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不胜正

绿叶草根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8-26 11:2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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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吴端正组织党员学党纲,可有些人却不愿意学,有些人的思想走向了反方向……一些历史永远不能遗忘。问好作者!

一、空前绝后的狂热

历史发展有浪峰,也有低谷;伟大人物有丰功,也有谬误,谬误之至,竟把找到了中国社会主义正确发展方法的刘少奇、邓小平和大批老干部幻想为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错误发动和错误领导文化大革命,要打倒这个资产阶级司令部。

他发动这个文化大革命,长达十年,成为国家和民族的一场浩劫。浩劫之中,大批党政军老干部被打倒,而红太阳说要打倒走资派,却冒出两个反革命集团,一个林彪集团,一个江青集团,两个反革命集团闹得天下大乱。他们的旗帜举得最高最高,什么捍卫毛主席、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其实,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混水摸鱼,乘乱夺权。在他们心里,只有一个东西:权,权,权,命相连,夺权夺权夺大权。

林彪、江青、张春桥三个最大的野心家把“毛主席万岁”喊得最响,把红宝书《毛主席语录》举得最高,欺骗了全党和全国人民,而他们暗中都各有各的打算。林彪要建立林家世袭王朝,江青想当“女皇”,张春桥则想把江青搂上“女皇”宝座之后取而代之。

但是,天上神仙的事,地上凡人不知,就一齐跟着喊“高举”、“紧跟”、“捍卫”、“忠于”、“无限”、“万寿无疆”;其实,不少人也是在这些响亮的口号下,漂亮的言词中,掩益着自己的私心、野心,哪里在搞什么斗私和批修;“批修”的目的,就是让“私”字登上力所能及的舞台。

红太阳在1957年就肯定了大字报。

文革伊始,聂元梓写出了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

随着,红太阳亲自写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这张大字报是威力最大的大字报。

金姑桥民办小学教师丁长平政治嗅觉特别灵敏,他也要出金姑桥的第一张大字报。

他的姑父方富贵家成了他的特别参谋部,文革前期的三年中一直是丁长平的参谋府。倒台大队长也被请来作参谋部高参。几位高参,鹅毛扇几摇几摇,鬼点子一出,丁长平的大字报就诞生了。

丁长平的大字报贴在金姑堂前的木仓上。大字报字数不多,莫看几许歪歪扭扭的大字爬在那里,可浑身是杀气。丁长平从小学到初中四期肄业,从未写过好看的字,当了几年长平老师,歪歪扭扭的字迹成了他的风格。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不带草,只要识字的人都能认得。

且看那大字报上,满纸荒唐言,字字如利箭:

走资派吴端正,你的末日到了

金姑桥大队最大的走资派吴端正(这三个字左颠右倒,还打了大红叉!题目上的三个字同样处理),窃据金姑桥党支部大权十四年,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一贯反对党的政策,重用漏划地主分子丁和生,包庇右派分子方成龙。他一贯排斥、打击贫下中农,整黑材料陷害贫下中农出身的干部,不顾贫下中农的死活。他一贯执行反革命正主义路线,让资本主义在金姑桥泛滥成灾。他一贯乱搞男女关系,作风极为恶劣。

吴端正(与上一处出现此姓名时同样处理,倒写,打大红叉)罪恶累累,庆(罄)竹难书。全大队贫下中农起来吧,全大队造反派起来吧!造他的反,夺他的权,砸他的狗头!

吴端正(故意写得左歪右倒,打大红叉)!我们贫下中农、造反派警告你,你的末日到了,你必须老老实实低头向人民认罪!

金姑桥大队贫下中农全无敌兵团丁长平

1966年12月30日

凡对吴端正有意见的人,一窝蜂地参加了丁长平的全无敌兵团。其余持各种不同意见的人,分别组成了其他名目的群众组织,计有:鹰击长空战斗队、鸬鹚造塘战斗队、望北京战斗队、中南海卫士战斗队、死不怕兵团。

经过丁长平派丁义明联络,各战斗队都归属于全无敌兵团之下,只有死不怕兵团不来归属,因为他们要力保吴端正,头头是前任团支部书记窦明的弟弟窦亮。

公社文革委员会来人联系,要丁长平组织大队文革委员会,作为金姑桥文化大革命的领导机构。

丁长平当了大队文革主任,丁义明当了副主任。

丁义明,何计人也?乃是贫农丁志红之子,丁志红饿饭年成饿死,他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长得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自有妙龄姑娘金玉叶不要彩礼、不要订亲,亲自找上门,二人一领得结婚证,就结了婚,三年内一子一女,子女都像丁义明,不像金玉叶。丁长平、丁义明同一个心思,同一个目标:夺权、掌权,主宰金姑桥。

他们走马上任,立即把吴端正、丁生付、所有生产队长一律打成“走资派”,今天批,明天斗。

斗争吴端正时,给他戴一顶高帽子,挂一块大黑牌;大黑牌上写着:“金姑桥大队头号走资派吴端正(这三字照样东歪西倒,打大红叉)”。斗争会上,都是造反派揭发批判,要吴端正承认是事实,吴端正不承认,造反派就不断高呼口号:

——吴端正的狗头,砸烂,砸烂,坚决砸烂!

——走资派不投隆,就叫他灭亡!

——打倒大大小小的走资派!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伟大的、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万岁!

