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滚滚

绿叶草根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8-26 11:27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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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基层的干部思想单纯,一心为民,为了群众的衣食住行,日理万机,是那个时代得骄傲。厚实的笔墨,欣赏!

一、仙方台进行曲

金姑桥的泉水汇成金姑溪,经过镇妖洞一小段暗河,流入九伏水,同锅巴溪相汇合。在这个汇合点的崖上,有一个平台,平台后面是刀削的岩壁,但岩壁上下,生长着各种树木。由于金姑溪与锅巴溪在此交汇,两岸有大坝大坝的稻田,面对着这些稻田的小村子在平台上,传说古时有神仙在这方台上筑炉炼丹,以此取名“仙方台”。

金姑桥的三个互助组在明里,仙方台的互助组在暗里。

支部委员田桂玲刚从洗车回老家不久,在仙方台村民中虽然团结和睦,但威信尚未树立,且仙方台各家单干发展比较廾一均衡,两极分化现象暂时并不严重。因此,田桂玲的工作难度和工作量比其它三个互助组要大得多。从历史原因上看,仙方台无地主,富农,贫下中农分的田地都是从外地的地主手里分来的。

她为办互助组,找了几次丁志远。丁志远在仙方台最有威信。

丁志远中等身材,一脸胳腮胡,平时总是一张笑脸,但笑时左边嘴角一撅,有点要笑不笑的样子,且此人城府甚深,点子不少,故大家对他有一种敬畏感。而田桂玲慈眉善目,和和气气,并不泼辣。她要想把互助组办起来,就要得到丁志远的支持才行。

田桂玲找了几次丁志远,结果都是只得一句话:“看看再说。”从头年冬看到二年春,从正月看到四月,已栽秧上岸了,他还在看!田桂玲对互助组的好处也讲不到多少,没有说服力,便向仙方台另一个有威信的人求助,此人叫丁义浩,做事谨慎中有果断,说话平和中有刚劲,但他不在本地务农,而是在杨柳泉小学当教书匠。丁义浩爱看报,关心时事,对老解放区的互助组关心得比较多。而且,办了互助组,于他利益不小。因为他在教书,家里劳力少,如果办了互助组,他教书也就教得安心了。

前几天,栽秧大忙季节,他虽没请假回家来,但一早一晚往返跑七、八里山路,给家里出主意,到处找亲戚、熟人相帮。虽说他人缘好,找人帮忙找得到,他到处跑,总是累人。

田桂玲看准了丁义浩,觉得他是一个有办法的坚定支持者。

这天,正是丁义浩家栽秧上岸的一天,帮活路的人吃得醉醺醺的,不怕一天劳累,仍在与丁义浩海吹。

田桂玲进屋第一句就是:

——义浩,今天“上岸”了!

——上岸了,上岸了,(边说边把椅子让给对方,自己坐在门槛上)感谢大嫂关心。大嫂,你找我有事?

——是有事。你晓得,大忙天,哪个都没得空串门。

——你这不串门来了吗?

——不是,我有要紧事。

——什么事这么要紧?

——办互助组的事,你说要紧不要紧?

——要紧,要紧,是要我丁义浩……

——帮个忙!(附耳低言:“办起了互助组,你就不得这么累了!”)

——那个倒不怕!(打屁不怕响)办互助组对大家有好处。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典田卖地,但等到有个三灾八难,就招不住了,对门二坪不就是有好几家?如果他们办了互助组,就不会卖田土了!

大家听得有瘾,不扯谈了,都认真听他叔嫂二人交谈。帮忙的人不论本地外地,都说:“义浩,你把互助组咋个搞法给我们讲一讲。”

丁义浩与吴端正合得来,其实,他与好多人都合得来;对于他们办互助组的方法,丁义浩也详细问过。这一来,报上的,本村的,他都讲得头头是道。帮忙的人都说办互助组好,尤其是本地几个堂公伯叔、本家兄弟都说:“我们早就该办了,可惜你丁义浩在教书,不然你是个最好的召集人。”

“要召集人,那好办,我给你们找一人,平台三叔,比我行!”丁义浩说话响当当、脆生生,干净利落。

田桂玲趁热打铁:“你几时把他请出了山,就告诉我一声!”

“是,支委大嫂下了命令,(唱腔)我丁义浩马上执行,给你当个宣传委员,你看得行不得行?”

“得行,得行!”

