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冰剑之陌恨江湖
英雄恨,女儿泪,多行不义必自毙。灭门之恨,让许少昌成长起来,心中之恨可有平息日?仇人已死,唯愿那曾经的无邪少年,能秉记一颗良善之心。冷子心在历经磨难之后,能得一良人相伴,也算苦尽甘来。那个鲜衣怒马的江湖梦,永记于心。
(一)
石啸凡胸口重重挨了苏寻风一掌,他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右手长剑险些脱飞。但他没有哼一声,直到嘴角流出血丝,他才感觉到胸口像火烧一样的剧痛。
苏寻风收住剑,在离石啸凡十步外冷笑道:“你内力不错,中了我的摧叶掌,亦能不倒,但今天看来,名满江湖的铁魂剑客石啸凡也不过是浪得虚名,囚山剑法简直不堪一击!”
冰月如轮,月辉似水。无声洒落在这片弥漫着杀气的荒野竹林。清风拂过,竹枝摇颤,沙沙若歌。石啸凡的咳声旋荡在凉风里,显得那样单薄无力。
“你究竟是何人?我的行踪又是怎样得知。”石啸凡说话间,从丹田暗运一股真气贯之右臂,握剑的手,复又有力。
苏寻风收剑背后上前一步道:“看你将死之人,知道也无妨,在下苏寻风,是凌云门掌门罗倾城的义子,离家十载苦修武功,近来义父与射虎城大起干戈,损兵折将却讨不得便宜,原来是你在暗中相助射虎城,所以,我要先解决了你,为义父分忧!其它的,恕无可奉告。”
“你可知罗倾城是何等样人,他倚仗凌云门的势力,欺男霸女,无恶不做,周边百姓无不怨声载道,你又可知两派之间因何刀兵相见,就是因为罗倾城看上了射虎城的城主夫人柳氏。这样的人,你还认他为父,做为一个行走江湖的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天下大义。”石啸凡微怒道。
“你住口!不许你说我义父坏话,我的命是他救的,听命于他天经地义,我快饿死路边的时候,是他将我收养才得以活命,天下大义,给过我一粒米吗?废话少说,今日必将你斩毙于此,以解凌云门之恨。”苏寻风言毕,飞身而起,横腕走剑,寒影划过,剑光如雪,剑首直取石啸凡咽喉!
石啸凡感应到这一剑凛冽的剑气,这剑气凝集了无边的内力,又似乎包合了盈涨的愤怒,苏寻风怀着必杀之心划出长剑的那一瞬,寒光烁向对手的双眼,石啸凡手中的剑仿佛是从未有过的千斤之重,他的眼前只是天地间的一片萧杀和一把发狂的利剑,其它的,都已在视线中模糊。
剑到了,石啸凡本能地后退一步,扬起右手挡了一剑,他的剑断了,他还来不及低头看一眼断剑落在了何处,就只觉喉咙处一阵发凉,嘴里有一股腥腥的咸味。
朦胧中,他看见苏寻风从袖中取了块白布在擦拭他的烈焰剑,然后把布挥在风里,还剑入鞘,转身扬长而去,苏寻风似乎在仰天大笑,但那笑,他却听不见了……
(二)
射虎城城主许兆义厚葬了大侠石啸凡,他的尸体在竹林被人发现时,还是站立着的,双目怒睁,右手紧握断剑,乱发遮住了半边面,在风中发飘衣摆,透显着一股正义之气。很多人说,大侠就是大侠,死的样子都让人肃然起敬。
石啸凡的墓地就在那片竹林之中,许兆义经常带儿子许少昌来拜祭。十岁的少昌就问父亲:“石叔叔死了,以后谁教我练剑呢?”