——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伟大的导师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斗一阵,喊一阵口号;又斗一阵,又喊一阵口号。

这种狂热劲,是金姑桥空前绝后的奇观。

斗了几天几夜,吴端正没有承认一条“罪状”;对于揭发批判中的不实之词,他总是据理反驳,对有误会的地方则作出解释。对于善意批评的意见,他才表示接受。

吴端正成了全公社最顽固的走资派,丁长平准备搞武斗,但窦亮的死不怕兵团放出风来:“文斗可以,这是中央政策允许的;哪个敢武斗,就是反对中央政策,我们就要以武对武!”

丁长平投鼠忌器,也不敢搞“武斗”了。他又向方富贵、伍天礼问计,得到的答案是:游斗。

所谓“游斗”,类似“游街”,金姑桥没有街,就叫“游行”或“游村”。游村时,吴端正戴高帽,挂黑牌,各生产队队长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地富反坏右分子。这样的游村,以示“走资派”是一切牛鬼蛇神之首。

丁长平、丁义明恨透了窦亮的死不怕兵团,称他们是“铁杆保皇”,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不过,丁长平还是尝到了掌握金姑桥大队权力的甜头,他想斗谁就斗谁,他想整谁就整谁。

长平老师变成了大队文革主任,当面大家喊他丁主任、丁司令(全无敌兵团司令),背后则把“大队文革主任”六字简单约定俗成为三个字“大文革”。

大文革制服不了吴端正,就狠批几个生产队长,勒令他们揭发吴端正、丁生付的“罪行”。有的队长揭发了一些,有的说一时还没想到,有的就说:“你们都说到边了,没有说的了。”

1967年1月,张春桥、姚文元在上海率先夺权,红太阳大力支持,说“革命委员会好”,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造反派亦步亦趋,也夺了权。

丁长平、丁义明心痒痒的:我们怎样夺权呢?

二、有权不会掌

丁长平、丁义明想夺权,不知怎么夺法,就往公社以上的造反派看,仿照他们的样子,把金姑桥大队党支部、大队领导班子的权夺过来,宣布“一切权力归造反派”,然后把各队的造反派头头确定为各队正副队长。六队、七队只有死不怕兵团,不算造反派,但人家是群众组织,就任窦亮为六队队长,副队长由窦亮去和队上贫下中农商量,结果以他的哥窦明为副队长。七队的队长由死不怕兵团副司令于晓清担任,副队长由他和贫下中农商量,于晓清就叫原来的队长于启洪当副队长。

丁长平、丁义明掌了大队的权,才知事情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声令下,人人照办。六队、七队的正副队长问题,他们就无法叫造反派掌权,他那里一个造反派也没有,只好将三就四了。

丁长平只能掌握一至五队的权力,索然寡味,便在一至五队耍尽威风。在金姑桥四队,他把丁和生作为漏划地主分子天天斗,光是空喊一气,材料也是从方富贵的嘴里搞出来的,并无真凭实据,也就更觉无味。

一至五队的群众,贫下中农也好,其他阶层也好,除了少数年轻人跟着丁长平、丁义明跳,大多数人都说:“叫化子争龙门,争到天亮是人家的!”该干活就干活,该睡觉就睡觉,都当上了逍遥派。

丁长平、丁义明这才知道,他俩个并不是一声令下,山鸣谷应,一呼百应的想法只是空想,根本办不到。

不过,丁长平还是懂得,有权不用,过时作废,县里招工指标,他让三弟丁长焕去祥云锅铧社当了工人。

大文革搞夺权工作最下细。他召开全大队造反派头头和红卫兵头头会议,带领大家诵读了毛主席关于“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需他们,便是打击革命”等语录,然后部署了巩固夺权斗争成果的下一步工作。

一来他把上至副业大队长,下至不属于干部的记分员,来个大换班,一切权力归贫下中农造反派。掌权的具体人选,第一用雇农,第二用贫农,第三用下中农。

二来他把贫下中农队伍情况搞清楚,基本队伍要左而又左,纯而又纯。要查三代,不仅查父辈,还要查祖辈;祖辈不仅要查祖父、祖母,还要查姑公、姑婆,姨公、姨婆。只要查出一点问题,就不能作为依靠对象,就不能掌权。查的结果,只有他家几弟兄最纯正,根子正而又正,思想红而又红,干劲大而又大,所以个个都应掌权。

但是,造反派头头、红卫兵头头“造反有功”,席位不能少,结果自己的大哥丁长福无席可占了。他的大哥丁长福不想当队长,他就在大队干部里面给他安上一个席位。

算来算去,幸好还有一个大队妇女主任无人愿当,问大哥可愿当。

丁长福说:“我是个泥腿子,不会说话。既然毛主席顶相信我们贫下中农,我们就要把所有的权力都掌起来。”

丁长福几时说话,都是言必称“泥腿子”,大家就把这个外号喊开了,不仅背后喊,当面也喊,丁长福答应得很干脆,当之无愧、当仁不让嘛!

公社革委会召开了全社妇女工作会议,主要传达县革委妇女工作会议精神,要求妇女积极参加生产,积极进政治夜校,发挥“半边天”的作用。

传达上级会议精神已过,领导讲话已毕,公社革委主任要大家发言,讨论妇女应该怎样参加文化大革命,没有人响应,主任就点名。一点点到金姑桥,只听泥腿子的嗓门叫了:“我是个泥腿子,大家都晓得……”大家一看,发言者原来是个胡子麻楂的半大老头,立即哄堂大笑,有的前仰后合,有的捧住了肚子,还有个妇女主任连鼻涕也笑出来了,赶忙取手帕揩。

下面炸开了锅,“哗”的一声,哄堂大笑。笑声后面,议论纷纷:

——那不是金姑桥“大文革”的大哥吗?

