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泳者
江山险恶,吉凶难没有,趋吉避凶,涉足江湖,顾及名声,性命在名声面前似乎显得不再重要,善用者死于溺让人深思,耐人寻味。期待佳作,问候作者!
烈日当空。
欧阳山低头避过刺眼的太阳,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还很年轻,却天生一副国字脸、粗剑眉,不怒而威、精神抖擞,看起来就像是个饱经沧桑的老江湖。其实,他才刚刚开始行走江湖。
无论谁看到他,都会不约而同地认可他,相信他是一个非常有天赋而且非常成功的人;武功修为、天赋头脑、举止修养、待人接物,各方面都该为人所称羡。
欧阳山坐得笔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杆杀人无算的枪一般锋芒毕露。太阳很晒,晒得人要脱一层皮;环顾村口,除了欧阳山空无一人。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笔直地坐在太阳底下。
其实要保持这样的坐姿是很累,他也完全可以到阴凉的地方稍事休息,但显然欧阳山并没有这么做。
——在江湖上行走,大部分人是看不到你内在的;所以,如果你要别人看得起你,就该在举手投足之间表示出你是与众不同的。
这是爷爷对欧阳山的教导。只要是爷爷说过的话,欧阳山都绝对相信。
当然,他这么做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因为自己是欧阳家的人!
在江湖上,只要一提起“欧阳”,人们就会想起京城四大世家之一、财富第一人脉第二权势第三并得到当今王爷青睐的欧阳家;整个大夜朝也只有这一家“欧阳”。
欧阳家曾经人丁兴旺,子女遍布各行各业;他们的侠影迷踪虽飘忽不定,可是每逢江湖中发生大事,总会听到他们的名字、看到他们行侠仗义的身影。他们的义薄云天、行侠仗义,在江湖中是很少有人不知道的。
每次欧阳山想起自己是欧阳家的人,总会感觉到热血沸腾;自己虽然刚刚出道,但只要假以时日,势必会声名远播,让大家都承认自己绝对是个值得交往而且不能得罪的朋友。
想到这里,欧阳山不由伸手抚摸着腰间的刀。
刀鞘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芒,他的嘴角也不禁撇了撇。
他虽然刚刚出道,却已经得到爷爷的真传,身上所付的修为在后起一辈的年轻人里已是首屈一指。无论他想要什么,没有一次是得不到的。
这把刀,原本是属于欧阳山母亲的。
他的母亲和父亲,并称“神仙侠侣”,曾联手打退魔教十大高手的进击,一手创立起欧阳家的名声,撑起根深蒂固、看似没有人能够撼动的武林霸业,威镇京城近二十年!
欧阳山想要这把刀已有很多年了,现在总算已到了他手里;但他的母亲却已经不在了。
她是在欧阳山十二岁的那一年死的;那一次,她孤身一人涉险,力敌下山血洗的邪拳帮,虽然将镇子里的人都救走了,自己却被敌人团团围住,最后力尽而亡。
这给了欧阳山一个教训,也是他现在故意坐在进可攻、退可守的村口的原因之一。
世间万事万物,道理都是相通的;水性好的人,一生大部分时间都会呆在水里,最后也不可避免的死在水里——这就是所谓的“善泳者死于溺”,也是爷爷给自己的教导。
天边忽然涌起一阵烟尘,彷如乌云遮天蔽日;雷声隆隆,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欧阳山即便是坐着,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颤抖。他知道,自己要等的马贼们终于来了!
