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与你浪漫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她从校园一棵接一棵粗大梧桐树形成的阴影里走出来，感觉有些压抑。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着川流不息的车辆与闪烁的红绿灯，她有些迷茫，今天就她一个人，她不晓得到哪里去吃晚饭才好。正犹疑间，她就看见了他，拿着一个男式的公用皮包，风尘仆仆地迎面而来，在她看见他后的几秒钟，他也看见了她。一认出她，他的脸上就写满了震惊与疑惑，她也觉得恍如梦境一般。这里是北京四环外的一个街心，她是到北京来开会的，而他呢？扰她所知，他应该在上海的闵行工作。

她与他曾经见过一次面，就在几个月前她所在的城市，那时候她先生带她出席一个晚宴，他是他们的客人，正巧就坐在她的旁边。先是出于礼貌性地交谈，可是交谈一会后，她就感觉到他是一个聪明有才智的男人，知识丰富，见多识广，并且有修养，是她很赏识很感兴趣的那类男人；一番交谈后，他对她也有些另眼相看，说她气质独特，谈吐不俗，很风趣。就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整个晚餐，笑盈盈地，两个人有机会就东南西北地聊，感觉非常愉快。两个多小时的晚宴眨眼间结束了，道别的时候他礼节性地来与她握手，盯着她，好像要把她的形象记在脑海中，她只淡淡地笑着，装作什么感觉也没有，看他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看着他离开。

仿佛是神差鬼使一般，两个人居然在这远隔千里的都城，在这样的异地街头邂逅相遇，真是叫人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人一瞬间都有些失措，但两个人马上就都恢复了神态心态，互相询问着，笑呵呵的。他就说他才从深圳回来，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市场的接受力。看她睁着眼睛不懂，他也就不再多说工作的事，说他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是有点空闲了，想打的到天安门广场去转转，“好多年都没有去了，只想去感受一下。”他说。说完了就望着她，她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询问，询问她愿不愿意、方不方便陪他一起到天安门广场转转去？她就踌躇了一下，看看他，他的眼睛中满是殷切的希望，于是不忍拒绝，就笑着说：“我现在也没事，我陪你一起转去。”他的脸上马上就像有一道阳光闪过，两个人就拦了一个的士，到天安门广场去。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对面广场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游人如织，人民英雄纪念碑与人民大会堂都若隐若现的。他们就看了看天安门城楼，看了看毛泽东主席的巨幅画像，然后经过地下通道，走到广场上去，地下通道里一个流浪艺人在哪儿弹奏卖艺，他们就立住听了听，走时他就扔给艺人一张纸币，她看了就发笑。一路走着就一路笑谈，他们竟酷似一对悠闲自在的夫妻，又像是模糊了性别的两小无猜的孩童。

广场上到处转悠着看了看，重点是升国旗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准备找个地方吃饭，因为转下来不知不觉天已晚了，肚子也饿了。走到国家大剧院门口的时候，只见那里火树银花、灯火辉煌的，非常漂亮，他们就好奇地走下去，看了看宣传的广告，正有一话剧在演出，他就想买了票进去观赏，她就不同意，一是肚子饿了，二是怕看晚了，还有其它的原因她不好说，他恐怕也知道。离国家大剧院半里路有一个路边小餐馆，他们进去，面对面坐下了，点了三个菜。等菜的时候他就笑眯眯问她，问今天她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她心中马上闪电一样闪过一个念头，知道他想要她说什么，她也知道今天遇上他，肯定是她心中最高兴的事，可是她不能说。于是她反问他，问他今天最高兴的事是什么？他就哈哈笑了，很欣赏她的样子，过后又狡黠地望了她一眼，说：“我今天最高兴的事，是坐在这里，想到了在大漠看日出时我心中的强烈震撼。我现在的感觉，就同那时候一样。”于是他的眼神从她面前游离开去，投射到了不可知的遥远地方。她看着他深思的神情，雕塑一般的脸孔，欢愉的情感就像波涛一样在她的心胸激荡开来。

吃完饭出了餐馆门，他就对她说，他就住在金融街哪里一个涉外宾馆，离这里不很远。“我们还是散步吧！把我送到我住的宾馆，你就坐的士回你的学校去，行吧？”他用征求的眼神看着她，她就点点头。于是两个人就漫不经心地走，也漫无边际地聊。就聊到她的先生，她就告诉他，说先生到重庆出差去了。她就调皮地笑，说：“听说重庆市出美女呢，他会不会带一个回来呀！”他就笑了，说：“不会的！”她问他：“为什么不会？”他说：“家中有极品呀，哪还会在外面去开荒？”他的话刚一说完，两个人就觉得有点不自在，他就赶紧转换了一个话题，聊其它的。他就对她讲到他的生活，说他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可以东奔西走的，还可以拈花惹草的呀！”他笑了说。于是她连连说不相信。他就对她说，他的思想理念与生活方式与她的，隔了九重天。“是有一些情爱故事的，可是我想把情与爱分开，我不想让情感渗入到爱欲中去的。”他还说：“可是有时候做不到，难以做到吧，就要受折磨，痛苦比甜蜜更多。人有时候情感丰富并不是一件好事。”她听着，就像教授在与她授课一样。

走啊走，谁知这一散步就成了万里长征，两个人其实都不知道广场离宾馆有多远，还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远，可是好像总也走不到一个尽头。她就走得汗津津的，喊累，他就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摸到了她头上沁出的汗，她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缩回了手。他心中就有痛惜，有愧疚，好像不应该把这远的路程要她权当散步，害她受罪。他的感受他内心的想法她马上就感应到了，于是心中也很不安，又为自己的娇弱生了自己的气。两个人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可是都没有说明。幸亏他所住的宾馆真的到了。

夜有点深了，可到处还是灯火灿烂。她和他就站在离宾馆不远的一棵大榕树下，竟半天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望着她，眼神中有热切也有犹豫，可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仿佛自己在与自己搏斗，她失了主意一样站着，想说走，又觉得一时难以开腔，可是不走？不走的后果她真的不敢想，于是她就傻等着，就像等着命运的判决。风吹得树摇晃起来，可是两个人的呼吸与咽唾沫的声音却听得见，那个灯火通明的宾馆此刻就像一个巨型的红苹果，致命地诱惑着他们。这样子静默了好几分钟，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幽幽的，“你的先生也是一个比较优秀的人。你呀，你就像生长在温室的花朵一样，你很幸运。”听他这样一说，她悬而未决的心慢慢地就落了下来，她望着他，眼光就像穿透了他的灵魂，点点的痛楚也慢慢从心底涌了出来。他坚决地伸出手来，又一次在她的额头上抚摸了一下，还是摸到了丝丝的汗水。她再没有躲避，好像要让头发上的湿度让他感受到。他又坚决地伸出手，替她拦了一个的士，送她上了车。有可能这样子就是诀别了，她想。车开了，她从车玻璃窗里朝后看过去，看见他站在那棵大树下，在夜色中一直目送着自己。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她扭过头来，鼻子一酸，不争气的眼泪就涌了出来，马上打湿了她的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