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衣
夜行衣是本文的线索所在,来路不明的夜行衣给少年,女孩带来了祸端,弄得他们人心惶惶,桃花源在自己的心中。期待更好的作品,问候作者!
一个老汉目光呆滞地歪坐在门槛上,与兴致勃勃的倾盆大雨水乳交融成一副先锋漫画。尽管暴雨吞没了晨光熹微,尽管冷风已经掀开砖瓦,尽管地板上已然斑斑可见妍媸,他依然能够听见身后零星却此起彼伏的喧嚣。
“不对不对,这出戏不能这么唱。”一个倭瓜脸布衣老头儿摇头晃脑的抱怨着。
“那不然你说怎么唱?”对面坐着的驴脸瘦老头儿趾高气扬地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服气。
“啊,你误会了。”倭瓜脸老头儿忽然和颜悦色起来,“我是说,我们不如把刚才那出戏唱完……”
“刚才那出戏?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驴脸老头的一双小眼忽然争气地瞪起来,顷刻却又眯了回去,“再说,也回不去了呀。”
倭瓜脸老头满面悲怆的叹了一声,神经质地将本就破烂不堪的本子在手心里揉搓着,打开,和上,再打开,再合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就势抓起本子在驴脸老头儿面前夸张的晃了一晃,问道:“对了,老牛头儿,这剧本哪儿来的?”
“哼,你问我?”驴脸老头儿一脸不屑地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答道,“我们俩是一起爬上来的吧,我们来之前,它已经在这儿了呀!你要实在想知道,就去问问那姐妹俩呗。”
倭瓜脸老头儿沉默着思索了半晌,使劲儿咽了口唾沫,道:“算了,大概也是之前那户人留下来的吧。哎……这雨什么时候才歇歇哎……”
蓦地,一把短剑飘过他眼前。
“哎——”倭瓜脸老头儿本能地叫住那个已经一直脚踏在门外的落拓少年,“你干嘛?”
“出去。”短促有力的两个字,一如少年平淡又单一的神态。
“去哪儿?”
“不知道。”落拓少年说着,又迈出一步。
“出去做什么呢?”
“不知道。”少年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无神的双目中有种看不见的光芒在蠢蠢欲动,“不过,我总觉得我是该出去做点什么的。”
“可是下山的路已经被水淹啦,再往上……再往上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了吧……”少年的身影已生生被雨雾吞噬,倭瓜脸老头儿依旧自顾自絮叨着,驴脸老头儿却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自言自语的哼哼着,仿佛不羁的灵魂守着僵硬又残破的躯壳局促在一间陋室,久而久之,便退化成一个只会没话找话——或者,自娱自乐的机器。
“爹爹!”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叫着笑着跑过两个老头儿身边,红色风衣,总角晏晏,跟现实这一番惨淡光景到底不搭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咦!”驴脸老头儿突然来了兴致,再次瞪大了他那双眯眯眼,喃喃嘀咕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安分啊,外面有什么好,总要碰一鼻子灰才知道,哎……”
小女孩不只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去理会他,径直跑到门口老汉那里,抱着老汉的胳臂,嗲嗲地央求着:“爹爹,再跟我讲讲桃花源的故事吧,你不是说那里也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一样,那,那里也会下好大好大雨吗?”
老汉的目光中的空洞突然不见了,他慈爱的望着女儿,轻言细语道:“乖囡囡,哪里都会下雨的呀……”
“啪!”不知是什么不慎跌落在地,碎成一种绝望的猜疑,紧接着,是女人尖嗓子的叫喊。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下手头的物事,循声望去。
“你要我解释多少遍?明明已经无路可走了啊,你以为我想被困在这里,替那两个小女孩等着把这个东西交出去?”说话的白衣妙龄女子神经质地晃了晃手上的蓝布包裹,晃得那绣在正中央的红色蝴蝶仿佛要振翅飞起来,她顺手又拿起一只青花瓷碗,作势要摔。
“你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我不过随口问你一句……”青衣女子早就被众人的灼灼目光逼到墙角,畏畏缩缩的嗫嚅道,“你这是何必呢姐,这么多人在这儿,餐具本来就刚刚好,这……”
“难道就在这里坐吃山空吗?”白衣女子愈发的气势汹汹,配合着屋外的瓢泼大雨,河东狮吼起来。“你们——”纤纤玉指随便在空中乱点了一番,“走得动的都出去找找门路,我在这守着。”
众人哑然,愣愣地望着白衣女子。良久,凝固的坚冰终于被打破。
“我说老马头儿,也许你是对的,这出戏不应该是这么个调调……”
“就是嘛,老牛头儿,刚才谁还死不承认来着?”这回终于轮到倭瓜脸扬眉吐气了,“可是咱以前那本子不见了嘛,就将就着唱吧,哎……”两个头儿嘟哝着,又不知好歹地轻声哼唱起来。
“咦?哥哥呢?”小女孩百寻不见少年的身影,扬起俏生生的小脸问爹爹。
老汉依旧呆滞,一如既往地望着比眼神更空洞的天空,喃喃道:“他也丢了东西吧,应该去找去了。”
小女孩如获至宝,惊喜地叫道:“是吗?哥哥出去了,那我也去找他,说不定能找到奶奶的针线呢!”
“回来!外面危险!”老汉已经迟了一步,他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消失在雨幕中,却只能徒劳的呼唤着,任风声将焦虑卷入虚无。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暮霭沉沉,落日尽情挥洒着最后的倾诉,一对青年男女手挽手漫步在巍巍群山中的青石小径。
“哥,我好像来过这里。”女子一袭红衣,眼底时刻都漾着一抹浅浅笑意,夭夭正当年华。
男子没有答话,只是笑笑,那一身素色布衣虽说简朴,却也干净利落,衬得肩上斜背的蓝布包袱上那只蝴蝶红得愈发热烈。
“对了,那后来呢?”女子突然发话,男子倒有些意外,蓦地一愣,“小女孩就那样走了,后来回去了吗?雨停了吗?”
“当然,雨停了,不过,女孩和少年都没有回去,女孩很快追上了少年,他们翻过山,继续向前走。”少年沉浸在故事里,目光时而凝重,时而温柔,“途中自然艰险无数,女孩曾经受了重伤,昏迷半个月不醒……”
“后来呢?”女子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后来他们或者走了出去,走到一个阳光普照的村镇,不过那个小女孩……她……失去了记忆。”
“那也好,有些事,还是不必记起的好。”女子含笑依偎在男子胸前,仿佛那里便是世界的全部。余晖在她脸上勾勒出一抹恬淡的俏皮,半晌,她又问道:“那原来那宅子呢?”
“没有了,雨越下越大,水淹过了半山腰,那些人,和他们丢失的东西一样,也都不知去向。”少年说着,将脸高高扬起迎向苟延残喘的日光,长长舒了口气。
“哎……都是那来路不明的夜行衣,闹得人心惶惶,到头来三个和尚反而没水喝了……”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随即却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可真会编故事,下面该说,‘从此,少年和小女孩在那个村镇住了下来,过着幸福的生活’了吧?”女子撒娇地赖上男子瘦弱却不单薄的肩膀,嗲声嗲气地道:“那里,是不是叫桃花源啊?”
男子怜爱地抚摸着怀中人儿的秀发,眯起眼睛穿过薄暮,凝视着远方天幕那若隐若现的启明星,悠然道:“哪里都是桃花源,哪里都不是,它就在你的心中。”
夕阳懒懒地挥一挥衣袖,抖落出个弯弯月儿,黄昏就这么自顾自地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