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

（一）

九月，龙城假日温泉会馆。

萨克斯吹奏出名曲《回家》，柔和的大吊灯下是天蓝色的温泉池，在池内出水口咕嘟咕嘟的声响下，沸腾的蒸汽夹杂着玫瑰花香和袅袅的音乐，一起弥漫着整个大厅，惬意极了。这是北国唯一可以和日本相媲美的温泉城。

“王市长，不，王书记，你看我这忘性，真该死！”市委组织部新任部长马骏打开了话匣子。

“小马啊，你跟我多少年了，什么市长书记的，那是官场上的称呼，私下我们就是哥们儿，现在赤身裸体，可都毫无保留，坦诚相见喽，哈哈哈。”王一书记一边捋浸满水的大背头，一边撩着柔滑细腻的温泉水，打开了他富有标志性声音的公鸭嗓。

“是，是，是，我跟大哥在一起整整十年了，这些年，没有大哥的提携，哪有我马骏的今天，大哥就是我这辈子的恩人。”马骏表达得很自然，也很虔诚。

马骏和王一是在乡镇工作时相识的，当时，王一是党委书记，马骏是他的秘书。王一是个具有创新思维的干部，敢想，敢干。他的在农村建立农民股份制经济联合体的大胆尝试，得到上级的重视，伟大实践，经过马骏生花的妙笔，演变成王一脱颖而出的政绩。就是那年，王一接待了一波比一波级别高的检查团，后经CCTV经济频道的专访，王一成了A市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也是那年，王一作为全省十佳公仆，报告作遍了全省；还是那年，王一成为了主抓农业的副市长。当然，秘书马骏也摇身一变，成为政府办副主任兼王市长的秘书。一路升迁。两个月前，王一被任命为A市的市委书记，随之，马骏也顺理成章地做了市委组织部部长。

“小马，你知道，大哥为什么喜欢你吗？”王一注视着马骏问道。

“大哥，我怕说不好，还是您说吧，呵呵。”马骏像个小学生看着自己老师一样，期待得到教诲。

“你啊，文笔好，聪明，会来事儿，很会贯彻我的意图，而且，交给你的工作总会给我一份惊喜。”

“还不是大哥指点得好，兄弟永远追随大哥，忠于兄长。”马骏是个机灵鬼，适宜地表露着衷心。

“你呀，我还不放心，交给你一个任务，这次省里会议结束后，我马上要动干部，争取年后干部调整到位，回去之后，你先摸下底儿。先给我弄一份调整名单，你再透露一下吴市长和宋书记那里有什么想法，原则上用我们自己的人，但又不能不照顾一下市长和党群书记的面子。记住，平衡最重要，只有平衡，才有平稳，你明白？”王一郑重其事地说。

“明白，大哥你尽管放心，您指到哪里，我打到哪里，绝不会有任何差池。”马骏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这一点，王一心里也有底。

“好，好，你办事我放心，走，上去做个足疗吧，这几天真的很累。”马骏擦了擦眼镜，一手扶起了疲惫的王书记，上了客房……

（二）

《好一朵茉莉花》的手机铃声响起，王一昏昏沉沉地抓起枕边的手机。

“谁啊？”王一极不情愿地接起电话。

“老王，是我，咱爸突发脑出血，我们正在去龙城的路上，你先别急，正在120里抢救，不是很严重，你抓紧联系医大二院，我们一小时后到。”王一的夫人，A市农发行行长陈尘在电话那边急促地说。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王一困意顿消，万分火急地穿上了衣服，叫醒了马俊和司机，坐着自己的1号车一路飞奔。

医大二院的脑外科专家主任医师吴文革正值当班，接到老同学王一的电话，立刻严阵以待。

手术很顺利，十几毫升的血被取出。

“老同学，不要担心，手术很成功，现在只需要用药，静养，我给你开了高干套房，有专业的护士护理，你尽管放心。”吴文革擦了擦脸颊的汗，说道。

“谢谢老同学。”王一紧紧握着吴文革的手，终于舒了一口气。

“多亏嫂夫人发现及时，如果再晚一个小时，恐怕就危险了！”吴文革望着陈尘说道。

“贤内助啊，谢谢你，老婆。”王一深情地注视着陈尘。

“我也害怕，只是没不知所措，还是咱爸福大命大，谢谢你，文革！我在这里照顾，老王，你快请文革吃点早餐！”陈尘疲惫中带着几丝倦意。

“好，好。”

……

“小马，吃完早餐，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照顾老爸，工作还要正常运转，老爷子的病你要保密。”王书记郑重其事的交代着。

“是，是，王书记，您放心。”

“保密？还是按惯例来吧！”折腾了一晚上的马俊仰靠在车里，脑袋里在不停地转着，伸伸懒腰，打了几个哈气。

（三）

王书记的老爸病了，这个消息，像旋风一样，眨眼之时传遍了A城的大小官员，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医院探视的人越来越多，王书记也越来越忙。

“王书记，我在医院对面的凯旋宾馆给您开了两个套房，您和嫂子去那里休息一下，这里我来值班，来人我让他们去宾馆吧！也省的打扰老人家休息。”司机小张向王书记汇报着。

“很好，我真的累了！”

王书记明白小张的意思。他一个房间，陈尘一个房间。他的房间谈工作，夫人的房间谈感情。王书记从来不收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好了王书记，您这几天也太辛苦了，不打扰了，嫂夫人更辛苦，我去隔壁看看嫂子，您好好休息。”