许兆义抚抚儿子的头,神情黯然道:“昌儿放心,只要你肯用心学,爹会花重金再请高手的,走,我们回去吧。”
“父亲,我要自己骑一匹马!”许少昌话说完就飞奔过去,一把夺过带刀随从牵着的马,点脚翻身而上,扭头对许兆义说了句:“父亲,你来追我!”然后扬鞭策蹄朝射虎城踏尘而去。
“昌儿,快追!”许兆义担心儿子,吩咐众手下立即上马追赶,他们到城下时,许少昌已站在城头举着一杆旗子在摇。
许兆义刚在大厅沏上茶,没坐多久,一名下人来报:“禀城主,墨松山庄冷子飞冷公子在城外求见。”
许兆义道:“哦,快请!”墨松山庄与射虎城世代修好,往来甚密,冷子飞九岁的异母妹妹冷子心已与许少昌有了婚约。贵客登门,哪有不见的道理。
“小侄见过许叔叔。”锦衣皂靴的冷子飞到大厅后,对许兆义拱手道。
“子飞快坐,不必多礼,上茶!子飞啊,近几日琐事缠身,一直想到庄上拜会,也未能成行,你此番不来,我明日正要带少昌去冷府啊,呵呵。”许兆义笑道。
冷子飞落座道:“家父也常常念叨许叔叔和少昌呢,只是他的身体,唉,一日不如一日了,每到夜半就腿疼得厉害。先不说这个,石大侠的事,我们已经得知了,真是可惜,许叔叔可知凶手是何人?”
“凶手我们正在全力寻查,尚不知是何人。”许兆义道。
“不必找了,就算找到,恐怕也奈他不何,凶手正是罗倾城的义子苏寻风,他是已故剑魔何无极的唯一徒弟,何无极的毕生绝学《魔吟剑决》之精华已尽被他得,当今武林,怕是谁都难以匹敌啊。”冷子飞正色道。
“看来我是老糊涂了,石大侠的武功,我自问勉强可及半数,能将他杀死之人,找到了又如何,照此说来,我射虎城就任人宰割不成。”许兆义声音已经微颤。
“家父叫我前来,便是告知许叔叔,近段时间尽量少要外出,以防不测,还有就是凌云门昨日曾到山庄下了一道劝降书,限我们十日内给出答复,否则,否则就与家父决战。”冷子飞凝眉道。
“这个老贼!他显然是知道射虎城与墨松山庄之间的关系,简直是欺人太甚,难道就怕了他不成,贤倒,山庄若有危难,务必通告一声,射虎城必将鼎力相助。”许兆义拍案而起。
这时十岁的许少昌手执一把小剑,跑到大厅道:“父亲,谁是苏寻风,我去宰了他,为石叔叔报仇!”
“昌儿,不得胡闹,快来见过你子飞哥哥。”许兆义过来夺下许少昌手中小剑道。冷子飞点头道:“许叔叔,少昌这般年纪,就颇有血性,将来必是一条好汉呐。”许少昌头一歪,小嘴一张道:“我现在就是一条好汉,还等什么将来。”
许兆义看着儿子,无奈地摇摇头。
(三)
墨松山庄庄主冷迎雪一日午后在后花园舞剑,一套剑法下来竟口吐鲜血,视物模糊,几名庄丁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冷迎雪摆手不让他们近前,他以剑支地,弯腰捶胸,面部表情十分痛苦。
管家冷安躲在柱子后面,用绿豆眼向冷迎雪匆匆扫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奸笑,迅速闪身离去,跑到后山从怀里揪出一只快捂死的灰鸽子就往天上撒。放完鸽子就狂奔至厨房将一包药粉交于掌勺大厨,让他晚上放在庄主的参汤里。
冷子飞到百里之外请来了享有盛名的神医常百草为老庄主诊治,常百草仔细为冷迎雪把了脉,然后将冷子飞叫至门外神色凝重道:“少庄主,令尊不是病了。”“哦?那是?”冷子飞疑道。“中毒了。”常百草捋须道。“啊!中毒?怪哉,敢问先生家父还能救否?”常百草轻叹一声道:“庄主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这段时间切勿让他饮酒,也不要近荤腥之物,更不宜操劳,他虽中的是慢性毒,但此毒奇特无比,表面上看是病亏之相,脸色上亦显不出来,只在脉搏上有轻微的表现,险就险在庄主的心肺已受毒气侵袭,老夫也只能尽力而为,能否康复,就看天意了。”
“那就有劳前辈了。”冷子飞拱手道。
常百草回到冷迎雪的卧房取笔写下药方,拿了诊金后,就出了墨松山庄。冷子飞亲送到大门外。
冷迎雪服了常百草开的药,胸口稍感舒适,神安心静,当天晚上就早早上床就寝。他刚睡下不久,管家冷安就照例送来参汤,谁知刚走到庄主的卧房门口就被躲在一边的冷子飞叫住。
“少爷,呵呵,还没睡呢。”冷安点头哈腰道。
“这是什么?”冷子飞冷冷地问道。
“参汤啊,庄主半夜口渴就好这口儿,多年的习惯了。”冷安心里狂跳不止,他勉强镇定心神回道。
“把参汤给我,你下去吧。”冷子飞伸手道。
“是,是少爷。”冷安把汤盅递给冷子飞,满怀心事地下去了。
冷子飞见冷安走远,从怀里取了枚亮银针放在参汤里搅了几搅,未见异样,不由得眉头紧锁。他将参汤放在庄主卧房后,叫来十名亲信庄丁,四名守卫在卧房门口,让另外六名去把做饭的掌勺绑到了后花园。
“少爷,您这是为何呀?”被五花大绑的掌勺跪在地上大叫,冷子飞握剑在手厉声问道:“快说!庄主的饭食里是不是放了东西,老实交待,饶你不死!”
