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叶蓓的双鱼
生活中有很多苦难和无奈,当突然发现一丝温暖,想在温暖中找回那些失去的东西,命运却给你开了个玩笑,把你从温暖的怀抱里狠狠抛出来……那些温暖,沉淀在记忆里,成为永恒。
“咔”,我按下了随声听的播放键,卡带缓缓转动的声音令人期待。风迎着我的心跳,一阵阵地将你的长发吹动,你捂着耳朵闭上双眼,神态依旧是那么轻松而舒畅,阳光穿过微薄的淡蓝色窗帘游走在我们身边,照亮了你的脸庞,让我无法像你一样闭上了眼。夏日的午后,安静的教室,我们用着同一对耳塞,听着左耳的蝉鸣右耳的歌曲,就像面前不停传动的齿轮,一遍一遍地在记忆中重复着……
“你还记得吗,在我初到海里的时候,游过你的身边,望着你mmm已经忘了吗,从那次水草相见之后,一直是我和你,相偎依……”
遇
南方的夏天总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形容的闷,稀薄的空气,稀薄的情绪。而琳不一样,琳更像是一条无忧无虑的鱼,始终畅游在属于自己清澈的水域,只是偶尔浮出水面与我们一同呼吸,那一年我们十七岁。
琳不仅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同样拥有着这个年龄段所有让人羡慕的光环,漂亮的脸蛋,安静的性格,优秀的成绩,老师的肯定,富裕的家庭……如果在童话故事中,她应该就是那位善良美丽的公主了,至少,我认为是的。每当音乐课最后10分钟她表演的那首《少女的祈祷》响起第一个琴音的时候,我觉得生活中一切事物都开始变得美好了,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或许是大家都明白,在即将被未来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如此虚幻而美好的瞬间,实在是过于短暂的。而现实的生活就像是那位我从来没记住名字的波兰女钢琴家,想要去忘记却又不曾记起。
我没有家庭,如果支离破碎之后也勉强称得上家庭两个字,我宁愿自己是个孤儿。我的生活总是充满着幽默感,父亲每天酗酒打我,我每天出去打别人,别人打我,父亲再打我,多么可笑的循环。虽然我并不想把我那糟糕的成绩归功于自己充满着暴力与戏剧性的生活,可有时候还是会很不服气,这一点,琳总是能很了解我,并不带一丝同情的滋味。她的每一句安慰都会让我觉得那么温暖,可我也时常担心这种特别的温暖,能安静的延续下去多久。
“妈妈会来接我吗?不会来了吧。”幼儿园的傍晚除了我的喃喃自语,什么都没有留下。对于一个那么幼小的孩子来说,孤单总是与黑夜结伴而行。
“喂,秋千借我玩会。”我抬起头,发现了一个流着鼻涕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正冲着我笑,笑得很甜,她身上的红色连衣裙,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没错,那是我跟琳的第一次见面,简单而记忆犹新的对白。我有时会想,时间或许只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老头,当我跟琳成为他的听众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为了他笑话的一部分,然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相互依偎。
“楠,今天瑾写了封信给我。”琳望着窗外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午间的铃声轻轻在耳畔响了起来。
“哦,那就像以前一样,扔了呗。”我从琳的前座反趴在她的桌子上,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慢慢闭上了。
“可,可我并不想把它……”琳有些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好了,别说了,听歌。”我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却又不愿过多的追问。于是从左耳拿下一只耳机递给了她。
她接过耳机戴在右耳,手里握着那张略带褶皱的精美信纸,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扭过头,发现窗外的阳光特别刺眼,我拿出左手挡在了额头上,清晰地看到了穿过指尖的那一缕缕光芒,同样的,也看到了琳眉宇间的那一丝忧伤。
吻
离琳的钢琴演奏会越来越近了,最近除了去琴房,也很少能够看到她的身影,她从小便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练琴,这件事过去了多少年却总还是带着一丝孤独的滋味,而我也总是静静地呆在她的窗下,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打开窗,我们才能说话。记忆中的我就像是她家墙上的爬山虎,而她便是那朵只有在天黑时才盛开的花,然而却占据了我的一整个炎夏。
今天是彩排的最后一天,放学后我来到表演厅,准备等琳回家,虽然只是彩排,却已经涌进了大量的观众,当然,大部分是男生。琳在舞台中央演奏着一首首她喜欢的曲目,黑色的三角钢琴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来寻找他的主人,而明天,他们决定一同演绎音乐的共鸣。
“我刚才弹得怎么样?”回家的路上,琳突然问我。
“恩,很不错啊,至少那群听众都很激动。”我忍不住讽刺那些眼睛都快变成桃心形状的男生们。
“哈哈,是吗,那你呢,你不激动吗?”琳反问我。
“我可是已经听了很多年了好不好。”突然间记忆中所有的碎片都拼凑了起来,让我有些走神。
“喂,喂,算了,我到了,明天要早点来哦。”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琳的家门口。
“好,一定。”我微笑着,就像她从前每一次打开窗户看到我时的那样,单纯地微笑。
琳冲我挥了挥手然后关上了大门,我不经意又抬头望了一眼她房间的那扇窗,已经向外敞开了很久,粉色窗帘被吹起,飘荡在窗外的世界,然后无限地扩散,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
第二天,我起的很早,担心睡过了头,同样也担心昨晚在巷尾花店预定的那束玫瑰是否会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而失去原有的光泽。
我像疯了一般地冲向花店,拿到那束玫瑰,紧紧地抱在怀里。
