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

菩提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18 11:00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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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住了,天晴了,朋友的儿子说:雪流泪了。

流泪的雪,便是残雪。

田野上,厚厚的棉被,破败成片片张张的花絮;路两旁,块状堆状岭状的雪,尘垢满身,瘫软若泥;道中央,雪水与冰面不断轮回,无数脚印和车轮痛苦地与之博弈。唯有一切阴处,山阴、楼阴、脊阴、花阴的雪,面不改色,但身僵壳硬,了无生趣。

此情此景,谁还能产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激昂,产生“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喜悦,产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闲逸,产生“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哀愁,产生“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的奇思壮想……

只因为,这是残雪,古往今来,引发人无限诗情的从不是它,而是飘雪之美、初霁之壮。飘雪是动感的,潇洒从容、密密匝匝、润物无声、朦朦胧胧,即使是脚踏初雪的嘎吱声,也引人无尽遐想;初霁是静美的,山川披银、万径踪灭、雪压枝头、了无人迹,顿生万古洪荒之感。但残雪是僵硬的,寂然无状,像病入膏肓的老者,时间对他的意义,只是痛苦的延伸。

飘雪是浪漫主义,而残雪是后现代主义;飘雪是散文诗,而残雪是问题报道;飘雪是提琴名曲,而残雪是车喧蝉噪。

所以,我们喜欢前者,厌恶后者。不仅对雪,世间万物,我们都是这种感情:喜欢其美好的一面,但忽略甚至憎恨其另一面。譬如读史,则好汉唐盛世,厌明末清季;如阅人,则瞩目其妙龄的热闹,遗忘其珠黄的落寂;如视物,则欣然于夏花之灿烂,悲苦于枯叶之萧条;如谈情,则乐道于短暂爱情的激动,麻木于长期婚姻的温情。

然而残雪,依然是雪,是其四分之三甚至更长的生命历程。犹如人生,更多的时间是走向衰老,经历平凡。所以,雪的日子,就像人的日子;雪的一生,即是人的一生:美丽短暂、平凡无期、终归于寂、化为乌有。

读雪,要读残雪;爱雪,要爱残雪。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懂雪,以及我们雪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