三天前,马贼对眼前的这条村子下了命令,不交粮、就斩尽杀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倘若不是自己经过,说不定对方就再次得逞了。
当马贼的队伍出现在天边之时,欧阳山就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欧阳家的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就算你将他的头砍下来、他也能反咬你一口——这是江湖上的人对欧阳家的人的评价;自己是欧阳家的人,不能给家族丢脸。
所以,虽然他的心里早就想回头逃跑了,双脚却不听使唤地一往无前。
直到和马贼距离只有十数步之遥,他才停下脚步。
欧阳山的手握住了刀柄,他的心依旧在狂跳不已。他毕竟还年轻,如此庞大的场面见识得不多,紧张是在所难免的。但很快,他就沉下了气,沉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爷爷常说,自己是天生的武者、临阵超常发挥的那种人;今日一见,才知道爷爷所言非虚。在欧阳山的心底里,爷爷的高度又拔高了几分。
对面的马贼队伍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瞪着眼前这小不点。天地间一刹那就静了下来,静得有点可怕,简直就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欧阳山环顾四周,发现马贼来的人数比预期中的要少很多。对方身上的衣服是杂七杂八的,手里的武器也千奇百怪;唯一的相同点,就是那看着冤家对头才会有的凶悍眼光。
他们胯下的坐骑带着和他们一样的眼神,不时喷着气、用蹄子摩擦着地面,一副蠢蠢欲动的感觉。
欧阳山清了清嗓子,对马贼们喊叫道:“在下京城‘欧阳山’,未请教?”
他自问做得有规有矩;马贼们互相对视一眼,继而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那阵笑声里充满了讥笑的意味。
欧阳山沉下了脸。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还是不能失却自己的身份。
“各位好汉,这条村子,我欧阳山保了!希望各位高抬贵手,卖我欧阳一个面子。”
他所得到的回答,是更大的嘲笑声!
欧阳山不再开口了。
他早就知道,和握刀的人讲道理,不能用嘴,一定得用拳头和棍棒;倘若不是顾及身份,他早就冲上去将对方大卸八块了。
你欧阳山讲身份,对方可不管这么多!一声呼啸,其中一位马贼拍马而出,挥舞着手中的朴刀,直取欧阳山的项上人头而去!
其他马贼依旧在哄笑着,目光轻蔑;在他们的眼中,这可笑的小子已经是一个死人。
但他们没有想到,欧阳山虽然是小子,却并不可笑。特别是欧阳山的刀,就更不可笑了!
刀光一闪,马贼只觉得身子忽然下坠,原本砍向欧阳山的朴刀也砍了个空。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回头望去,只见自己骑的马自膝盖以下被削断。
欧阳山背对着他,已经收刀归鞘。
马贼抓紧机会,举起朴刀就要再砍,却无声无息地从头颅中间分成两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欧阳山从自己的大哥身上得到的教训。
他的大哥,绰号“斑纹虎”,专拿恶人巨奸开刀。
大哥的身上并没有斑纹;斑纹是在大哥的刀上。每当铲除一个恶人,大哥就会在刀背上刻一道刀痕。
大哥的刀上,一共有三十道刀痕。
欧阳山的大哥并不喜欢杀人;他所杀的,都是罪有应得的人。
那些恶人们活着时嚣张跋扈、作威作福,死的时候也曾轰动一时。但他们最后所留下来的,却不过是刀背上浅浅的一道刻痕而已。
大哥有一个目标,就是刻上一百道刀痕。假如不是因为那一战中,大哥只顾着砍马背上的人、结果被奔马踏于脚下受伤甚重,最后也不会至于死于非命。
欧阳山很为大哥感到惋惜;他发誓,自己一定不会犯相同的错误。
刀锋砍到马贼身上的时候,对方完全没有闪避。其实,马贼并不是不想闪避,而是根本看不到第二刀。
刀光虽然只是一闪,欧阳山却出了两刀;先砍马,再砍人。
他的刀不但快,而且力度拿捏得很准,既不太重、也不太轻,才会出现这种中刀之后依旧浑然不觉的情况。
要快很容易,要拿捏力度就很难了;许多人练刀练了一辈子,都无法达到后一种境界。而欧阳山才刚刚成年不久,他还有不可限量的未来。
朴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马贼也随之扑面倒下,飞溅出的血几乎溅到欧阳山的脚边。欧阳山并没有因此而回头,只是环顾着眼前其他的马贼。
他实在是懒得再跟这些不可理喻的人罗嗦,也不担心对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相信那一刀已足够将自己的意思解释得很明白。
以暴制暴,永远是这世上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方法。