——他叫丁长福,外号“泥腿子”。

——“泥腿子”当妇女主任,牛头不对马嘴……

——千古奇观,空前绝后。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原是青年干事)方长印和妇联主任方银花也忍俊不禁,下蛮忍住笑,让丁长福继续说下去。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方银花问:“你们大队的妇女主任呢?”

丁长福答:“他们选我当妇女主任……”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妇女干部们从来没遇到这样的可笑事。他们有的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笑得眼泪直流,有的笑得捧着肚子,有一个从板凳上笑滚了,她又坐得挨外坎,滚到坎下去了,幸喜坎不高,不过一尺多点,好歹不曾摔伤……

方长印脸一板:“严肃点!”吼声压住了阵脚。

方长印知道这是长平老师的杰作,但眼下必须维持会场的严肃气氛,才板起脸止住大家的笑,让泥腿子继续发言。

泥腿子接着说:“我们大队的妇女,热爱集体,干活不使奸,有个别的使奸,背牛粪上坡才背一坨坨,不像话,我要叫她们进政治夜校,学毛泽东思想,把干劲鼓起来!”

主任稍稍放了心:这几句话还有点巴油盐。

泥腿子停了几秒钟,发言来了个大结局:“大家要注意点,平劲要鼓在手上、脚上,肚子不能鼓大了——”

全场又是一个狂笑的海洋。

第二天,金姑桥大队开社员大会。泥腿子的开场白不表,单表他传达公社妇女工作会议精神:“你们妇女要团结起来,要起‘竹杆’(骨干)作用,要进政治夜校学毛泽东思想,要批判中国的黑鹿、小虎(赫鲁晓夫)。你们妇女顶不起‘半边天’不要紧,我帮起你们顶!”

泥腿子讲到一半的时候,方长印来了,他听完了泥腿子的传达,鬼火都是起。方长印忙把吴端正、长平老师找来,说到泥腿子公社出丑的不良影响,很气愤,并在当晚大队干部会上布置拟定大队革委会组成名单等事宜后,立即宣读了恢复原大队妇女主任职务的文件。

丁长福出了丑,丢了人,回家就向二弟丁长平出气,一拳打在桌子上,桌子张开了大嘴:

——你掌什么狗卵权,把你大哥搞去出丑?

——(懊丧地)我只讲是一般开会,不过是去听一下,哪个晓得昨天要点名发言呢?

——离谱了,太离谱了,胯下夹棒的,怎么能当妇女主任?

——那你还想掌点权不?

——掌什么鸡巴?

——我兼的大队贫协主任让给你。

——我不要,我不要,公社那些人都认得到我了,大队的“官”我一律不当。

——那就只剩下生产队贫协组长了,我本来想叫丁志竹当的,喜得还没宣布!

——好,算卵了,也算当了个“啄木官”!那丁志竹呢!

——照原样,民兵排长。

丁长平没想到自己得意非凡之时,搞出了这个包糟事,也觉无甚脸面,心中暗暗叫苦:“原来,掌权也不是好搞的!”

那天晚上,泥腿子和上了初中的儿子下象棋。泥腿子开头占优势,高兴地骂道:“将你妈一军!”儿子不甘示弱,沉着应战,不一会,变被动为主动,兴奋至极,也来了一句:“将你妈一军!”

“啪!”一个脆响的耳光打哭了儿子。泥腿子训诫儿子说:“我是泥腿子,你是初中生。我是老汉,你是崽。竹子要分个上高(篙)下节!”

儿子感到好生奇怪:老汉在外头,走到哪里都出丑,在屋头和我说几句话,又句句在理。

怎么搞起的?

三、革委会主任该谁当

大权到手才不过半年多点,大文革发觉“宝座”不稳了。

1968年9月,中央发下文件,是毛主席于7月巡视华北、中南、华东地区的讲话。大文革立即组织全大队学习“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

提出要消除两派对立,解放干部,加强治安,毛主席号召“实现革命的大联合”,他重申“绝大多数的干部都是好的,不好的只是极少数。对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要整的,但是他们是一小撮。”

读到此处,大文革走了神:将近一年的造反白搞了,要“解放”干部,而且要“解放”绝大多数的干部,这些干部一“解放”出来,岂不又要拥护吴端正?

与会的干部见大文革停止了宣读,以为他认不到字了,全场哑然,也有一点骚动。

大家总的印象是:大文革太没水平!

丁义明在旁忙附耳低言:“大家看着你呢,眼神是瞧不起人的样子呢!”

大文革又读了一句:“要教育干部的多数。”他忽然扫视了一眼会场,造反派一阵失望。大文革连忙又读了一句:“要从教育着手,扩大教育面。”

造反派们这才松了口气:“解放”了干部,只是“教育”他们,这还不要紧!

他们的理解当然是不准确的,只是一味从自己能不能继续掌权的角度去理解,对毛主席的讲话精神只弄懂了一小部分。

初步拟定大队革委会组成名单时,大换班以后清一色的新干部,一致推举大文革为革委会主任。大文革觉得天从人愿。但是,公社革委会不批准,说这些人中有的不得力,有的甚至对形势对政策是“老鼠子跳鼓——不懂(冬)”;还特别强调:这个名单多处不符合政策。

公社革委会来人检查大文革的工作,批评了他“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的错误,指名要原大队支书吴端正出任大队革委副主任,管生产。大文革说:“我们贫下中农才掌几天权,怎么又要回到老路上去了?”