大家都笑起来了。

丁义浩找了三叔丁志远几回,他的话还是没变:“看看再说。”这回,不变中有了“变”:他去几个互助组走走,有意无意问到了一些要害问题。等到他心动了,就召集大家办起了互助组。丁志远当组长,田桂玲当副组长。但此时包谷已打,下半年的活路不变了。

虽然如此,仙方台人田多地少,打谷子是一年中最大的农事。这互助组虽成立,但丁志远说“阴倒搞算了,莫打响片”,理由是半途才搞,说出去笑人。他有威信,大家都听他的。田桂玲也只好取其实质不计较外表。性急吃不得热稀饭,三满做事稳沉是对的。

往年打谷子,有些劳力少而又不容易找到人帮忙的人家,急得像窝上的蚂蚁,全得丁义浩给别人讲好话,帮他们打完了谷子。

今年,虽然办的互助组是“地下”的,但作用同样大。大家捧土筑墙,不怕苦累,劳力强的打谷,劳力弱的晒谷,一切搞得井井有条。

丁志远是个人才!是个“帅”才!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井井有条。为了庆贺三叔的初战之捷,丁义浩打了几斤酒,称了十几斤肉,到三叔家打平伙,趁此机会稳住“帅”心。

田桂玲也参加了。大家边吃酒吃肉,边谈互助组的好处,大家都说丁志远这个召集人搞得好,田桂玲这个支部委员的头带得好,因为丁f省重在召集、安排,而田桂玲虽是个女流之辈,都巾帼不让须眉,家里没有男人(丈夫在洗车病死),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丁志远看大家首先尊重他,心里受用,就叫丁义浩把初级社的有关搞法找个根据。他说话不啰嗦,上台盘的讲个几句就准数:“义浩,你只要找到根据,我们先宣布成立互助组,过了个把月,又宣布成立初级社,他们都晓得搞典型,我们就不晓得搞!”

田桂玲、丁义浩不约而同地带头鼓起掌来,鼓得丁志远头发尖梢都是劲。其实,他的长子、二子学份都好,都是读大学的料,将来缺劳力是避免不了的事。

他阴倒精微,更阴倒有远见!

这时,党中央,毛主席因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已成定局,“三反”、“五反”成果辉煌。在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三大改造上,农业是重中之重,而农业改造的根本途径是合作化。

1953年初,中共中央成立农村工作部,加强了对农业合作化的领导。同时,修改公布了《中共中央关于农业生产互助合作的决议》,此后,全国开始试办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到1953年4月,全国初级社发展到1.4万多个。

祥云县委也成立了农村工作部,调莲花区区委书记丁五北任部长。县委农工部准备在全县试办三个初级社,大、中、小三种规模各一个。金姑枯村仙方台初级社的方案呈送支部,再上报乡、区、县,县委农工部派人由吴端正陪同到仙方台做了调查核实,并与另两个方案报县委、获得了批准。仙方台初级社正式成立,丁志远、田桂玲分任正副社长。

金姑桥又出了一个典型:仙方台初级社!

丁志远高兴,全社社员也高兴,田桂玲、丁义浩更不用说了。

二、正副支书

支部副书记方成清,长子在洗车,住在他哥哥方成汉家,隔三差五又害一趟病,方成清挂欠长子,少不得要去看望,村公所的事由副村长丁生略代为主持。就是方成清在家时,也因妻子田冬梅又生一儿两女,子女多,妻子出不到门,方成清屋内屋外累得够呛。为此,他向支部递交辞呈,辞去了支部副书记的职务。这个空缺,正好让赵兰芬补上。

赵兰芬作风细致深入,与吴端正共同语言又多,吴端正非常高兴。

于启斗见人家仙方台人办了初级社,也要在李家湾办一个。吴端正、赵兰芬一商量,觉得一来规模小,不及仙方台,二来应把主要精力放在互助组工作上,以带动全村,仙方台作为全县的一个试点,当然也是金姑桥的试点。待仙方台初级社取得了经验,明年再向全村推开。赵兰芬除协助吴端正指导全村的互助组外,支部还专门分工她负责仙方台办社的试点工作,丁五北则从县委农工部派人在仙方台蹲点。

于启斗组、丁和生组都扩大了规模。方成清组从临时互且组升格为常年互助组后,成为全村最大的互助组。新办的互助组有丁志友组、丁义忠组、丁生略组、廖凡组、刘远付组,不久,丁义忠组与廖凡组合并,丁义忠为组长、廖凡为副组长。到此为止,全村一个初级社、七个互助组,基本覆盖了全村农户,单干户已是凤毛麟角。