“没有啊,没放什么东西呀。”掌勺哭丧着脸道。
“还敢嘴硬!”冷子飞拔剑架在掌勺的脖颈之侧怒道。然后吩咐近前庄丁去把庄主卧房那碗参汤取了来。
“没放什么东西是吧,那好,这碗参汤少爷我赏你的,喝了它!”冷子飞示意庄丁将参汤递在掌勺的嘴边。
“啊,这……”掌勺的一看见参汤脸都绿了。
“自己选吧,要么就喝,要么就说。”冷子飞收剑背过脸去,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露着钢铁般的威严。
“好!我说,庄主的参汤里下了一种慢性毒药,叫‘擒龙散’,是冷管家从凌云门那拿来的,这种毒药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直到神志不清,双目失明,不死也成废人,是冷管家让我干的,他是主使,小的也是无奈呀,我要是不听话,他就扣我工钱,要是干了,嗯,还有赏钱,少爷,饶命啊,少爷。”掌勺的已如一滩烂泥。
冷子飞闭上眼挥挥手道:“放了他,随我去抓冷安。”
他们赶到冷安住处时,哪里还有人影子,那家伙早跑了。
“出庄追!丧尽天良的东西,非宰了他不可!”冷子飞喝令庄丁道。然后自己一跃身向庄外疾奔。
“少爷,你飞慢点!你轻功太好,我们跟不上。”身后的庄丁们叫道。
冷子飞刚到庄门口,就看见管家冷安拎个包袱站在大门边,冷安不但没有再跑,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冷子飞仗剑上前怒道:“好你个冷安,敢在庄主参汤里下毒,你有几条命!”
“少爷,小的只有一条命,所以我格外珍惜,也想在有生之年,风光风光,今天呢,我向少爷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认识。”冷安眨着一双绿豆眼道。
他话音刚落,就从一旁的树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四)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凌云门掌门罗倾城义子苏寻风闪亮登场。他头顶斗笠,一袭黑衣,目光冷酷如昨,握剑的手依然干净,抚剑的手仍旧沉稳有力,嘴角的诡笑还是那样阴森可怖,只是浑身上下散发了更为浓烈的杀气。
“阁下是?”冷子飞停在距他数十步外问道,他同时感应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
“在下苏寻风,见过少庄主。”苏寻风微抬一下头道。
“啊!就是杀死石啸凡石大侠的苏寻风?”冷子飞惊道。
“不才,正是在下。”苏寻风答话间开始挪步缓缓走向冷子飞。
“你,你要干什么?”冷子飞紧握手中长剑道。
“呵呵,义父有令!今夜墨松山庄鸡犬不留,给令尊下毒并不是我的意思,是义父担心冷迎雪的细阳剑法会阻挡计划进程,现在更好了,冷迎雪已经是个废人,而你,还没有让我出剑的资格。”苏寻风冷笑道。
“我跟你拼了,大丈夫宁可身死,也决不屈膝!”冷子飞抽剑出鞘,腾空而起,拼尽全力,如闪电般袭向苏寻风。
“呵呵,有点剑气,平时没少下功夫,不过还嫩。”苏寻风笑道。
当冷子飞的长剑被苏寻风用两根手指生生夹住的时候,冷子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说这还是人吗,早他妈成魔了。