果然,没有人再笑了,也没有人敢。
他们看着欧阳山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有点恐惧,就像是面对着一只猎犬;这只猎犬纵使年轻,天生就拥有着撕裂猎物的牙齿。
一声呼啸,马贼纷纷下马,徒步接近欧阳山。他们的手中依旧握着兵器,他们的表情仍然是彪悍凶狠。
“这群畜生,还蛮聪明的,懂得汲取刚才的教训。”欧阳山想着,嘴角轻蔑地笑了笑:“可惜还不够聪明,否则他们该逃跑的。”
欧阳山本不打算大开杀戒的;不是可怜对方,而是怕脏了自己的手。杀人太多总是不好的,毕竟自己是欧阳家的人、名门正派之仕。
马贼们似乎没有看出欧阳山的心思,差不多是一拥而上。
至此,欧阳山又笑了。
让对方先出手,是他一贯的主张。他所修习的刀法,其实并不是以快取胜的;“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才是欧阳刀法的精义。
二十个人,二十一把武器。
其中一个马贼,使用的居然是双刀,攻击起来左右开弓,是很难缠的。
所以他也是第一个倒下的。
有些人的兵器刚刚举起来,却只不过是举起来而已;他们还来不及使力,自己的脑袋就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刀光闪闪,时不时有马贼倒下、发出短促的呼声。
即便出师得利,欧阳山还是被围困在了一众马贼当中。
毕竟对方有二十个人,而且个个都是在江湖里厮混良久、挨刀多过吃饭的主儿;这样的人虽不能胜、却很能抗。
欧阳山挥舞着手中的刀,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变得游刃有余。
但他还是很小心,时刻留意四周的变化。
因为欧阳山听说过一种策略,敌人会先派出老弱残兵麻痹己方思想,然后从后突袭;这种策略成功率总是很高,而且最为阴险。
自己的父亲就是这样送命的。
说起父亲,当年可是叱咤风云的,非但武功了得、还是朝廷征西大将军,曾率领一百人斩获敌方一千人,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令外妖族人闻风丧胆。
父亲一生辉煌,除了跟母亲行侠仗义,就是为朝廷征战;历经大小战役共一百九十三场,取胜的就有一百九十三场。
可惜在最后一次,大军兵临城下,将敌人围困得水泄不通;城破在即,敌人从后杀出一支奇兵。仓皇之中,父亲率众回头抵挡,漫天的流矢铺天盖地而至,即便父亲武功盖世也无法完全躲避。大夜朝的军队最终都取得了胜利,父亲却没有再回来。
那已经是欧阳山懂事之前的事情了;在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是模糊的。时至今日,欧阳山仍然记得每当自己提起父亲,总会惹得母亲流泪、爷爷长吁短叹。
说曹操、曹操就到。
在欧阳山和一众马贼周旋之时,杀机已至。
出手偷袭的,是一位中年人。那人不高且胖,和自己一样不甚起眼,一直都在其他人的背后闪动着身形,只是虚晃几招、并没有真正的进攻。
惨叫声不断,还能站着的马贼也越来越少,那人却好像连一点都不在乎。
欧阳山故意装作没有留意到他,只是扭头对付其他人;其实,欧阳山时时刻刻都在用眼睛的余光留意对方的举止变化。
那人的刀挂在左边的腰间,也是用左手握刀的。这是一个习惯,通常只有快刀手才有的习惯。
这样能够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刀拔出来;对于这一点,欧阳山很清楚。因为他自己就是这种人中的一个。
果然,就在从欧阳山的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刻,对方已经出手!
欧阳山长啸一声,逼退身边的其他人,进步扭腰,回身专心对付偷袭而至的那一刀。
马贼的刀长,欧阳山的刀短。
两个人的刀都很快,尤其是那个偷袭马贼的。
欧阳山想不到对方虽然胖,身手却可以在一瞬间变得如此敏捷;他几乎没有看过比对方更快的中年人——连后起一辈里都很少。
怪异的动作、诡秘的刀,划出不可思议的弧度,使得对方的刀法更加捉摸不透、无可抵挡。长刀就像洪荒猛兽,带着破风之声,直扑欧阳山。长刀之后,还有那凶神恶煞的面孔。
连欧阳山都不得不承认,对方将时间算得很准。就算自己能够避开这一刀,也避不开下一刀。
对此,中年马贼也很是得意;他很少出手,但一出手就从不落空。因为他要等到有把握之后才出手。他的这次出手也一样,什么都算得很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只是欧阳山并没有闪避。
非但没有闪避,欧阳山反而迎面冲上来,斜劈一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一招。
这样一来,就算自己能够将这年轻人砍倒,自己也会死。自己还没有活腻、还有大把日子等着自己去享受,犯不着跟对方拼命。
所以,中年马贼不由回手变招,去抵挡欧阳的这一刀;这也是欧阳山早就料到的。
中年马贼的招式虽然巧妙,却不够快。
一方一鼓作气,另一方却踌躇不前,焉能不败?