吴端正、赵兰芬分头到各组捡查工作,挨家挨户与组长、组员谈心,一边搞互助组的巩固工作,一边宣传初级社的好处。在支部会上,正副支书吹一把号,唱一个调,把个支部搞得很团结,大家行动一致。方成清辞去副支书职务,任支部委员,仍鼎力相助。支部发展了丁生略、于启斗、于启兴等新党员。党支部壮大了,村组干部也充实了,初级社的思想准备和干部准备工作在紧张有序而富有成效的情况下,进展顺利。

整个金姑桥热气腾腾,热浪滚滚。

赵兰芬专门去了几次仙方台,初去时,丁志远和蹲点的县里同志李大云都表面热情,心存不屑:一个黄毛丫头,有什么能耐?好歹人家是个支部副书记,不能做在脸上,也不好怠慢人家。

大家称呼她“赵支书”,她才不干呢,她说:“你们这样喊,把吴支书放在什么位置?这样一来,丁凡们不是平起平坐了吗?丁凡哪点及得上吴支书呀?你们就喊丁凡的名字,赵兰芬,亲切!”

兰芬和丁志远、李大力交换了意见,觉得他们的账目搞得不全面,就提出要核查一下账目,当然从吴端正那里学到了一些工作方法,说话也策略了:“我看一下你们社里的账目,明年丁凡们好指导全村。”

丁志远借口要安排活路,让丁大云带她去龙大毛家。其实呢,他心里想的是:你要看,你就看吧!我才懒得陪你呢!

龙大毛是丁志远邻居龙衣谷的儿子,被从坡上喊转来,让赵兰芬看账、查账。丁志远一讲“查账”二字,使仙方台人对赵兰芬都生了反感。

赵兰芬很沉着。待龙大毛把账本取给她看时,她一笔一笔看得很细致。看完了,她想了想,对李大云说:

——李同志,我发觉有些不全面!

——(略带不耐烦)哪些不全面?

——比如板栗林折价问题,就忽略了,秋收后,板栗怎么收,旋来扯办法,还是各收各的?

——(态度陡变)也,兰芬同志,你比我们想得硬是周到耶!

——又比如农具,你不折价,张三的还是张三的,李四的还是李四的,他不愿拿出来用,就藏起来,如果真遇到这个情况又怎么办?

——(态度大变)高明,高明,你比我们细致!

待丁志远他们放活路转来,李大云跟他丁志远一讲,心里就开窍了:“这个黄丫头不简单啦!”

晚上,根据赵兰芬的提议,召开了社员大会;赵兰芬先让丁志远、李大云谈了他们的意见,然后她才启发大家,把方方面面都搞清楚,初级社既然办起来了,就要办好。

到会的干部、社员都对赵兰芬刮目相看,以前只晓得她移风易俗敢带头,现在才晓得她有的是真本事。

赵兰芬第二天又与田桂玲交换意见,把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了解到了,她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就与丁志远、田桂玲、李大云切磋,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

以后,她来仙方台,大家都热情地邀她去家里,她也乐得顺水推舟,不请都要去的,哪有不去之理?她和仙方台男女老少都搞得很熟。当然,她到田桂玲家时间最多,一到她家,就喊:“桂玲姐,我帮你筛米!”“桂玲姐,我帮你砍猪草!”

一个妇女干部拖两个儿子,工作、生活都不容易。赵兰芬知道她的难处,处处贴心,两人就像亲姊妹一样。

心细更有细心人。每次吴端正听了赵兰芬的汇报,又把她没有想到的地方,比如干群关系,给她一讲,下一次又多了一个关注点。

1953年10月26日到11月5日,中共中央召开第三次农业互助合作会议,会议通过了《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从此,农业生产合作社由试办进入了全面发展时期。

12月,祥云县委召开区、乡、村四级一把手会议,贯彻落实《关于发展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决议》,赵兰芬被特别点名参加,所以金姑桥党支部正副书记都出席了会议。会议由县委书记主持。会议第一阶段是学习中央文件和四川省委、涪陵地委(川东行署已撤销)领导同志关于农业互助合作化的讲话,第二阶段讨论、落实。

在第二阶段,农工部长丁五北作了几个试点的总结报告,两个试点社都是支部书记亲自领导的,他们作了经验介绍的发言。因金姑桥的仙方台初级社社长不是党员,所以仙方台经验的介绍者就由支书赵兰芬承当。赵兰芬事前同吴端正拟了提纲。她把提纲看一眼,就讲一大篇。从她一开始讲到结束,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有的人没好生听县委书记对发言人的介绍,及至听完她的发言,还以为是县妇联主任或者哪个区的区委副书记呢!

