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城

我和肖青住在一个庙里，四周残破不堪，已经失修好久了。我喜欢每天夜晚爬到庙里佛像盘坐的双腿中沉沉睡去。这是什么佛像我不知道，他的左臂已经断了，面容模糊不清。在我们来之前，佛像头上的屋顶是漏雨的。自从在这里住下，我和肖青就将原来漏雨的地方补上，勉强作为我们的栖身之所。

今晚肖青还没回来，以往夜空繁星似锦的时候，他总是一边哼着歌一边喝着酒，摇摇晃晃的走来，老远见我就将另一只手举起来，将他所买的东西在我视线中晃了又晃。

这庙在半山腰上，山脚下是一座小镇，整晚灯火通明。但对我们来说就像无边的黑暗中，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像一道美景，而事实上，这只是一道夜景而已。

我等了好久，周围的虫鸣声时起彼伏，庙里我们平常点的蜡烛闪着微光，风从墙壁上的缝隙中灌进来，火焰在风中挣扎，摇摇欲坠，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突然，我的心里闪过一丝隐隐的不安，接着山脚下的灯火全部熄灭，世界一下子陷入黑暗，变得安静起来。本来我还庆幸庙中的蜡烛没灭时，一阵狂风袭来，蜡烛在强劲的风中一下子灭了。

我想去把蜡烛再点上，在这样的黑暗中我总觉得没有安全感。转身后才记起我们点蜡烛的火柴已经用完了，今天点蜡烛的是最后一根火柴。另外还有个打火机，不过在肖青身上。四周的黑暗让我很不适应，感到不安，仿佛随时都会发生什么危险。

在心里挣扎了半响，最后决定走下山去找肖青。我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山路，缓缓的试探着脚下的路，突然一个踉跄，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从山腰上滚了下去。只听见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我全身一下子被浸湿了。张口就灌了两口水，我才明白自己落到庙前面的水井中。渐渐的我感到呼吸困难，脑海中一片空白……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2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整个房间除了我躺着的这张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已经切好了的麻将。

摇了摇头，我努力的去想自己落下水后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会儿，房间里进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见他们进来，我高兴的从床上跳起来，对着他们中年长的那位说道：“爸，怎么会是你。”我没想到会遇见自己的爸爸，他在我10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远门打工了，如今我18岁，虽然现在的他满脸络腮胡子，但在我的印象中还是那么熟悉，一点都没变。

爸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醒来了，醒来了陪我们打麻将吧！我们三缺一呢！”

突然之间，我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爸爸，可是他却和我爸爸那么相似，说话的声音，眼神，甚至连身上的那股气息都是一样的。可是，他的给我的感觉是如此的熟悉，他的面容，他的声音。一切的一切，甚至是他喜欢赌博，都未曾变过。

我的心里冒出一股寒意，当初因为赌博爸爸输掉了所有，让这个家四分五裂，以至于让我年纪轻轻落魄如斯。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在赌博。我还没接过他的话，另外两人就说：“来吧，快点”。

我愣愣的看着他们，发现他们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漠的气息。唯独一双眼睛散发出一股热气，死死的盯着桌子上的麻将，不时的搓了搓手。

我的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对着爸爸吼道：“你还在赌，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赌，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当过我是你儿子。”说完摔门而出。

来到外面，发现这里是一座城。空气中有着腐败的气息，天上没有太阳，有些阴暗。城中街道错横，没有车俩，只有一些商店和地摊，可是都只卖麻将，扑克牌，还有老虎机和其他一些赌具。一家家赌馆像小镇上的饭馆，大大的招牌那么显眼。在街上穿行而过，发现随处都是在赌博的人，地上，屋子里，马路边，每一个人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好像除了手中的牌，其他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们的关注。

这是个什么样的城市？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连串的问题接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看着四周的人，我发现他们有些像木偶，或者是吸毒的毒贩。渐渐的，我感到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深深的将我笼罩，我害怕突然间有人向我开口。就像一个正常人在一群吸毒人之中一样，那种深深的恐惧和不安让人心惊胆战。我不再思考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儿，离开这个让我害怕的地方。

走着走着，我意外的发现这些赌博的人中有很多我熟悉的人。我的叔叔，婶婶，堂哥，堂弟，表哥，表弟，侄子，侄女等。他们见到我都很亲切的打招呼，只是打过招呼后又专注的看着手中的牌。不管我有没有回答他们，我觉得自己和这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我和他们有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转身，我看到一个输钱的人没钱付账，被其他人围殴，活生生的打死。四周的人都冷冷的看着，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情景，我仿佛看见一群恶魔守着一堆金钱不停的流口水，眼中不时的闪着精光。这样的情况在我的心上又罩上一层阴云，让我离开的心越来越急迫。

一路上，我看见那些才三四岁的小孩坐在老虎机前赌博，十几岁的少年聚在一起打扑克，其他多数人在打麻将。而那些输钱的人一个个的死在我面前。他们那双死鱼似的眼睛，深深的刺激我的神经，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煎熬，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我感到很恐惧，甚至担心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精神崩溃。我需要发泄，需要宣泄一下心里的恐惧，抬起头，我对着天空呐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发现自己精神压抑的厉害，随时都可能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输钱的死，赢钱的乐。这些情景我在电视上看过不少，但是如今生生的摆在面前还是接受不了。我感觉他们就是一群赌命的恶鬼，渐渐的向我逼近。

我开始疯狂的奔跑，我想尽快的离开这个地方。我担心那些我熟悉的亲人会像这些死去的赌博人一样死在我面前。在我的记忆中，他们都是穷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打工人。我想，他们离这个结果越来越近。

我感到很痛心，他们原本好好的，什么都不会，为什么会染上赌博的恶习。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幻觉，因为我跌落进庙前的水井中。可是这一切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让我感到可怕。我还在奔跑，可是不管我怎么走，就是找不到出路。终于跑累了，我气喘嘘嘘的站在路旁，无助的看着四周，这时，马路对面一座房子前，一张麻将桌上坐着三个人，刚好少了一个。那三人看见我就高声大喊说：“小子，过来这里，刚好差你了。”

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也不回答他们。扭头再次狂奔，只听见后面传来几声怒骂，渐渐的离我越来越远……

“路钱，你醒了？吓死我了！”睁开眼，肖青担忧的脸庞落入我眼中。见我醒来，肖青关心的问。

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感觉像做了一场梦，可却那么的真实。动了动身子，我发现自己全身冒汗，衣服都湿了。我刚想问问肖青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几个声音打断了我：“肖青，该你出牌了，快点。”

转过头，我这才注意到几个陌生的青年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每人面前放着一些散碎的零钱，手中拿着一把扑克。肖青讪讪的朝我笑了笑，转身和他们继续打起牌来。我觉得自己还没从赌城里出来，只感到一阵冷意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