“喂,大哥,那不是上次很嚣张的楠吗?”身后传来一群人不怀好意的冷笑,令人作呕的声音也让我想起了那几张同样令人作呕的脸,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这样的一种因果循环不要选在今天。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后街那阴暗的角落慢慢爬了起来,怀里的花多数都已被折断,花瓣散落了一地,天开始下起小雨,雨水在花瓣的浸泡下染成了跟血一样的红色,眼前的一切让我觉得好恨,却又恨得无力,我捡起身边零落的玫瑰,选出一朵完整的,稍作清理,放进书包。嘴角的伤口随着雨水的触碰开始疼起来,而无名指上的刺却好像是扎进了心里,已经无法拔出了。
远远地听到了礼堂外传来的掌声,我朝着大门奋力跑去,进了大厅后疲惫地靠在一个小角落,拿出那朵精心呵护的玫瑰,傻傻地望着。穿着黑色礼服的琳在灯光下显得很自信,专注地望着乐谱,娴熟地挥动自己柔软的双手,游鱼戏水般在旋律中穿梭,随着一个清脆的结束音,琳轻轻合上琴盖,起身优雅地走到舞台中央,完美谢幕。
我穿过重重人浪,找向琳所在的后台,平常的见面突然也显得庄严而紧张,经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侧道,我剧烈的心跳似乎平静了些,可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想念的心撑起了自己几乎透支的身体,我细心保护着手中的玫瑰向前方转角微弱的光源走去。推开侧道半扣的木门,眼前清晰可见的,却是瑾的背影。
一次深情的拥抱,火红的玫瑰飘落在了地上,昏暗的灯光下,他吻了她。
逝
高三的第二个学期,我随母亲去了英国,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之后虽然与琳通过几次电话,来往过几封书信,也大多是他和瑾的一些事情,虽然我从没表达过一丝悲伤地情绪。
我记得那是我去英国的前一个星期……
晚上母亲意外地出现在了面前,与几年前消失时穿了一样的浅灰色妮子大衣,却仍然与父亲谩骂着一些我毫不意外的事情,我像是一件交易品,频繁地出现在了他们无聊的谈话中,我冲出房间,重重地将大门从外面扣上,然后跑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大雪,渴望远离大人们那些无聊把戏的我,却又觉得更加无法挣脱。
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着,冰冷的风就像无情的骑兵,一次次刺伤着我的脸,也一次次刺穿了我孤独的心,让我毫无还手之力。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这条熟悉的小路,路的尽头住着我的公主,所以再孤独的游荡也总是会面朝着这个方向。我没有敲门,只是又一个人默默地靠在琳窗台下的墙壁上,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么糟糕的样子。可是泪水还是不自觉地在流,这让我觉得原来自己身上还有一部分是有温度的,如果不是会流泪,我是不是就像地上的白雪一般,静静地也就融化了,再不会有人记得我存在过。
门打开了,屋内的光照在我的身上,好温暖,我依稀看见琳向我跑过来,那是我昏倒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琳的床上,琳的表情有些难过,她握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放学回家那样,紧紧地握着。
“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琳轻声的问我,红红的眼睛似乎在传达着她的担心。
“呵呵,没事了。”我强忍着感动的泪水,微笑着,其实早已是哽咽不能语了,记忆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这样关心过我。
“来,先喝杯热水。”说着琳便扶着我起来,把玻璃杯放在了我嘴边。
我喝下第一口,温暖的感觉便向全身散布开来,不知不觉眼泪又流了出来。
随后我告诉了琳可能要去英国的事,或许她并没有发现我的不舍,反而羡慕我有这样一个机会,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最喜欢的钢琴家在英国的事情,可能是太累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忽然间睡着了,其实那晚我就已经决定要去英国了,只为了一个很傻很傻的理由。
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收拾行李,同时也收拾自己的心,在这样一个离别的时刻,父亲的冷漠渐渐显得不太自然,离开的时候,我们像孩子一般抱在一起,相互表达着内心的悔恨,而这一切似乎太过无力,已经无法拥有改变的能力。
“别了,父亲,别了,我爱的琳。”关上房门时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从来没有期待过一位的士司机会有多么的热情,可在这最后的一段高速公路上,面对这般的严肃,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窗外下着小雨,像是下在了我的心里,永远注定的阴郁。
到达机场后,一直紧紧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像一个刚刚犯了错的孩子,没有抬头的勇气。待机区有着一排冰冷的椅子,还有一颗冰冷的心。
“楠!楠!”我依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于是猛然回头朝川流的人群望去,很快便发现了琳,只见她气喘吁吁地朝我跑来。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明知故问的感觉,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激动。
“我当然要来了,来,拿着”琳递给我一个很精美的礼品袋。
“这是?”我问道。
“算是我们离别的礼物吧。”琳还是用很开心的语气说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准备。”我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没关系,保持联络就行了。”琳的脸上仍然挂着我最熟悉的笑容。
我打开包装,一条红色的连衣裙,那是我从来没有穿过的连衣裙,那是我记忆中最初的连衣裙,那也是我从来不曾表达的爱情。
伦敦的阴雨天气毫不保留的在咖啡店外的世界里嬉戏着,诉说着什么,消逝着什么,我戴着那年的耳塞躲在一个靠窗的温暖小角落,换歌的时候忽然哭出了声……
“你还记得吗,在我初到海里的时候,游过你的身边,望着你mmm已经忘了吗,从那次水草相见之后,一直是我和你,相偎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