1954年1月,经过金姑桥支部的扎实工作,四个初级社办起来了,除了还有两户单干户,基本上实现了合作化。

吴端正、赵兰芬和全支部的同志,两个月之中,席不暇暖,做了大量工作。四个初级社一成立,赵兰芬累得出不了门,其实不是,她快要生孩子了。

三、四个初级社

金姑桥一共建立了四个初级社,除仙方台初级社外,以于启斗互助组与刘远付组为基础建立的李家湾初级社,以丁和生组、丁志友组为基础建立的新园初级社,以方成清组、丁生略组、丁义忠组为基础的三友初级社。三友社名字最特别,这是因为三个互助组的组长方成清、丁义忠、丁生略是从小要好的朋友,故名。在四个初级社中,三友社规模最大,七、八十户,仙方台社规模最小,二十几户,其余两社三十户至六十户不等。

由于党支部的互助合作社工作做得细,不是一哄而起,四个初级社建立得却很顺利。仙方台初级社的成功经验,向全村推广,各社又根据不同情况略有变通。党支部让中央文件直接与农民群众见面,农民群众很快就提高了政策水平和社会主义觉悟。

不过,新园初级社在选社长时,发生了较大分歧。

原属于丁和生组的社员,要选丁和生为社长;原属于丁志友组的社员,要选丁志友为社长。吴端正、方成清一起作了多次工作,都没有成效。

赵兰芬分娩在即,吴端正不可能把她叫到村公所去商量,就到她家里去商量。赵兰芬也没有办法,不过,她说:“吴支书,丁和生有工作经验,丁凡们支部都认为丁和生当社长合适,乡党委也同意。丁凡看思想问题一时解决不了,因为新园的贫下中农多,他们要求自己掌权,是好事,也符合党的政策,但丁和生是团结对象,走互助合作化道路很积极,让他当社长,也符合党的政策。丁凡建议你和方成清还是用我们以前的老办法,到新园组去走村串户,发现问题,才能对症下药。”

吴端正别无他法,只好一试。洗车河来了信,方成清的长子不听伯父的话,逃了几天学,方成清只好下洗车河去处理。

吴端正便同副村长丁生略一起走村串户,结果丁生略在丁忠木那里找到了突破口。丁忠木对吴端正有成见,说他老是护着富裕中农丁和生,所以有话不肯对他说。

丁生略来了,就不同了,他认为丁生略办事公道,肯为新园的贫下中农说话,因此,给他讲了心里话,其实他认为丁和生当社长还是可以,因为他那个组的几户贫下中农他不但公平对待,还略有照顾,而他丁忠木自己和丁志友在土改报田土面积时都没做到实事求是,使新园贫下中农冤里冤枉又受了两年穷。

丁生略给他讲政策,讲今后的利益:“丁志友领导你们这个组,搞得并不怎么好,是全村一社七组中最差的。丁和生懂政策,他表态也是明确的,政治上依靠贫下中农,张济上略加照顾。”又和丁忠木算了一账,丁和生组里的几户贫下中农都比丁志生组的贫下中农收入好。丁忠木开了窍,在当晚召开的社员大会上,他首先提议丁和生当社长,又得到新园另外几户的赞成。

就这样,丁和生当上了新园初级社的社长,丁志友为副社长,会计丁云生,谁都知道他是贫下中农,与新园的贫下中农一直相处得很好。

吴端正深深体会到:“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此话有理!

方成清回来了。吴端正询问了他此行的情况,他要把长子带上来,长子不肯;他就教育长子,不回老家,就要听伯父的话,结果把儿子讲通了,儿子向伯父认了错。

下一步,二人合力攻死角。支部的决议是要百分之百的农户实现农业合作化,不能让他们再继续单干!