“以前的工作,本来就不能全盘否定嘛!不然,这十多年,莫非全部是坏人掌权?”大文革的理论水平也有限,他答不出,但心里却有一个老大疙瘩。

派员说不动大文革,公社革委王主任只好亲自出马,做大文革的工作:“权力是不是掌在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手里,不光要看掌权人的成份,还要看他的实际工作。周总理出身于资产阶级,你能说他不是为无产阶及掌权吗?”

“那也难说,我就听到有人说北京贴得有周恩来的大字报,写大字报的人有中央文革支持。”

“丁长平同志,这些问题要让历史来回答。我正式通知你,如果你现在还不接受公社革委会的意见,县革委就要派工作组来帮助你们完善大队革委会名单了。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大文革这才“猫抓糍粑——脱不到爪爪”了。

大文革的心头肉被剜去几块,他痛苦已极。

到正式拟定大队革委会成员名单时,他们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多么幼稚!

成立革委会的要求是“军干群”三结合,区以下无军队,则以区、社武装部门和民兵系统为变通办法,大队一级就是民兵连长必须进入革委会,且当一把手。

大文革丁长平担心:大队民兵连长是于启斗,是吴端正的“爪牙”,他一主政金姑桥,暗里必听吴端正的“指使”,那么,我们造反白球干了,呼风唤雨的权力一消失,“革命”工分也得不到了。

大文革与他的一帮人,已享受“革命”工分将近一年了,“准脱产干部”虽没领到国家工资,但也够意思的了:每天开会、整材料,这就是“革命”。“革命工分“每天12分,说是天天起早摸黑,还吃亏了。

社员群众养了一帮寄生虫,他们又不敢说,就在背后骂他们挣的是“整人工分”、“害人工分”、“烂良心工分”。

为了拟定大队革委会组成名单,大文革丁长平找丁义明及造反派头头们计议多次,都确定大队干部只“解放”丁志清,有一个干部带队就够了。

大队革委会主要领导,大文革一伙所拟名单为:主任丁长平,副主任于启斗、丁义明。

丁志清仅为委员,不属主要领导。

这样反复报上去,上级革委不批准。丁长平、丁义明就耍无赖:拖!

全公社各大队革委会都建立起来了。

1969年春耕在即,公社革委主任、公社武装部长王启龙把金姑桥大队所挑的12个主要领导名单作了硬性更改:主任于启斗,副主任丁志清、丁长平,丁义明仅为委员。

金姑桥大队革委会宣布成立,成员名单是王启龙来宣读的。听完宣读后,大文革满脸哭相,丁义明义愤填膺,造反派们垂头丧气,逍遥派们暗自高兴。

于启斗走马上任,当然对吴端正言听计从。他们计议:三个月后把大文革降到委员位置。

大队革委会成立第二天,于启斗召开大队革委会工作会议,说是根据王启龙主任意见,坚决取消“非劳动工分”,工分要靠劳动挣得,搞革命是为国家作贡献。第二条,继续解放干部。

“准脱产干部”们不得不脱下鞋袜,又与广大社员群众一同劳动了。

大文革提拔的四队队长丁长勤,本家族兄,对大文革恭敬有加,给他安排的活路是同妇女及弱劳力割土、铲土坎。丁长勤自己带了强劳力到莲花买化肥,下午走二十几里山路挑回来。丁义明也挑化肥去了。

大文革不好意思与妇女一起割土,就同几个弱劳力铲土坎,铲高处还不要紧,铲到脚边时,他还想着怎样阻止于启斗“解放”吴端正呢!一锄铲在右脚颈上,鲜血直流。第二天,丁长勤说给他记公伤工分,不上坡干活了,他就在家继续整起吴端正、丁和生等人的材料来了。歪歪扭扭写了几篇,自己却觉得不满意,只好想一阵,又写,终因水平有限,写不出什么名堂,气愤得把一叠爬“蚂蚁”的纸揉成一团,仍进灶膛了。

丁长平搞不出什么名堂,于启斗却大展神威。

近朱者赤。他像吴端正和自己的妻子赵兰芬当年那样,个个队走个高,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又同群众谈心,了解他们对解放干部的看法,他发觉许多人相信吴端正,而厌恶大文革。大文革从不下队,好多事情他都不晓得,还在那里尽想着阻挠“解放”吴端正的法子。但是,他无法可想:吴端正没有什么严重错误!

在大队革委会成立前,“全无敌”和“死不怕”已联合为“红色兵团”,丁长平为司令,于启斗、丁义明为副司令。

于启斗先同丁长平商量,召开兵团干部会议,讨论解放吴端正问题。但在会议上,丁长平、丁义明人多,所以吴端正未能解放出来。

各级革委会成立以后,为了维护革委会的革命权威,群众组织一般自行解散,而金姑桥大队的群众组织,是由王启龙亲自来宣布解散的。

造反派组织不复存在,丁长平、丁义明没有依托了,他们就用手中的一点权力继续阻挠吴端正的“解放”。

于启斗把造反派以前和目前所整吴端正和其他干部的材料收集到手,除丁和生的材料外,全部交公社革委会。王启龙和他的一班人把这些材料一看,都极为好笑:无非是帮八股和无限上纲的大杂烩,编造的多,无证无据;瞒产私分属于事实的那部分,又只是鸡毛蒜皮。特别是诬陷吴端正与赵兰芬的男女关系问题,更犯了大忌。因原区委副书记赵兰芬(早已从区妇联主任提升此职)已结合到区革委会班子,并已调县革委会管妇女工作,大文革消息不灵通,尚不知情。因此,王启龙专门通知丁长平、丁义明二人到公社革委会理麻了此事。