冷子飞用力拔剑,那剑却纹丝未动,只见苏寻风咬咬牙,双指一运力,就将剑首折断丢在地下,冷子飞手持断剑后退几步,接着又挥剑冲来,苏寻风摇摇头,闪身躲过,右手使出摧叶掌,猛速拍了出去,正中冷子飞后背,他只用了七成掌力,再看冷子飞趴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从冷子飞的尸体上跨过去,苏寻风见人就杀,他对付那些如水般涌来的大群庄丁就像农民伯伯在收割小麦,人成片成片地倒。
杀到后花园的时候,苏寻风见到了脸色苍白,颤手横剑的冷迎雪,还有他的身后,山庄的女主人林氏和冷子飞九岁的妹妹——已经吓得忘了哭的冷子心。林氏的肩上挎了个包袱,显然是早就听到动静,收拾了东西准备逃走。
“快带子心走!”冷迎雪对林氏吼道。
“走?谁也走不了,冷庄主,你当年在江湖上可是叱咤风云呐,怎么现在看起来像个病秧子似的,是气数尽了吧,哈哈。”苏寻风仰天大笑。
冷迎雪双目喷火,他大叫一声,挺剑上前,剑光所向,直取苏寻风命门。
苏寻闪身叹道:“你章法已乱,破绽百出,这样烂的剑,真不知道你当年是如何名震武林的。”
然后拔剑在手,顺势一挥,剑烁之处,冷迎雪的咽喉处已多了一道血痕!
“念你也算个人物,我发发善心,让你死在我的烈焰剑下,到了阴曹地府也好有些面子,哈哈。”苏寻风提剑来到林氏母女面前,脸上挂着狰狞的阴笑。
“苏大爷行行好,把这对母女赐给小的吧。”冷安嘻皮笑脸跑过来搓手对苏寻风道。
“义父说,以后你就是庄主了,要多少女人都可以,你还要这老女人?”苏寻风扭头道。
“苏大爷你有所不知,这林氏是冷迎雪的二房,不是冷子飞的生母,她只生了个女儿,现在才三十出头,又保养得好,呵呵。”冷安的手还在搓个不停。
“没出息的东西,拿去吧,惹出乱子可别怨得我!”苏寻风从袖中取出白布拭去染剑的血,还剑入鞘,正了正斗笠,转身扬长而去。
从这晚开始墨松山庄正式易主,冷安做了庄主,重新招募庄丁,仆从。他对凌云门的话言听计从,做了不少坏事,俨然一条走狗。林氏母女则受尽折磨。
而这一切,射虎城许兆义都全然不知。
(五)
直到凌云门的人兵临城下,许兆义才猛然间意识到墨松山庄完了。不由得头顶一阵眩晕,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始终萦绕在心头,于是立即吩咐贴身家将白三,黄四速速带少爷从密道出城。
许少昌当然不肯走,他拿着小剑硬要冲上城墙看苏寻风长什么模样,许兆义救子心切,无奈之下只得点得他的穴道,让白三,黄四背起他就跑。
高高厚厚的城墙对普通人而言是无法逾越的阻挡,但对于苏寻风,则什么都不是,当他背负烈焰剑不费吹灰之力便站在射虎城城头时,城下凌云门的人马欢呼雀跃,而许兆义则惊呆了。
“晚生苏寻风,见过许城主。”苏寻风令人心寒的客气一如往昔。
“你就是苏寻风,出招吧。”许兆义手中的大刀在微微颤抖着,但他的心神却无比淡定,淡定得让苏寻风有些不自在,他嘴角又闪现了那一丝诡笑,他轻抚剑身道:“那就让晚辈来领教一下翅天刀法吧。”
许兆义知道以自己的功力必是不敌,但他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雪亮的刀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阳光照耀之下,刀光如幻,刀影若梦。刀气即将扑面之时,苏寻风缓缓抽出了烈焰剑,他越不动声色,剑下的杀伤力就越是可怕,暗暗运力的右手在一瞬间凝聚了排山倒海的力量。
他的剑几乎没有挨到许兆义劈头而下的刀,只在片刻,已将剑首刺入许兆义的心口!
