的吃再别无他求。

可她得病之前，也是为这个家立过汗马功劳的。在农村，田里的活她总冲在前面，儿子刚取了媳妇那会，年轻人总是喜欢好吃懒做，睡觉到太阳老高晒到屁股还不起床。起床了，也不舍得让新媳妇下地干活，就在家里养着，高兴了做口饭，不高兴了，他们干完活回家，自己钻厨房做。这新媳妇被惯得变成了三个孩子的妈了还从不上地干活，天天守在老太太给开的小卖部里，嘴里嗑着瓜子，手里拿着报纸。三个孙子的童年都在老太太膝下成长，老太太也无丝毫怨言。这媳妇买来几头猪娃放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就再不照看，几个月后，把几个养的肥胖的大白猪赶到市场上卖个好价钱，屁颠屁颠的伸着手指往嘴里泯一下唾沫，数着一张张的红票票，高兴地说：“收成还不错，我再多买几只猪娃来养！”

老太太端起米汤碗开始吃了起来，眼里闪出暗淡的光。

“小宝，你们中午吃是啥饭？”老太太的弟弟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自己年迈的姐姐喝着米汤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质问小宝。

“我们中午吃是饺子，我妈说奶奶生病不能吃饺子，就没包那么多，包的饺子我们都吃完了，这是早上的饭，我妈倒锅里热了热让我给我奶端过来了。”小宝老实交代道。

“你妈在家就守那么个小卖部，连个老人都伺候不了！真是！你爸呢？”

“我爸去外地打工了。”

“哦，那你回家去叫你妈来你奶奶这里，就说舅爷过来了。”

“嗯！”十岁的小宝答应了舅爷，转身就回家了。

大约过了四十多分钟，小宝的妈妈来了，一头蓬松的头发显然是烫的时下最流行的离子烫，上身是大红的韩版泡泡袖头的裙子，下身着一黑色裤袜，脚上穿一双露出两个脚趾头的鞋子，像是鸭嘴一样。她的身材不苗条，倒是肥肥的，这身穿着让她看起来像支圆规。五六分的路程，她显然是在家里磨蹭了好大会才来的。

“舅啊，你啥时候来的？你咋现在过来了？你吃饭没？”舅来了，自然是不敢怠慢，小宝的妈妈眉眼里都是笑意相迎。

“这都啥时候了，眼看就要吃晚饭了！这明就不是你亲妈，你亲妈容你这样待吗？”老太太的弟弟没好气的说道。

“舅，你问我妈，我待他咋样？我那顿不是热的冷的伺候的周到？”小宝妈指着床上的老太太显得委屈的说道。

床头放着一只碗，那是老太太喝完后放在那里。床头倒是并排摆了一排饭碗，都是没有洗的，有苍蝇在上头嗅来嗅去的。小宝每次都是把饭端来后让奶奶自己吃，自己跑外面玩耍，那碗大概是想攒上一个月等老太太的闺女把老太太接走后，小宝的妈妈才回来把这些碗都收回去洗洗单独放着，等下次再用。她家就好像是生产碗的一样，有很多。

“你们吃饺子，你好歹也给你婆婆做一碗面条！这早上喝一碗米汤，中午又是米汤，也没馍没菜的，咱凭良心说说，要你这样吃你能受了么？”他拍了一下桌子，吆喝道。

“这谁都有老的一天，你现在做的都看在你儿子眼里，这都是他送的饭，难保他以后不这样对你！这谁家都有老人，你要是不愿伺候你婆婆，那行，我打电话让鸿明回来，别让他出去打工挣钱了，让他在家伺候老娘！”老太太的弟弟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别，舅！我以后保证不这样了，我好好伺候我婆婆还不行吗？我以后肯定按时按点的送饭过来，送热馍热饭。”说着，她赶紧跑过去想给这位发威的舅舅倒杯水让他消消气。刚掂起壶，空的。是啊，几天了老太太也没要过水喝，她也就没给提过来开水。没法倒水，她赶紧伸手整床头的碗，整好后拿到外面水池里打开自来水泡上。等她回屋子里时，她端着一个洗脸盆，拿来毛巾准备给老太太擦把脸。

“我来吧！”老太太的弟弟结果毛巾上前给躺在床上的姐姐擦手擦脸。他想起小时候，他吃过过霸占姐姐的糖块后，姐姐并不生气，就是这样为他擦脏兮兮粘粘的小手。

“那行，舅，我听说你来了，连门都没关就过来了，我先回去了，晚上我早早做好饭送过来哦！”说完转身欲走。

“行，你先回去吧！”老太太的弟弟也不能说什么，这话重了怕是她更伺候不好老太太，轻了等于白说。不过这次算是抽查了一次，知道了姐姐的生活过的并不好，这让他心里颇为担心。

小宝妈回到小卖部里，气呼呼的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扔：“老不死的，竟然背后在舅前告我状！气死我了！我好吃好喝的伺候倒落不是了！”

（二）

整个一晚上，小宝妈都气鼓鼓的。这第二天一大早她便生气的来找老太太问罪了。

“这还没到夏天，你夏天要穿的衣服我都给你买了，你个老不死的，背后告我状，你有良心没有！”小宝妈穿着睡衣，那一头离子烫也没打理，看上去像个鸟窝。

老太太躺在床上，她说不出来话，像个犯错的孩子流着泪却不说话。，她现在说话结结巴巴远不是眼前这位像疯子一样的儿媳的对手。于是，她选择沉默。

冬天的天有多冷，她都不舍得为婆婆添一件衣服。还是前些天刚替老太太领了低保的五百块钱，逛街时，给自己的买衣服为了不遗人口舌，就在地摊上花十几块钱给老太太买了一件绵绸短袖。