王启龙:(介绍了赵兰芬目前的情况)她已是县革委会委员、妇女组组长,你们对她的不实之词,我们已上报县革委会,县革委责成我对你们进行批评、教育。

丁义明:写几次材料,我都叫他们莫搞这条。我问过我妈,我妈直好笑:“他们讲于启斗家老二像吴端正,是他的种,你各人去看看,他家老二硬是于启斗脱的壳壳。”我妈还讲,你们不要乱来,万一政策翻过来,你们就要吃亏。

大文革:(惊异得差点叫了出来:“丁义明,你是叛徒!”但他没有叫出声;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有退让)这是听群众讲的。

王启龙:听哪个群众讲的?姓甚名谁?证据何在?(见大文革已哑口无言)其他的材料,都是鸡毛蒜皮。我们调查了,你们大队革委会多数人和大多数群众的意见,都同意解放吴端正,你们同意吗?

丁义明:我同意。

丁长平:(迟疑不决,沉吟良久;“我若再阻拦下去,他们把我革委会副主任职务撸了怎么办?大局已定,我已是无能为力了。”想至此,只得说)我也同意。

为了防止丁长平反悔,在下面做手脚,王启龙亲临金姑桥,让于启斗召开了解放干部大会,除了丁和生外,原被打倒的干部在这个大会上全部宣布解放。原来一、二、三、五、六、七队的队长,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却作为副队长协助生产队的领导工作。

经于启斗再三向上级革委会要求,他退下来当副主任,把革委会主任职务让给吴端正,王启龙表示同意,叫他写了一个材料,上报县革委会,很快就获得了批准。

吴端正重掌了金姑桥大队的权力。群众说:“照烛的还是照烛的,照木要的还是照木(松脂木)的!”

除了丁和生问题暂时搁置外,吴端正、于启斗先抓大头,“抓革命,促生产”,先把1968年的生产搞好再说。他俩会同丁志清到各队检查生产情况,发现问题,即现场解决。

群众都说:革委会主任该让吴端正来当,才是合情合理的!

四、解放丁和生

丁凡看透了丁长平的心,不同丁长平合作了,大文革记起自己的“材料柜”,搜索几遍,丁凡的材料已不见,一定是丁凡搞走并销毁了。

丁长平要制服丁凡,不能让丁凡抖漏自己整人的材料。他同丁义明一商量,便定下调子: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伪保长儿子向革命造反派反扑,要开他的斗争会!

但大文革已今非昔比,不比他当大文革、全无敌兵团司令那阵,现在全无敌兵团没有了,也不可能说风就是风,就雨就是雨,想斗谁就斗谁了。他们的“革命行动”还必须得到吴端正的支持,才算合法。

丁长平找到吴端正,说明来意。呈端正对这心狠手辣的大文革多了一个心眼:“只要是革命行动,我都支持。不过,要斗丁凡得有两个条件,一是我要看材料,二是我要核对一下事实。”

丁长平心里喜滋滋的:你吴端正还是虚我们造反派啊!

一个蚊子叮在丁长平左脸上,他故意狠拍一下,“啪!”把蚊子打死了。

吴端正心里好笑:这就是大文革的威风?

为了摸摸底,吴端正又问:“丁凡有哪些罪行?”

丁长平口水飞溅,一条一条,历数了一番:“第一,他勾结地主分子丁生谨(已从新疆劳改释放),丁生谨给他镰刀、斗笠。第二,他勾结漏划地主分子丁和生,一起反对文化大革命。第三,他上窜下跳,到处挑拨离间。”

其实,吴端正本意是想保护丁凡,为鸡毛蒜皮的事把他斗了,他代课怎么代?而且这样乱斗,并不符合政策。只是心里怕丁凡确实干了好大的错事,才掏丁长平的老底。这一掏,他倒是放心了:丁生谨给丁凡送镰刀、斗笠,那是丁生谨的事,丁凡曾对自己讲过此事,自己也对丁凡说过:“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你思想上不与他接触,不和他来往就行了。”此后,丁凡并没与他大伯丁生谨有任何来往。丁和生怎么会是“漏划地主分子”呢?土改运动我不是没参加?上窜下跳,他是“窜”到桑树,窜到祥云,吴端正对这些情况都听王启龙说过,“窜”到桑树,是为了解放丁志龙;“窜”到祥云,是为了解放钟季福。这小伙子能量大得很!如果不是他老汉那个伪副保长的紧箍咒戴在他头上,我还想培养他呢?不过,他只适于教书,不会搞人际关系,所以我也没大费心思了。下跳呢?是跳回金姑桥了,但那全是“紧箍咒”的法力啊,不仅丁凡本人无法,我们大家也无能为力啊!对丁凡,我无法培养、提拔,但能保护时得坚决保护啊!谁知道他今后有没有前途呢?丁生迈在农会和土改时,我们相处融洽;丁凡也与乃父一样,并不多事,好多时候都小心谨慎,从不做越轨之事,头上没有辫子,丁长平还是抓不住的!