许兆义大刀咣啷落地,以手捂胸,面色惨白道:“魔吟剑决,果然厉害。”苏寻风摇摇头冷笑道:“对付你,还用不上那个。”许兆义倒下的时候,苏寻风打开了城门。
凌云门的人发疯般地扑进射虎城,烧杀抢掠,哭喊声,尖叫声,鸡飞狗跳声,兵器碰撞声,瓷器破碎声响成一片。
“少爷,等下不要杀许夫人,罗掌门让我们绑回去给他呢。”几个凌云门的小堂主对苏寻风道。
苏寻风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射虎城的内庭。
一群如狼似虎的恶人推开许兆义的卧房门,迎面是一具吊死女人的尸体!
“啊,想不到这许夫人如此刚烈,竟自缢了,这下怎么向罗掌门交待呀。”凌云门众七嘴八舌地吵吵开了。
苏寻风一摆手道:“都住口!取走银库所有金条和银两,放火烧了射虎城,让武林中人都看看,与凌云门做对是什么下场。”
临近傍晚,苏寻风率凌云门众驱骑而去,他们的身后,一道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
回到凌云门复命时,罗倾城听说已攻灭射虎城,十分高兴,连夸义子寻风办事效率高,可当他又问及许夫人得知柳氏自缢身亡时,脸色大变,捶胸顿足道:“太可惜了,那可是绝色美女呀,就这么没了,你们怎么不早点看住她呢。”
苏寻风慌忙跪下道:“义父息怒,是寻风办事不利。”
罗倾城扶起苏寻风道:“寻风啊,此事不怪你,是那女人性子太辣,你下去休息吧。过几日,还有事交给你办,南边的绿林会,一直对老夫不敬,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短短五年间,在江湖中迅速崛起的凌云门在风头正劲之时一举拿下名动武林的墨松山庄和威望颇高的射虎城,大大震慑了其他想冒尖儿的门派,他们对凌云门该讨好得讨好,归附的归附,安分的安分,都不敢跟凌云门对着干,罗倾城成了名副其实的江湖皇帝。
(六)
从小在射虎城过着小少爷生活的许少昌,被两名家将救出后,奔波在逃亡的路上,不堪风雨艰累之袭,不几天就病倒了,就烧不止。他们不敢去镇上找郎中,因为现在到处都是凌云门的黑恶势力,稍微大意,便会被他们发现。
他们躲在深山老林之中,靠摘野果和猎杀小动物勉强充饥度日,每次在喂许少昌吃饭前,家将会先将食物尝过,确认没毒,才喂给许少昌吃。许少昌的体质非常虚弱,再加拖延就会有生命危险,白三和黄四一商议,决定留下一人守护少爷,另外一人去找郎中,绑也要绑一个来。
谁知去找郎中的白三一去多日不返,留守的黄四不免心急如焚,他一摸少爷的头烫得像小火炉一样,心想万一少爷有个什么闪失,那怎么对得起许城主,他将牙一咬,背起许少昌就向一处匪帮的山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两名手持鬼头刀的喽罗在山门前拦住他们道。“我们是投奔绿林好汉的。”家将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投奔?有你这样投投奔的吗,背个病秧子儿童,这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快走吧!”一名喽罗提刀上前道。这时候另一个喽罗过来跟他耳语道:“后厨正缺个洗碗的。”那名喽罗笑了笑然后对黄四道:“你,过来跟我走。”
黄四一听两眼放光,他心想救少爷要紧,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赶忙背着许少昌跟上那喽罗,攀着曲折崎岖的环山小道,向山顶走去。
到了山顶,才发现这伙土匪占的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荒寺,虽是荒寺,有人居住他就不一样,只见这里周边有三三两两的喽罗在练刀练枪,庙顶房檐处彩旗悬飘。庙门口的两排兵器架上插满了十八般兵器,带刃的锃亮锋利,不带刃的厚重结实。
这名喽罗领着黄四进了庙门正堂,对着正上方虎皮椅上披散满头白发的老者道:“大当家,这家伙是来投奔咱们的,只是他背上这个小子,好像有重病在身。”“哦?近前我看。”老者沉声道。
黄四看这老者面色纸白,眼窝深陷,眉发皆白,却唇黑无须,连眼珠也比常人小一圈,不由得心里一哆嗦,他愣着不敢移步。
身后的喽罗推他一把喝道:“快去!聋了。”
黄四瞪那喽罗一眼,背着许少昌走近老者。老者伸手在许少昌额头上摸了摸,又把把脉,眼神里匆匆掠过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喜色。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针盒,抽出一支加长亮银针,也没消毒对着许少昌的天灵盖就插了进去。
“啊,这……”黄四惊骇不已,他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治病,又对老者的为人不甚了解,同时也不愿拖延少爷的病情,一时间心情非常复杂。
不消片刻,许少昌就缓缓睁开双眼,接着大汗淋漓,呼吸急促,面色如枣。
老者示意黄四将许少昌放下,又叫喽罗搬了两把椅子进堂。半个时辰后,老者过来将针拔去,又从袖子里捏出一粒药丸按在许少昌舌下。又过了一会儿,许少昌就开口叫饿了,黄四过去一摸他的额头,发现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黄四大喜,对老者倒头便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微笑道:“起来吧,举手之劳而已,这娃娃倘若过了今日未能医治,小命休矣。”一边让喽罗拿酒肉饭食过来。
又过几日,黄四与山上之人相熟之后,老者就问起这小孩是何人,与黄四是什么关系。黄四感于其恩,便一一道知。老者闻罢,长叹一声道:“想不到何无极还真教了徒弟,而且祸乱武林,真是造孽。”黄四一听这话心说我看你长得也不像什么好东西,听这话的意思,你还是善人不成?