“好，回去好好干，机会总是有的，看你如何把握！”王书记紧紧地握别了一个又一个属下。

……

（四）

一个月过去了，王书记的老爸已无大碍，出院回家静养。

“老王，这是这次礼金明细，钱我都存在龙城了，很安全，这份明细看后你心里有个数，马上烧掉。以前的历次礼金，我也给你汇了总，都在这，做个参考吧！”夫人陈尘穿着睡衣，从床头抽屉里取出几张密密麻麻写满阿拉伯数字的纸，递给了王一。

“哦，哦，夫人不愧是行长，理财高手……”王一皱着眉头，认真地看着，若有所思，一会儿，又舒展开他的浓眉，会心地笑笑。自言自语着，说着谁也搞不懂的话。

每当这个时候，陈尘总是给他冲杯雀巢咖啡，再点上一支烟，然后就离开，夫人尊重他保持多年的习惯。

（五）

“王书记，我给您拉了一个名单，您看看，有该退二线的，有该交流的，有政绩比较突出的，有争议比较大的，有政绩平平的，也有和您做对的。”马俊毕恭毕敬地双手把名单递给了王一书记。

“好，放在这吧，我好好斟酌一下，吴市长和宋书记那里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是，我分析，他们总会有几个铁杆，王书记您要有个心理准备。”马俊善意地提醒着。

“我掌握着呢，小泥鳅翻不起大浪！”王一公鸭嗓的声音里虽然有冷冷的味道，马俊却听出几分坚定和自信。

“是，是。”

“你下去吧！”

“好，您忙。”马俊轻轻地带上了书记室的门。

“离了歪斜进政协，稀里糊涂去人大。”王一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用铅笔勾挑着。

“人事局，财政局，建设局，土地局，教育局……乡镇……副科，正科……”夫人的名单与马俊的名单被王一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有些头疼，王一在他宽大的办公室里踱着步，一支烟尾接力着一支烟头，一会，就烟雾缭绕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串串明晃晃的数字，还有一个个比他不知道大多少级官员的电话，都在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似地闪过，权力也会消耗脑细胞，王一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拍拍自己宽大的脑门。

“哎，当官真不容易啊！”王一书记又一次体会到人民公仆的苦恼。

“调整，提拔，肥缺有限，争得厉害，这个世道，官员太会钻营了，不让人说话，就让钱说话，哎，千里当官还不是为了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说得真对！谁和钱有仇啊？”王一不禁佩服这位史学家了。

“人一走，茶就凉，权力这东西不用过期就作废，什么党管干部，是我管干部，但是，用好它可是门学问，还是等过了年，或许有变化，拿住神，稳住架，小不忍则乱大谋，等等再说吧。”王一自言自语着。

……

（六）

元宵节的火树银花装饰了A城迷人的夜空，人们在期待那绚烂的灯火给自己带来新的一年的好运。

正月十六，市委组织会议如期进行，全市共有120个政府科级干部顺利调整到位。

市委市政府食堂高间，五大班子成员共聚晚餐。

市委副书记市长吴天致辞：“同志们，我们A市在市委王一书记的正确领导下，在五大班子的共同努力下，市委组织部严格按照德能勤绩廉的要求，在党管干部的原则下，公开、公平、公正地提拔重用了一批有改革精神、年富力强的年轻干部，调整交流了一批一线干部，日新月异的社会主义实践，要求我们干部要与时俱进，要锐意改革，否则，就会落伍于时代的发展，现在不换思想就换人，干部工作的改革，为我们新的一年的各项工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下面欢迎市委书记王一同志讲话！”

王书记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地环视一下房间，提起丹田气，打开了他那一贯的公鸭嗓。

“……温家宝总理在国务院27日召开全国依法行政工作会上的讲话说，在和平建设时期，执政党的最大危险是腐败，而孳生腐败的根本原因是权力得不到有效监督和制约。这个问题解决不好，政权的性质就会改变，就会人亡政息，这是我们面临的极为严峻的重大考验。政府严格依法行政，不断推进政府工作制度化、规范化、程序化，是规范权力运行和防治腐败的治本之策……总理说得好啊，振聋发聩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们要时时刻刻抓好党内腐败这一大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雷鸣般的掌声。

（七）

“王书记，这次干部调整，吴市长和宋书记都很满意，您真高，实在是高！”书记办公室里，马俊搭讪着。

“马俊啊，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体育项目吗？”王一神秘兮兮地问着马俊。

“足球？”马俊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儿。

“不，中国足球还有个看？”

“乒乓球？那可是国球啊！”马俊试探着问道。

“没悬念，不刺激？”王一摇了摇头，吹出一个又一个烟圈儿。

“王书记，那我可说不好了，还是您指点给我吧！”马俊露出一贯的虔诚。

“告诉你吧，我喜欢看平衡木，那冠军得的才刺激，才有水平，来不得一丝一毫地闪失。难度系数大，才有成就感。这里面有哲学啊，值得你去研究。”王一滔滔不绝。

“其实当领导一样，毛主席说过，领导要做什么？出主意，用干部，你说怎么用干部？”王一直勾勾地盯着马俊。

“平衡！”王一和马俊异口同声。

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会心地笑了，笑得那么爽朗，那么得意，那么尽兴，那么灿烂！笑得“为人民服务”的标牌不小心被王书记的大手碰掉，重重地摔在地上……

2010－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