想至此,吴端正似笑非笑地说:“小事一桩,你哪天把材料搞起来,我们哪天再商量。”

二人分手,丁长平就闭门造车。车子难造。

丁长平心虽坏,但能力不强,想整人也整不出个名堂来,整丁和生的材料尚且整不出来,又怎么来整丁凡的材料呢?他又去请丁义明帮忙,爱莫能助。更使丁长平不安的是,丁义明有理无理,总是背着他丁长平,同吴端正套近乎。

丁义明有时听他妈的话听得更多了。丁义明的母亲马老幺,过去被土匪糟践过,恨透了反动势力。解放后,她觉得日子过得舒心,常给丁义明讲吴端正与丁和生的好处,所以吴端正一解放,他也就不整丁和生了。对丁凡,他是想整的;因为其母马老幺在吴玉花改嫁g省前,两人一直交好,同时也劝儿子莫乱得罪人,他也就不推波助澜了。

丁义明与丁长平的关系在表面上还维持着,一是看在他们都是“文革战友”、又都是贫农成份的份上,才保持了一种若即若离、不即不离的关系。

过了几天,吴端正打主动仗,故意来找丁长平,要丁凡的材料。丁长平脑壳像个蔫茄子:“整不出来!”

吴端正平和中带讽刺:“整不出来就算了,好多事情都搞不赢,丁凡也搞不出什么名堂,还斗他干什么?”

吴端正的话里有“音”,话里有话,丁长平听懂了:他要为丁和生“正名”。

吴端正确实有这个想法,只不过他做事镇定、冷静,能把握时机,能分轻重缓急,既然此时他透出这口气,说明全大队的工作已走上了正轨,他已有精力和机会来解决丁和生的问题了。

可是,过了几天,并没见吴端正来与他直接交锋。

丁长平想:这吴端正被我们斗怕了,还是虚得很,那天不过是吓唬我而已。

他才这样想呢,丁志清找他来了,叫他马上到公社革委会主任那里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丁长平大文革,却怕王启龙。“军干群”,王启龙是“军”,是哥呀!公社房子窄,公社革委会主任王启龙的办公室,就在他的卧室。

丁长平到门边喊了一声:“王主任!”王启龙叫他进去,坐下,一眼就看到这位当过兵的王主任,还保持着“当兵的样”——战士的习惯,薄薄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木床简陋、整洁,桌凳整整齐齐,办公桌上,书籍、文件齐齐整整。

王启龙人是方方正正的,话也是方方正正的:

——丁长平,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过,猜到我们将要讨论的内容了吗?

——不晓得!嗯……恐怕是丁生和的问题吧?

——不错,还保持着造反派的敏感!

——(脸红了,努力镇定下来)王主任,这个丁和生确实是个漏划地主分子。

——“确实”这个字可不能乱用哪!“确”,要证据确凿;“实”,要实事求是。我们的干部要对人民负责,绝不能把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当儿戏,而造反派往往是这样的!

——(鼻尖上开始冒汗,抖抖索索地从怀中掏出文革早期经丁凡帮他修改的材料呈上)若不相信,就看看吧!

——(看材料,看完)嗯,这文章还比较通顺,这字迹呢?可不像你的字迹。

——材料是丁凡写的。

——丁凡与你是“文革战友”呀,你为什么还要斗他呢?

——怕他泄露这些材料。

——现在不是泄露了吗?

——怕他泄露给丁和生。

——我不仅要泄露给丁和生,还要泄露给金姑桥所有的干部、群众呢!

——(头上出汗,嘴仍硬)这材料上的事实、数字俱在啊!

——丁凡提供的材料?

——(本想嫁祸丁凡,又怕丁凡揭发他的老底,便说)不是!

——那材料来源在什么地方?

丁长平满头大汗,哑口无言,说出是姑爷方富贵提供的,姑爷岂不悖时?自己靠他出主意,才当大文革,如今把他暴露了,于已于姑爷都不利呀!

——(桌子上一捶,声震全室)捅到你心窝上了,捅到你筋脉上了?怕暴露你的文革高参方富贵吗?

哪里有疮疤,王启龙专往哪里揭,王启龙已经直捣他的黑幕,只得和盘托出:“这都是我姑爷提供的,他把有些数字本来就夸大了,我又夸大了一些。”

王启龙连忙纠正:“这不叫‘夸大’,叫‘捏造’,叫‘无中生有’……”

丁长平彻底崩溃了:“这不怪我姑爷,是我捏造的,罪责在我,我完全负责任,我负完全责任……我回去一定向吴主任汇报,立即解放丁和生!”

王启龙揶揄丁长平:“用不着费时间了,现在就可以向他汇报了!”他向屋外喊了一声:”吴端正!“

吴端正正在公社会议室那边起草解放丁和生的材料,此时连笔带纸拿了过来。

吴端正才坐下,丁长平就汇报起来了:“吴主任,我整丁和生的材料是我捏造的。现在,应该解放丁和生。”

王启龙问吴端正:“大家意见统一了,丁长平副主任也表了态,你的材料写好了没有?”“还差落款!”“那我先睹为快吧!”

王启龙看了,递给丁长平看:“还有意见吗?”“没有了。”“如果丁义明有意见,这个工作由你来做。”“可以,可以,我保证!”

第二天,丁和生解放了,全大队所有被打倒的干部全部解放了。

但是,金姑桥四队大大小小的“官”早就塞得满冬冬的,丁和生已无法继续在生产队任职了。

当晚,吴端正同丁和生畅谈了一个晚上,最后问他:“你现在不当队长了,以后就是一个普通社员了!”“无官一身轻!只要这个‘花帽帽’(漏划地主分子)一取掉,我的日子就太平了!”