刀光再次闪过,彷如天上霹雳般耀眼夺目。
中年马贼的上半身向后扑倒,下半身还在向前,奔跑了三五步之后才颓然而倒。
鲜血溅射而出,吓破了在场所有人的胆。
马萧声连连,余下的马贼都纷纷跳上马背、丢下了一地残缺不全的尸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的。他们胯下的坐骑也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思,绝尘而去,连看都不敢再看欧阳山一眼。
欧阳山慢慢地站直身子,并没有乘胜追击。
村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能听到微微的风声和欧阳山自己的喘息声。
无论多艰苦的战斗,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天。马贼们已经被自己打退,相信对方下次下山之前,一定会掂量掂量这次的损失有多么惨重、到底值不值得。
欧阳山松了口气,将刀归鞘。他看着满地的尸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空虚。
这次确实是自己赢了、欧阳家的名声也得以水涨船高,但下一次呢?何时才是个头?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空虚;他只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疑惑。
不管怎么样,现在自己还是该开心起来的。毕竟自己还站在这里,而敌人们全都倒了下去。
欧阳山回过身来,往村子里缓步走去,心里在盘算着接受村民感谢时该如何推辞、如何激励对方自强不息并主动将自己的名声传播开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背后风声的改变。等他察觉的时候,暗器已经射入他的脊背,留在他的骨头里。
倘若他稍微再留心一点,也许可以及早发现暗器袭来;倘若他没有回头,也许还可以避过暗器;倘若他的刀在手里,就算避不过、至少也可以将暗器击落。
可惜的是,欧阳山的刀已经在鞘中,他自己也回过头去、想着现在还不该想的事情。
暗器强大的力量,打得欧阳山扑面而倒,鲜血和泥尘沾满了他的衣裳和脸庞。他想爬起来、保住欧阳家的脸面,巨大的疼痛却迫使他不得不屈服。他只能听到远处的马蹄声渐近、看到身边到处都是马脚,数量远比刚才的要多得多。
难怪自己刚才觉得马贼的数量不对,原来对方的大部队还没有抵达。欧阳山只觉得心一下子沉入了不见天日的谷底,仅余的一点求生意识也消失无踪。
只听得有一把沉厚的声音说道:“二弟就是败在这种黄毛小子手上的?”
“是的,大当家。”
“哼!”
话音未落,欧阳山就听到发射暗器的弓弦声再次响起。
这也是他所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
半年之后,欧阳家。
“欧阳”两个镀金大字镶嵌在牌匾之内,远远望去神气极了。
欧阳家主抬着头,望着牌匾在发呆。
皱纹悄悄地爬上了他的额头,脸上满是沧桑的感觉,看起来比那牌匾还要老。
若以武功而论,欧阳家或许还不能算天下第一;但若论声名之盛,江湖中绝对没有任何人能够比得上。只有欧阳家主知道欧阳家到底牺牲了多少才勉强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他一共有十个儿子、九个女儿、八个干儿子、七个女婿,有的是掌门教头,有的是刑部捕头,有的是军队统帅,有的是一方霸主,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江湖中的顶尖人物。
可惜的是,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
过程和际遇虽然各有各的不同,结果都是一样的。
连欧阳家主最宠爱、认为最有前途的欧阳山也不例外。
他想起欧阳山出师之前的那天晚上问过的话——
“爷爷,你总是说‘善用者死于溺’;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趋吉避凶呢?为什么我们还要涉足江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因为我们是欧阳家的人!欧阳家的人可以死,却不能败、也不能逃!这事关欧阳家千百年来的名声!”
“名声真的这么重要?比性命更重要?”
对于这个问题,欧阳家主久久不能回答;不但是当天晚上,即便是现在他也不能回答。
或许在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人能够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