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
如此的祈祷,如此的祈求菩萨保佑,事情令人深思,虽是一个片断,却折射出社会普遍存在的事实。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有些东西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心里只有忏悔。
大雄宝殿之内,西方三圣座前,跪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她仪态高贵,衣着朴素。她不用蒲团,双腿跪在空地上,手里掐着一把燃着的香,灰白的香气在她的头顶上缭绕。她双眼紧闭,已经苦撑两个小时了。
到大殿烧香拜佛的人没有不被她的诚心感动的。她烧的是最好最贵的香,之前还有人看见她悄悄往“功德箱”里捐了一沓钱,都是一百元的,足有一万!捐这么多钱还至于“悄悄”,这种不事张扬的平常心,有谁能有?她的所求怕是没有不满愿的了!
善女人咬紧牙关,顽强地撑下去。她心潮澎湃,要不是在这种场合,她一定会嚎啕大哭的。她在心里虔诚地念叨着:“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啊!十方三世一切诸佛菩萨啊!我知道你们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啊!我现在家里有难,我谁也指望不上,只能向你们求救啦!”
她在心里筹划一个来回,认定佛菩萨虽然法力无边,也未必什么都知道,还是能瞒就瞒一点吧!
“……我丈夫前天被‘双规’了。他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局的局长,受贿不过……四百来万吧,还有一点美元。其实不多,和同级别的领导比,实在算不了什么啊!……请佛菩萨念在他是个年轻干部的份上,念在他是初犯的份上,念在他不懂法的份上,念在他五脏六腑都有毛病的份上,念在他资助一个穷学生的份上,念在他向灾区捐款五千元的份上……救救他吧!虽然他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在外面养了几个女人,但他对我和孩子还是有感情的,还是把弄来的钱交给我管的。我们是离了婚,但那是假离婚,我们还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啊!荣辱与共、唇齿相依的关系还是没有断啊!……我现在跪在这里,就是想用我的真心,换来你们的慈悲,请你们用你们的无边法力救一救他,让他解除‘双规’,最好能官复原职,实在不行换个地方做官也好,总之让纪委和检察院的人都迷了眼,昏了头,忘了他,看不见他,别再想起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官……我想,你们连地狱里的众生都能救,还差他一个吗?再说,他那点事儿,怎么也谈不上下地狱吧?……
她把所能记得的佛菩萨的名号恭恭敬敬、清清楚楚默念一遍,作为承上启下的过渡。
“……今年我家真是祸不单行!前些天,我儿子高考舞弊的事被牵出来了。我们花了六万块钱,雇了六个老师为他答题,传题……这也是很平常的嘛!我家孩子成绩不好,要是真考起来,他连专科都走不上。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他能上大学,也是为学校提高升学率嘛!不光是我们自己这么做的嘛!这本是皆大欢喜的事,谁知竟被那些爱嫉妒的人告发啦!结果不少人都牵进去了,我家自然也难逃了……佛菩萨啊!这件事要是查实,我家孩子不但上不了大学,连他的考学资格都要被取消啊!这孩子不是完了吗?我家孩子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呀!除了胸无大志、爱上网聊天、喜欢追星外,你找不出别的毛病。喝酒、抽烟、打架斗殴、追女孩子……一样都不与他沾边儿。大慈大悲的佛菩萨呀!尤其是观世音菩萨啊!你们连奄奄一息的七老八十的老头儿老太太都尽心救度,我家的孩子还不到二十啊!……求你们尽心尽力,无论如何,帮我们把这件事压下吧!你们也看到了,我不跪蒲团跪砖地,跪了这么久,就是让你们看看我的诚心啊!你们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连自己的父母祖宗都没有跪过呀!……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动了动酸疼的身子,看看香烧到手还有一段距离,就又闭住眼,和佛菩萨们谈起条件来。
“你们要是把两件事都压下,让我们家平安无事,佛菩萨呀!我不会让你们白办的,我每年拿出十万元,为你们修金身,旺香火;庙里有大的佛事,次次来,一次不落……家里请佛,有多少请多少。全家烧香,拜佛,供鲜花,供纯净水,再也不毁谤三宝……”
又想了想,终于咬咬牙,发下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宏愿:“只要你们能遂我心愿,来年四月初八,我就到你们这里皈依,做你们的在家弟子,从此不杀生,不吃活鸡活鱼活虾活鸟……一个月吃十斋,见僧人就给钱……一天两遍《地藏经》,六遍《金刚经》,十二遍《普门品》,二十四遍《心经》;五千声观世音菩萨,一万声阿弥陀佛……佛菩萨啊!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加!我豁出去啦!……”
佛菩萨没有回答。也许没听到,也许什么都知道了,无须回答。
她自己也觉得够意思了,就不再祷告,低下头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一顿头,这才揉着酸疼的两腿,慢慢挪出去。
旁观的一位老僧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