此后,丁和生虽只是一个普通社员,吴端正仍常年看他,与他讨论一些生产上的问题。

经吴端正做工作,丁凡也同四伯丁和生恢复了伯侄正常关系。

丁和生解放以后,丁长平才知道这个吴端正“老奸巨猾”,自己“肠子还嫩”呢,怎么斗得过他?

在解放丁和生的当晚,丁长平又到他的文革参谋部拜会了他的姑爷方富贵,可怜兮兮地讲了他在公社遭遇的倒霉事。

方富贵布置了总退却:“好汉不吃眼前亏。暂时不能与吴端正硬顶,也不与别人硬来。大丈夫能屈能伸。等到哪一天他们悖时了,再报此一箭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泪纵横)唉!毛毛,你良心好,一个人把责任背了,角色人!不然的话,我这把老骨头就吃不消了!以后姑爷还要帮你,只要有一口气,还要帮你!等待机会吧,只要有了机会,你又可以重掌大权,重振雄风!”

梦呓,说给梦中人听;梦中人,自有他的梦呓!

五、捞党票

从金姑桥大队革委会成立前夕,全国批判最大的走资派刘邓陶的斗争就已开始。批判刘少奇、邓小平,说是为了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其实,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和没有被拉下马的周恩来、曾希圣,都是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先驱。红太阳把他们的探索说成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实行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全国人民都相信红太阳的崇高威望,只有他说的、做的都是最正确的。

正当吴端正想借“全国山河一片红”和中共九大的东风,准备带领全大队干群实施他同丁五北所讲的那些计划、那些目标的时候,虽然刘少奇已被“永远开除出党”,虽然邓小平已被押解去江西劳改,但全国批刘、邓路线的斗争仍是头等大事。

各级革委会的成立,削弱了造反势力。林彪、江青两集团在九大取得了胜利,为使已进入各级革委会的群众代表即造反派代表巩固既得权力和既得利益,又搞了个突击入党、突击提干活动。于是,深入批判刘、邓路线运动与突击入党、突击提干活动同时迅猛展开。

此时已是1969年的春天。

大字报、专栏由大队贫下中农理论队伍去干,丁凡得吴端正举荐,也参加了。除了摘抄报上的材料、中央发下来的材料,丁凡和一些稍有文化的人一起承担了这一责任。所以,丁凡也能挣到几个“革命工分”。

金姑桥大队党支部恢复了组织,恢复了工作。但恢复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突击入党、突击提干。

大队党支部、革委会对批刘、邓只发动大队理论队伍和文化人去干;革委会主管生产。党支部呢?就是搞“双突击”。

吴端正觉得这吐故纳新工作特别棘手。本支部无故可吐,但纳新也属困难问题:写申请书的人多数是造反派、少数是知青,而上级文件规定的条件和名额对他们又很有利。在这非常时期,他想硬顶也顶不住,全国性的大气候谁顶得住?从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以来,他哪一次顶住了?

不得不干这苦差使。好在县委派有工作组来,他到公社党委去叫苦,“叫”来个县委工作组组员,还是个熟人,就是当年丁长北当县委农工部部长时派来仙方台蹲点的那个李大力同志。

公社党委书记王启龙正要介绍呢,吴端正说:“不用了!”就上前去,握住那个同志的双手:“李大力同志,我们真是有缘份哪!”李大力也很高兴:“有缘份,有缘份,我还要到你家去吃茶油炸的油糍粑、茶油炒的浮米茶、茶油炸的油豆腐、茶油炸的油粑粑……”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李大力,是个能说会道之人,又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吴端正本着完成任务的思想,使到会党员都抱完成任务的心态,审查了六位写申请书的人和他们的入党申请书,除龙前进、丁凡外,四位获得通过。这四位入党申请人的谈话工作都是由李大力去做的。

第一个谈话对象是丁义奎,一队队长,文革初期“鸬鹚造塘”战斗队队长,一生与“队长”之职有缘。在李大力问他的入党动机时,他说:“远的,为实现共产主义;近的,为了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如果成了共产党员,活着干,死了算,需要为党的事业牺牲的时候,血可流,头可断,完蛋就完蛋!”

李大力一拍丁义奎的肩头:“小伙子,不错,党正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丁义奎福至心灵,临走时对李大力说:“李同志,我在金姑堂坝坝等你。你谈完话,到我家去玩!”

李大力对那个“玩”字,自解其中味,笑容满面:“好,好!”

第二个对象是窦梅花,虽非美女,也有三分姿色。李大力进行了例行的谈话,听了窦梅花几句豪言壮语之后,就说:“我今天晚上有事,明天到你家里耍一下,你欢迎吗?”窦梅花心灵一阵震颤,这莫非是要提干吗?有些女孩就是靠这条路上去的。她暗送秋波,嘴里甜蜜蜜的:“李同志,就怕你不去呀。我们六队,和李支书他们七队挨到的,你来就是了,一定要来哦!”

当时,伸出玉手,让李大力握了好久好久。

第三个对象是丁义明,虽只是个初中毕业生,比前两年学历算高的,且口齿伶俐,他的入党动机说得最动听:“我是贫农的儿子。是党把我抚养长大,是党把我教育成人,是文化大革命的烈火锻炼了我。党比我的母亲还要亲!如果上级批准我入了党,这一辈子都要把一颗心扑在党的事业上!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决心已下,义无反顾,要为党的事业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李大力听得直点头,且此时他还沉浸在窦梅花的柔媚秋波、握手快感之中,就让丁义明顺利过关。

第四个对象是丁长平,李大力一看那瘦猴一样,就不顺眼。及至在正式谈话过程中,又见他吞吞吐吐,叫他讲入党动机,也是“嗯嗯安安”的,远不及丁义奎、丁义明痛快,遂一句冰冷的话就宣布结束:“你还得接受党的考验!”