老者又道:“你可知数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剑客叫路行良的吗?”黄四摇摇头心道:石啸凡我倒听过,没听过什么路热路凉的。
“呵呵,那何无极可有耳闻否?”老者苦笑一声道。
“何无极,听名字挺牛的,倒是从我们城主嘴里听说过,什么样,我没见过。”黄四道。
“苏寻风的师父。”老者道。
“啊!他还有师父活着,那天下要大乱了。”黄四惊道。
“不,他已经死了,是无疾而终,寿终正寝。老夫便是路行良,何无极是我的师弟。他与我自小在山上随师父学艺,他天资聪颖,勤奋发学,但他一直心术不正,胆大妄为,我经常与之争吵。后来师父将他逐出师门,他记恨在心,自研了《魔吟剑决》,后来上山找师父报负,只遇到了我,就废去我的武功,喂我食了毒丹。害我一生都是这个模样。”老者道。
黄四心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嘴上道:“那相信前辈你定能对付得了苏寻风了,我们不如现在就下山去攻打凌云门吧。”
路行良哈哈大笑道:“老夫已闭居深山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只是想找个传人把我的剑法宏扬后世,为的是一口气,因为我和何无极从来是互不相服的。他能教出厉害的弟子,我同样能,并且要超越他。”
黄四道:“那前辈看我行吗?”路行良没理会他道:“那娃娃叫什么名字。”黄四道:“许少昌。”
许少昌就这样被叫了过来,他见到老者不怯不懦,大大方方道:“少昌拜见恩公。”路行良道:“你可愿跟老夫学剑吗?”少昌喜道:“嗯,我愿意,就是不知道你的剑法厉不厉害。”路行良抚着许少昌的头道:“当然厉害了,你是不是非常恨苏寻风呀,那你就带着仇恨去练剑,让自己的心变得冰冷起来,这也许是天意,也是我们之间的缘份,从今天开始,老夫就正式收你为徒。”
许少昌慌忙跪倒在地道:“徒儿拜见师父!请师父授我盖世武功,让我报仇。”
路行良道:“为师授你武功,不光是让你报仇的,日后你行走江湖,扬名天下之时,记得是谁教你的武功,为师百年之后也就含笑九泉了。”
黄四的心里仍然对路行良充满怀疑,少爷虽说性命是保住了,可要是因为仇恨被引入魔道,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总感觉这里周围的人都怪怪的,但他也不好说些什么,眼见许少昌拜了师,也是呆立在旁边纹丝不动,心里莫名间竟闪过一丝羡慕。
刚开始时,路行良只是让许少昌练一些看起来平白无奇的剑式,几个月过去了,练的还是基本功,许少昌不免有些厌倦情绪。
直到一年后的一天,在山坡处发现被一条白色巨蟒卷死的黄四,许少昌才知道路行良的手里真的有货。
黄四当时已经气绝身亡,七窍流血,路行良从他的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书,翻看了几下,顺手交给旁边一脸惊恐的许少昌。
“想不到,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也会有非分的私念,这是自取灭亡啊。”路行良摇头感叹道。
原来,黄四私下里发现了路行良平时练功的秘密洞穴,他在夜深人静之时,趁山上的人熟睡之际偷偷溜了进去,偷了一本剑谱,不料竟被路行良驯服守洞的千年冰蟒追赶杀死。
路行良引许少昌进了寒洞,从石壁的机关中取了一把剑交给许少昌道:“此为六冰剑,结合《六冰剑谱》使用,威力无穷,是我毕生心血结晶,这条蟒蜕皮之时,在它的脖颈处捅破一个小孔,取血一碗饮用,可助长你的功力。”