四、死角

金姑桥二百多户农民,还有百分之一的死角:只有两户农民,好歹不肯入社。一个是吴家湾头上的小二坪那个伍忠直。因为“王吴二姓”,方成清他们算是“本家”,让他去做工作比较有利。另一户是富裕中农丁志洪,乳名“青杠疙蔸”,人如其名,硬梆梆的。

丁志洪本人与仙方台丁志远想法相同,长子、次子读书得行,说不定有出头之日,他们出头了,出去工作了,家里就缺劳力,所以他的本意还是愿意入社。但老婆吴云仙坚决反对。他不过才是青杠疙蔸,他的老婆更是大山石头,比他又硬过不知多少倍!

丁志洪才讲了一句:“我们也入社吧!”吴云仙说:“和穷家伙一路都搞得?折价时,肥瘦一个样,我们吃大亏!这还不算,我们的土地入了股,分到几个‘红’?入社吃大亏,可惜好田好地送人家享福?打死我也不干!”

老婆河东一吼,他就急忙说:“人家的婆娘不得行,我家的婆娘最精微,听你的不行吗”

“听我的就好,不然的话,一家人莫想吃饱饭!”丁志洪认为老婆说得有理,就妇唱夫随。不光如此,还把那箱子头的土地证取出来,看了又看,把“土地证”三字摸了又摸;又把那县长汤告振的朱红大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即使他并不认得“汤告振”这三个草体字。看了,摸了,又卷好,加了一层布包着。仿佛只要包住这张土地证,谁也无法从他手中夺去他的土地一样。

他把土地证藏好,还是不放心,取出来,看了再看,摸了再摸,又才用一块布裹紧再裹紧,放进了箱子。岂料箱子忘记盖上了,土地证被老鼠咬了几口。

第二天,丁志洪发觉土地证被老鼠咬了,心里痛得像刀子割,看了“土地证”头头和朱红大印,他才略微放了心。因为他不识字,其实老鼠咬的正是最上劲、最关键的地方,田地亩数及其“四至”。他不识字,只看朱红大印在,就以为“有此为凭”,不担心了。

吴端正上门做工作,同丁志洪磨了半天嘴皮,毫无作用。丁志洪客客气气叫吴端正等一会,他要去挑水,好煮夜饭了。

此时,吴云仙赶场转来了。按吴家的辈份,吴云仙大一辈,吴端正急忙招呼:

——姑姑,赶场回来了?

——嗯。哦!吴支书,哪阵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互助合作风?

——姑姑说得对。

——(端来白糖茶)吴支书,吃口龙开水!

——(接过,喝了一口)姑姑家生活不错嘛!

——搭望共产党、人民政府领导好,土匪剿清了。不然的话,土匪一年抢几道,我们想吃顿像样的饱钣也不行!

——共产党好,人民政府好,我们就要跟共产党、毛主席走呀!

——(从屋里箱子头取出土地证,边解开裹布边说)这土地证也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发送丁凡们的,你看……(打开两层布,一看被老鼠咬了,又变个哭腔)天哪,砍脑壳死的老鼠子呀,你把丁凡一家人的“命”都咬了……

此时,丁志洪挑水回来了。

吴端正说:

——来,我看看,(吴云仙递来,接过,一看)老鼠是劝你家入社呀!

——劝我家入社?(此时丁志洪在一边伸长脖子远望)。

——你看啰!(指着土地证上被老鼠咬的地方。此时,丁志洪已倒了水,凑过来看)老鼠子把你家的田、土面积都咬丢了!

吴云仙正想哭叫呢,看了一眼吴端正,忍住了。

吴端正心里好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于是,安慰吴云仙:“姑姑,这土地证是个历史纪念了!被老鼠子咬了,是可惜!但是它怎么咬得到你的命呢?大家都入社了,你一家人单干,也不像嘛!”吴云仙说:“单干自由些。”

吴端正反复跑了几次,吴云仙听他说互助合作的好处听腻了,也就不情愿地答应了:“好,那我家入社!我家都是好田好地,分红时莫让我吃亏了哦!”

小二坪伍忠直那里,方成清是老辈,他和和气气地讲政策,同伍忠直算账、比较,伍忠直开窍了:“入社还是有搞头。我望天水田多,伏旱一来,就保不到险!我想是想入社,就是评工记分上坡、下坡不方便。”“一家人粮食有保障、吃饭有保障,走脚路要什么紧?”