前三人,喜气洋洋;丁长平,怏怏不乐。

李大力与四个人谈了话,一连得到两个承诺,便喜滋滋地一个个去消受。

到了金姑堂坝坝,见到丁义奎,丁义奎那张苦瓜脸此时变得很红润,很可爱。这丁义奎,也舍得,杀鸡杀鸭,还有腊肉,一瓶包谷烧,一瓶“五粮液”,“干”到半夜,第二天早晨又继续“干”。

中午,按头天的约会,他到了吴端正家,把谈话情况告诉吴端正,又交换了一下意见,有意无意透露了要把窦梅花提干的消息。李大力生怕吴端正不赞成此事,便试探吴端正的口气:

——窦梅花入党的事已成定局,你觉得她可以作提干的对象吗?

——大力同志,你眼光厉害,可以呀!我们山旮旯的人才必须靠你们介绍,他们才走得出去呀!

——她表现好不好?

——好!

——把她列为提干对象,你不反对?

——不反对,我赞成!

——我俩意见统一了,就这样办吧?

——行!

吴端正给李大力领路,绕过一座小小的青山堡,来到窦梅花家。

这天,窦梅花一家人都没有出工,专候贵人来到。不仅杀鸡杀鸭,窦梅花的父亲窦天友还半夜起身去赶土茶,已买来了“母猪壳”(一种美味河鱼)和新鲜的猪肉牛肉,要肥的,有肥的;要精的,有精的。

头晚上,梅花对她爹妈说:

——我的运气来了!

——什么运气?

——要入党了。

——农村人入党,还不是搞生产,捏锄把,当黄泥巴脚杆?吴支书不是党员,他还是支书呢?照样干活……

——入了党,还要提干呢?

——谁给你讲的。

——给我们谈话的李同志,县工作组的。

说得一家大小好不欢喜。窦天友背一背鱼肉还怕少,又买了几瓶瓶子酒,什么“竹叶青”、“湘江大曲”…反正是尖尖一背,“弓嘎弓嘎”背回来。

窦梅花正穿着一件红色金丝绒上衣,被春风一吹,更觉妩媚动人,坐在院子里提毛红衣。周围绿树环绕,屋前屋后瓜豆吐秀,好一幅“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美景啊!

吴端正让李大力进了窦家,自己推说自己的岳父要来,待客去了。为这个窦梅花,吴端正很伤脑筋:一个妹姑娘,这里进媒,不肯;那里来求,不干。正路她不走,她偏要勾引于启斗。赵兰芬在区里、在县上工作,以工作为重,难得回家,于启斗去区里不方便,去县上更不方便,不比庄稼夫妻日日亲,因此有时也与窦梅花勾勾搭搭。吴端正怕为此弄得于启斗、赵兰芬夫妻不和,对不住同志,又影响党组织的声誉。但他对于启斗做工作只做得皮外,做不得皮内。他自己又不寻花问柳,花和柳各人要来找他。正愁工作不好做呢?意料之外,却有个李大力来帮忙,何乐而不为呢?当然支持。

李大力巴不得吴端正早点走,他好去欣赏万绿丛中的那“一点红”。

窦家热情待贵客,大家痛饮猛吃,特别是梅花服待李大力情同夫妇。待李大力趴在桌子上假醉时,窦梅花把李大力搀扶到自己闺房,交了第一次“提干费”。

交了几次“提干费”后,填了提干呈批表,报上去了;再多几次“提干费”,李大力的工作任务完成,回县里去了。不久,窦梅花荣升公社妇女主任,到红旗公社上任去了。窦梅花不忘“露水鸳鸯”之情,到县里开会时还去李大力住处去玩。直到窦梅花结婚后,“露水鸳鸯”才断情缘。

改革开放后,赵兰芬在退休前后,让于启斗和儿子儿媳在县城经营个体商店,生意红红火火,老夫老妻情深义重。

赵兰芬一生正派,于启斗大感欣慰,又自愧弗如。此是后话,在此丢过。

只说文革之光怪陆离。为了完成“双突击”任务,金姑桥大队党支部与李大力紧密配合,又接收了三个人入党。丁长平从丁义奎、丁义明那里取到了“真经”,把他两人的豪言壮语加在一起,也成了共产党员。

突击提干,除窦梅花提为国家正式干部外,经端正提议,支部大会通过,丁义明当上了支部副书记,一跃而成为吴端正的第一助手。

只有丁凡,连写三次入党申请书,连支部大会都通不过,自知是由于家庭社会关系问题,入党无望,也就知趣,再不存奢望、不动奢念了。

金姑桥这次发展6个党员,除窦梅花不是造反派且因提干而离开金姑桥外,支部又有了五个“新鲜血液”。吴端正实在不敢恭维这几个“先进分子”,他们在对待党和人民的利益上、事业上并不先进,而在造反上、谋权谋私上则是很“先进”的。

吴端正完成了“双突击”任务,不但不轻松,反面心情沉重起来:党如果不改变政策,长此下去,竟是制造乱子的人来掌权了?党和人民的利益、党纲的实现,又从何谈起?

他只得一次又一次地组织党员学党纲。但是,这些人组织上入了党,思想上并没有入党,他们不关心党纲的其他内容,却对林彪当接班人一条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