许少昌还是一个孩子,但他的内心已经被仇恨泯灭了童真,俨然一个成人心怀,他匆匆翻开了书的第一页只见上面写道:人有五行内蕴于体,剑有六冰铺盈于刃,虚实相伴,有无之间,冰之寒,精集天地上锐,凝炼得之,则其威不可限也……最后一页写道:天道通始,雄乾坤之志,空前绝后。心之道,神和而境怡。文之道,靖墨而纳宏。武之道,鼎强而震岳。至极可无极,叱咤真风云。
然后又看目录上共将剑谱分为六个境界划分:‘一冰在手’,‘双冰归心’,‘飞冰如梦’,‘玄冰幻霜’,‘冰魄寒影’,‘至冰无冰’。许少昌字当然认得,可就是看不大懂。然后拔剑出鞘细细端看,只见剑身呈半透明状,中间有一条笔直的血线,由剑柄直达剑首。然后他问路行良道:“师父,这怎么练呀,看起来有点麻烦呀。”路行良道:“基本功你已经扎实了,下面的就要你自己去悟了。你闭关练剑之时,冰蟒会自行守在洞口,没有我的吩咐,你不将它杀死,它是不会放你出来的。以后你只需专心练剑,洞外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洞的另一侧有野果和野菜,如果送饭的人不及时,你可以摘些充饥,记住了吗?”
许少昌紧握六冰剑,郑重地对师父点了点头……
路行良微微一笑,重重地看了许少昌一眼,然后退出洞去。
十天后,一代剑客路行良无憾归天,无疾而终。山上这些开始被黄四认为是山匪的路行良门人也尽数散去。
(七)
光阴如水而逝,一晃十年过去了。
许少昌缓缓走下山来,走出这片少有人烟的密林。
十年的封闭生活,使他对林外的一切事物都感到那样的陌生,却在记忆深处隐淡着一抹莫名的熟悉。挂满容颜的憔悴和充漫体魄的强健是构成一个全新的自我,他不确定自己成不成熟,但有一点不容置疑,那就是,他成长了,不单单是武功和身体,还有思想和对待世界的目光。“我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对自己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碧绿的雕龙玉佩,放在手心,用手指细细地抚着,眸子中有一丝晶莹在淌动,他仰面闭上眼睛,一滴热浊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
十年了,他不想再沉默等待,必须报仇,刻不容缓,而她还在吗?那个十年前与他一起嬉耍过,叫过他昌哥哥的小女孩,那一双清澈如冰的眼眸,曾多少次闪现在冷夜的寒梦里。
许少昌匆匆收起玉佩,向着远方加快了脚步,他的瘦纤的身影被夕阳的残辉拉长,染在铺满霞光的地平线上,朦胧着刚毅和茁壮。
射虎城,如今已是一座废墟。
许少昌在城前呆立了很久,才缓缓离去,大街上几匹飘有凌云门旗帜的快马,横冲直撞地疾驰而过,被碰倒的行人,从地上爬起,嘴里喊出声声哀叹。他却不知道,罗倾城已死,现在由苏寻风接任掌门的凌云门,较之几年前,更是飞扬跋扈,气焰嚣张。
“苏寻风!”许少昌咬牙切齿地念道。他疾步穿过人群,消失在街尾的拐角处。
凌云门总堂的主旗被拦腰折断时,苏寻风出现在许少昌面前,两人在房顶上对峙着。苏寻风一袭黑裳依旧,杀气依旧,嘴角诡笑依旧,只是多了两撇小胡子,烈焰剑在他手中,有一股刚刚睡醒猛然睁眼般的杀气。
“阁下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苏寻风摸了下小胡子道。
“在下射虎城少主,许少昌!”