伍忠直满心情愿地答应了。方成清从小二坪下来,看着两旁的枞树,都像在向他祝贺。

工作是累人的;工作做好了,心里又是满足的。

五、家庭会议

兰芬、兰芳俩姊妹先后分娩,各生了一个小孩。于灿成、王三妹两位老人喜不自胜,一个女孙、一个男孙,什么都有了。

于启斗眼红弟妹(也是姨妹)生的男孩,对自己得个千金不甘心。赵兰芬见他那样子,就批评他:“你不要重男轻女,你是男,我是女,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于启斗笑而不答,把那眼馋的熊样收起了。

赵兰芬不让亲戚送祝米,反而叫启斗、启洪两兄弟一个挑米、一个挑油,挑到外公、外婆家去报喜。因为赵兰芬的父亲这年得了一场大病,互助组分红,他因工分少也分得少。又带了些钱,一部分让外公买点营养品补身体,一部分给赵子初作书学费。

月上才满四十天,兰芬就向吴端正要任务,吴端正说:“国家今年开始搞第一个五年计划,要搞工业化,需要很多人当工人,吃商品粮,国家要搞统购统销了。你的千金这么小呢,难道你抱起她去开会?”“到县城,你去。到区里、乡里,我去。”“也不行呀,小孩屎呀尿呀,方便吗?我看把你千金丢手了,买个牛奶瓶,让她婆喂喂,这事做好了,你再出去吧。支部会议你非参加不可,你不要求,我也要你参加。”

吴端正暂时不给她任务、她老是觉得不舒服。她白天和大家一道上坡干活外,铲茶科,中午给女儿喂一次奶。晚上,她打个电筒,到本社另一个组即刘远付组去走家串户,当然第一个就是到刘远付家。刘远付组是在窦家湾,隔李家湾不远。李家湾初级社成立后,议定分组劳动,统一核算。

这一天,就发现了问题。刘远付看赵兰芬办事公平,有话敢直说。说的是刘远付当了副社长,于启洪不满,认为自己是个党员,没当上副社长,刘远付一个非党员当上了。有时,社里开会,还讽刺刘远付:“我们要听从副社长指示,他叫干啥就干啥。”害得刘远付发表点意见都不自然了。

赵兰芬回家后,已是半夜,就休息了,第二天照常铲茶科。到了晚上,她就和和气气地同于启洪交换意见,要他以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于启洪不听,却嚷着要分家。

赵兰芬为此开了个家庭会议。两个老人意见也有分歧了。于灿成同意分家,他的理由是:“姜不舂不辣,家不分不发。”王三妹却说:“我一天照管两个孙儿,你们五个劳力上坡,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赵兰芬说:“启洪要分家,也可以。不过,不管分家不分家,你作为一个党员,没当上副社长就思想不通。入党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人民服务。只要支部同意,副支书让你当,我当普通党员,丁还是要为人民服务。”

于启洪认为大嫂讽刺他了,就发火了:“你莫管我!”赵兰芬还是不生气:“我不管你可以!党组织管你,管得到管不到?你的思想不对头,让支部大会帮帮你。”

正在这时,吴端正来了:“你们开家庭会议,我不是你们家庭的成员,可不可以旁听一下。”

于灿成说:“我们金姑桥这么大一个家,你都是当家人,怎么不能听呢?”

吴端正听了这一家人的意见,看到只有赵兰芳没有发言,他就问赵兰芳:“你的意见呢?”“我信我姐的。”

这一下,于启洪傻了眼,找不到台阶下了。

吴端正给他下了台阶:“走,我俩老少谈一谈。”

吴端正耐心地教育了于启洪一顿:“你大嫂说得对,入党不是为了做官。你想做官,大家不选你,上级不批准你,你当不成。像你大嫂那样,才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我不给她任务,她自己找任务,给大家办正事、办实事,这就是为人民服务。”又给他重讲了党员的标准和一些革命先烈的事迹,终于把他说服了。

到最后又鼓励了几句:“你有空多看点科技书籍,明年建了高级社,你当科学种田小组的负责人,你看怎么样?”

“好,我听你的,我听党的!”

“你大嫂对你的批评、教育,并不是从私利出发,你也应该听!”

“是!”

于启洪再也不提分家之事,哪个再提,他坚决反对。家务有人管,他专心致志看书,又在社里搞几亩试验田,越钻越有兴趣,自得其乐。

六、一年三百九,够吃不够吃

为了落实统购统销政策,祥云县委发动全县农民群众开展大讨论,题目是:一年三百九,够吃不够吃?

