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遇倾城色

风声寂寂，竹园里的读书声不绝于耳。

“夫子，这句词是什么意思啊？”于鸣拿着诗卷站在宋夫子身后恭敬的问。

宋岩转过身，接过于鸣手中的诗卷，轻声念道“开到荼縻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尾音不知不觉变得颤抖，记忆也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心脏最角落的伤口又被撕裂。

时光悄悄地在幕后倒退。

那年初夏，宋岩二十岁，风华正茂，在猝不及防中遇见了他一生都无法痊愈的伤―阮荼蘼。

日光和煦，杨柳岸，微风习习。宋岩与同窗结伴出游，沿着莹莹江水，踏莎而行。琴声靡靡，和着风轻拍水面的声音，在江面上婉转回旋。水中的墨亭里，有人唱“开到荼縻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声音空灵凄凄。

宋岩忍不住沿着声音，登上墨亭。只见一女子在亭中起舞吟唱。月牙白的罗裙随女子的脚步旋转，在空中开出一朵朵清丽的花。

琴音罢了，歌声也住了，四周的掌声猝然响起。女子抬了头。宋岩望着女子，呆了眼。不似那些莺莺燕燕，女子的容貌渡上了一层清冷的光，不入凡世。女子转身走出了墨亭，宋岩亦不顾失礼，追了上去。“姑娘，请等一下。”女子闻声顿了脚，转身看着宋岩。清冷的双眸熠熠生光。“小生姓宋名岩，仰慕姑娘的才华和舞姿，特问姑娘芳名。”

“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合礼节吗？”

宋岩自知无理，也便没了言语。

“呵呵，”女子轻声笑了起来，“我叫阮荼縻，记住了。”

宋岩听言，呆若木鸡，反应过来时，眼里只剩下女子的背影。“荼縻，荼縻，真是好名字。”宋岩在心里悄悄默念，唇角绽开了花。

从此，宋岩便天天往墨亭跑，阮荼縻亦是天天来，两人每天在一起谈论诗词歌赋，关系渐渐熟稔。

时间久了，荼縻放下了秘密，一字一句的告诉宋岩，自己只是一只未成正果的荼縻花妖，因贪念凡世，才修成人形，放弃了升仙的机会，逗留于此。荼縻一脸真诚，做好了宋岩落荒而逃的准备。但是，宋岩不仅没有逃，反而郑重的告诉荼縻，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凡间的女子，因为你的气质太脱俗忘尘。而我，爱的是你，不是身份。”荼縻的眼泪没预兆的落了下来，扯开一丝笑，轻声告诉宋岩“我也爱你。”

宋岩和荼縻就这样中了爱情的毒。

几日后，宋岩带荼縻见了自己的父母，宋岩的父母很喜欢荼縻的才气和知书达理，亦不在意荼靡为妖的身份。为他俩定下了婚事。

可惜天公不作美，来民间巡游的皇上，无意间遇见了荼縻，贪念荼縻的美色，不顾婚约，要纳荼縻为妃。荼縻不肯，皇上扬言要杀了宋家一家老小。宋家二老希望儿子能够幸福，与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也知道两个孩子孝顺，断不会拖累家里。于是便服毒自杀，遗书而去。

宋岩失去了父母，悲恸欲绝。荼縻也早已把宋家二老当做自己的父母一般。再过两天就是皇上纳妃的日子，宋岩和荼縻也知道宋家二老的心意，准备把二老葬了以后，就隐姓埋名，找一个偏僻之处过此余生。

宋家二老下葬的时候，荼縻提出要跳舞，因为两位老人最爱看荼縻跳舞了。宋岩答应了。

荼縻一袭白衣起舞，一如初见。荼縻旋起的舞步，宋岩从来没有看过，美得凄艳，笑得决绝，香气四下弥漫。宋岩的心变得慌乱，忙叫荼縻停下。但荼縻却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不停的跳。舞步走过的地方开出了大片的荼蘼花，白得让人心安。但宋岩却心惊肉跳，总觉得荼縻要离开他了。一舞曲终，荼縻的身形渐渐透明，宋岩想往前抱住荼縻，手中却只遗留荼縻花的淡淡香味和一缕空气。宋岩的心也跟着荼靡的离开而离开了，变成灰飞。这时，宋岩听到棺材里有动静，走近一看，原本已逝的二老缓缓睁开了眼。宋岩和父母这才明了，荼縻是用自己的生命和幸福来换他们的团聚啊，真真是个傻孩子，辜负了二老的心意。

从此，世上再无荼縻。冉冉浮生，爱恨纠葛，再与宋岩无关。

“夫子。”于鸣的轻声提醒把宋岩从往事中拉了回来。

“哦，荼靡花是春天最后开的花，荼靡开到花事了，荼縻开过，春天就过去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和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即将逝去，是很美但很悲伤的花。你看那边，就是荼靡花。”

于鸣顺着夫子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丛荼靡花开得正盛，淡黄色的花蕊衬得白色的花瓣更加清丽娇嫩。“真的很美。”于鸣也不禁感叹。夫子示意于鸣退下。

于鸣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恍然看见，夫子的泪。

“不如不遇倾城色，荼縻，如果一开始就不曾相遇，那你就可以继续幸福的生活，而我也不会相思成灾，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