苏寻风猛地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的少年,眼神里充盈着惊诧,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道:“哦?果然有漏网之鱼,看你这身打扮,这十年里是在丐帮混的吧。”
许少昌坚定地看着他,目光之锐利,尤胜剑芒,使苏寻风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出剑吧!”许少昌冷冷道。
“你配让我出……”苏寻风本来又想说:你配让我出剑吗。他话音未落,许少昌一剑扫来,这一剑包裹着天地的霸气,蕴含着血仇的愤恨,内注着破天碎地的力量,剑光如凝,似飘非飘,似水无痕。
苏寻风暗叫不好,迅速拔剑迎战。
烈焰遇六冰,火花四溅,飞影如幻。
数十个回合后,许少昌道:“快用魔吟剑决吧,这样多没劲,让着你呢。”苏寻风心道:我他妈从第一招开始就已经用了魔吟剑决了,还说没劲,这剑法不好使了?口上道:“对付你,还用不上那个。”他此言一出,激起许少昌心中怒火无数,他使出了‘至冰无冰’挥剑如飞,招招直取苏寻风命门。
苏寻风狼狈招架,暗叫:我命休矣。这时六冰剑袭断烈焰剑,苏寻风仗着他轻功好,丢掉断剑,腾空而起,向远处飞去。许少昌握剑紧追,岂料苏寻风猛一转身使出摧叶掌,运足了十成功力拍向许少昌额头,许少昌疾速闪过,六冰顺势一扬削下他的右手。
苏寻风大叫一声,落在地面翻滚不止,血染黄土,浸透黑衣。
许少昌从空中掷剑脱手,一剑刺中苏寻风胸膛。
凌云门大乱。
除掉苏寻风后,许少昌策马直驱墨松山庄。
他轻松解决掉那些庄丁,提剑站在冷安面前时,冷安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我问你,冷子心在哪儿?”许少昌以剑抵其喉道。
“她,她早就死了。”冷安颤声道。
“真的?”许少昌将剑又抵进一分道。
“饶命,饶命,她,她五年前被我卖到红月楼了。”冷安做贼心虚,终于不敢再说假话。
六冰剑从冷安的后脑穿过,血滴落了,染红了许少昌梦幻中的想念。
从这个庄园里走出来,他感觉天空都是暗暗的颜色,虽是晴阳当空,却有忧云无数。
红月楼问过,才知道冷子心半年前已经被一名在朝为官的人赎了身,嫁为人妇。
他缓步走向那座气派的府地,在大门口久久伫立,手中抓着那块雕龙玉佩,紧紧的,不愿松开。一切过往,在脑海中沉浮,被拂面的凉风过滤,心头缭绕的却只剩下欲言无声的愁绪,随着惆怅飘荡。
门不合时宜地开了,从里面走出两名丫鬟和一个姿色极丽的高贵少妇,她无意间与许少昌对望,似曾相识的眼神,勾起两人莫名的伤感。“夫人,快变天了,今天就不出去了吧。”一名丫鬟小声对少妇道。少妇一偏首间,左耳边的一颗黑痣在青丝间若隐若现。少昌嘴角一阵颤抖,直想上前相认,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自己出现得太晚了,一切都迟了。
“这位公子,你想找人吗?”少妇慢步走到近前道,美妙得声韵,恍若天仙之音。少昌一定睛,她腰上,腰上分明挂着一块雕凤玉佩!
他慌忙将手中的玉佩收入怀中,拱手道:“在下路过此地,见贵府门庭宏壮,特来一观,打扰之处,还请见凉。告辞了!”
许少昌咬牙回头间,一滴泪挂在脸上,他迈开坚定的步伐,向不远处的湖边走去,却不知,他的背影被冷子心久久凝望。也许,她的心中也有一个一生牵挂的人吧,岁月的流逝,冲淡的只是欢乐,铭于记忆的永远是一份沉甸甸的遗憾,虽然它不美丽。
他刚到湖边,天上就雷声大作,乌云涌动。不消片刻,大雨暴倾如珠,视野里一片灰暗,一片朦胧。
茅亭里,许少昌取出玉佩,凝视片刻后,手用力一握,将它化为齑粉。碎玉顺着手指流下,如同零落的流沙,随风雨入地,无声无息……
“君慕傲世逍遥,逍遥却在海角。君梦红颜含笑,那笑依风逝飘。忧饮涩酒一杯,多少尘烟苦情难料。仗剑问天,天默云飞雨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