数落了近两个小时，兴许是累了，她不再像连珠炮似地喊天骂地，坐在那里像蔫了的丝瓜花。

上午时，老太太的女儿梅接到舅舅的电话，对昨天的事知道了大概，就坐公交车来。梅一路上想着，这以前老妈辛苦的干完地里活又干家里的，还拉扯几个孙子。想让老太太到自己家里清闲几日，这全家上下都舍不得老太太走，因为老太太走了，他们的饭就没着落，猪也没人喂，几天要掉下好几斤，孩子没人带……

那时手脚麻利在儿媳眼中像块宝，人上了年纪，就真的成了麻烦吗？这还是刚开始，第一个月让她伺候就这样，往后咋办呢？

梅在这里，为老太太洗洗擦擦整理了一番，为老人穿好衣服，搀扶出来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几日待在屋子里，老人的脸色显得煞白，也瘦了一大圈。梅想为老人开灶做点好吃的，可又怕待会小宝妈送饭过来看见了多想，于是打消了这念头，她烧了些热水，为老人洗了头。然后替老人换了被褥，把替换下来的被床单被罩丢水里洗干净晾了起来。

只有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该女儿做的，她还是义不容辞。

午饭，还是小宝送过来的，是碗面条，稀稀的只有两撮面。放下碗，小宝说：“妈妈上午做了刀削面，外婆来了，妈妈还买了肉做的饭，妈妈说奶奶高血压不敢吃肉，专门给奶奶做的面条。”说完就跑出去玩了。

老太太吃过后，显然是不饱。梅就给老太太冲了半碗的豆粉，上外面给老太太买了个面包。她没法做饭，因为老太太生病住院两个多月，回来就接到了自己家里伺候了一个月才送回来，灶台三个多月没用过，也没菜没面。

梅等老太太吃好后，把碗洗了，然后扶老太太到屋里躺下，她是空着肚子回家的，带着深深的酸楚。

（三）

“舅，我妈年纪大了，该享福了却遭这罪，得了这病。你给鸿明打电话让他明天就回来，我明天下午就过去，我要问他以后还管不管我妈，他若不管，我就把我妈接我家里来！以后外人笑话的是他！”梅回到家就给在城里的舅舅去了电话。

“行，我这就给他打电话，他媳妇也太不像话了！我现在就让他回家，明天我也过去，咱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好好的给他讲个清楚！”老太太的弟弟火冒三丈，挂断这边的电话就又拿起给外甥拨过去。

“鸿明，你现在就给我回家，务必回来！”

“舅啊，我这边工地上正忙，实在抽不开身啊！”鸿明在那边推辞道，他确实不敢回，他要回去了，家里那只母老虎没准会抓破他的脸。他现在已经是难治的“妻管严”了。

“你给我请假回来！你回来看看你媳妇天天咋伺候你妈的哦！”他生气的吆喝道，不给他回旋的余地。

“您消消气，舅。我明天尽量回去。”

（四）

次日下午，小宝妈气鼓鼓的来了老太太的住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老不死的东西，我伺候你吃伺候你喝还不够，还要你儿子回来。你儿子回来待家里能有几个钱花？他在外地给你挣医药费呢！你个白眼狼，让人带话叫他回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天就给城里的舅说了，让他打电话叫鸿明回来。鸿明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是不会回来的！你就死了你这条心吧啊！”

“啪！”一耳刮子扇在了正破口大骂的小宝妈脸上。待她看清时，原来是老太太的弟弟又从城里来了。

老太太的弟弟在城里政府单位工作，文质彬彬的，从未对人动过粗，他在所有人眼中的形象就是没脾气。这次他是真的生气，对眼前这位披着羊皮的狼忍无可忍了。

小宝妈见状，灵机一动，走出屋子大声吆喝：“你进了我的门，竟然打人了！都是白眼狼！”

这一吆喝惹来了众多围观者堵在了大门口伸着脖子往里探望。小宝妈看有人看了，就躺到地上打着滚，嘴里喊着“青天白日，我真是冤枉啊！还打你老娘！……”真是活生生的一个泼妇，“我要讨个说法，乡亲们，你们替我做主啊！”

邻居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小宝妈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耻辱，一定要老太太和自己口口声声喊“舅”的人给自己赔礼道歉。

这时，老太太摆着手结结巴巴的说：“你走吧，三儿，你别管她了，快回去吧，别再生一肚子气了！”

小宝妈抢先一步夺走了钥匙把院门反锁了，她不会轻易放过打她的人。里面僵持着的局面没有人能打动。外面的围观者正等着看热闹，这下好，他们的饭后谈资可以更新了。

梅和丈夫赶到时，外面已围得水泄不通。她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推了推门却推不开。这时有人在她身后说：“门里面锁上了！”

无奈，梅的丈夫翻过墙头，到了里面。这种问题很难解决，他看着那坐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身灰土的弟媳，他想也没想就拿起墙角的一块石头把锁砸开了。

梅进去就到里面整理老太太的衣物和简单的用品，然后，对舅舅说：“舅，我今天就接我妈走，我和老公商量好了，我们来伺候我妈。他也没意见。”

“那行，不过你妈现在这样可苦了你了，以后时日还长，伺候一个偏瘫患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这你放心，孩子都大了也不在身边，我也没啥事做，就伺候我妈还可以，至少能每天帮妈按摩，能让她早点康复！”

梅和老太太的弟弟搀扶着老太太把老太太发落出来，在梅丈夫的车上安置好后，梅和丈夫开着车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留小宝妈在院子里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