金姑桥四个初级社先后召开了社员大会。赵兰芬背着女儿,同吴端正到处奔波,二人忙忙碌碌,又日日担忧。

根据支部的要求,各社又选了一些代表,到村公所召开讨论大会。

村公所设在地主伍忠昌的房屋里。此房屋在金姑桥首屈一指,因金姑堂遗址,大家也称之为金姑堂。金姑堂外的广场就是金姑堂坝坝。

这天晚上,本村各社的代表齐集金姑堂,开会讨论“一百三百九够吃不够吃”的问题。会议由吴端正主持,赵兰芬特别强调了说实话,要求大家做到实事求是。

会议上的发言,空前踊跃、激烈。

民以食为天。这个关乎生存权的问题,人们直吐心语,一吐为快。

丁志贵:一年三百九?不够吃!不晓得这三百九指的是什么?如果是大谷,一天一斤零六钱多点,只有六、七两米,一餐二两,猫伢伢(婴儿)才够吃,大人怎么够吃?如果是大米,一餐也才三两多点,工作同志够吃,搞文墨的人够吃!农民怎么够吃?一天苦整天,端起碗来就是几大碗,饭量大的,一餐就是一斤米的饭,饭量小的一餐也要吃半斤米的饭。饭都不吃饱,怎么干得起活路?

丁忠木:贫下中农翻了身,农民群众翻了身,是什么含义?翻身就要当家作主,翻身就要吃饱饭!

丁义贵:三百九,不够吃!这是哪个提出来的,我敢当面同他讲!

喜妹驼子:一年才三百九,怎么够吃?请上级派人来看我们煮饭,煮几斤米,一家人吃了多少,每人一餐吃多少?这还用得着讨论吗?

吴端方:一年三百九,要想够吃啊,只有多吃油,多吃肉(不忘自己的鸭子客行当),一餐搞几个鸭蛋,这样才够吃!(他发言时,吴端正、赵兰芬看着他,若有所思。两人其实都想到一块了:这次讨论的总结汇报,就以这吴端方的发言为基调。)

发言还在继续,恕不一一记名:

——一牟三百九,光指细粮为主还可以,国家建设要粮食,我们可以少吃点细粮,一年吃390斤大米,粗粮附加,在随丁金姑堂们吃。(吴端正、赵兰芬对这个意见也予以足够的重视。)

——上级可能认为一家大小,每人平均三百九就够吃。可是,他们想过没有,晓不晓得?大人要劳动,吃得多;娃娃家吃长饭,也吃得多。只有猫伢伢和病人才吃得少。所以说,一年三百九,硬是不够吃。

——国家建设要粮食,搞工业化,也要保证丁凡们每年一人吃390斤大米,粗粮我们多吃点,包谷猪少喂点,萝卜猪多喂点!

——我们要顾国家,国家也要顾我们。

——共产党、毛主席一再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为什么搞这样一个题目来讨论?意思还不是除了三百九,把粮统统卖给国家。但是粮食卖光了,我们又吃什么?我们没有吃的,谁又去生产粮食?

……

这是群众的声音,这是农民的心里话!

散会后,吴端正、赵兰芬、于启斗、刘远付四人打着手电回家,边走边谈。

吴端正:兰芬,你看这总结汇报怎样写,怎样向上级汇报?

赵兰芬:依我看,不能硬抗,只能软顶。我们可以这样写:每人一年平均390斤大米,再吃点粗粮,多吃点油盐,常吃点肉、蛋等食品,可以够吃。

吴端正:我也这样想,我们尽量说服支部全体党员,通过这个总结汇报。上级怪罪下来,我一个顶起。撤了我的职,兰芬接上。

赵兰芬:再要把我撤了,希望下任也能坚持。

于启斗:我支持你们,我们患难与共!

刘远付:(潸然泪下,声音哽咽)有你们这样好的党员干部,是我们全村人的福气啊!我虽然不是党员,但我给你们提个建议。你们的总结汇报把群众热爱国家的话全部写上,先写;还要写农民愿意多吃粗粮,把细粮卖给国家,不能光限制个三百九,限制得太死了不行……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不平衡是绝对的,平衡是相对的。解决了不平衡,就可以达到平衡;新的不平衡又出现,再解决。

金姑桥的干部、群众不是哲学家,但是他们能用朴素唯物主义来对待生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一方面应该重视他们的实事求是态度和具体实践,另一方面应该引导他们进一步用辩证唯物主义来对待国家、集体和个人。不论上下,得兼顾这方方面面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