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
一个诗人的一生,恬静而淡漠,一只狗,一座屋子,一片大海,很简单,却比那些琼楼玉宇好太多,幸福,只是需要这些简简单单。
茫茫的大海边,一个破落的小渔村,住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诗人。诗人没有亲人,只有一只个头不大,且瘦成“排骨”的黑狗与他共度残生。“诗人”与“狗”,从字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关联。一个是人,一个是畜生,差别太大了。但对一个没有亲人的老人来说,这只狗就是他的“亲人”。他们相依为命,他们亲密无比,甚至诗人连自己床都垫得很矮,目的是为了让狗可以简单的跳上去,睡在他的身边……
这只狗有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风轻云谈夕阳晚”。主人是个诗人,当然取的名字不会象一般人家的“大黄”“大花”之类的平凡。狗的“年龄”着实不小了,这只狗在诗人身边已有十一年之久,放在同类中也算得上是个“垂垂老者”了。
诗人固然很老,岁月留下的皱纹布满额头。银白色的胡须挂到胸口,扎着一个小马尾,十足的一个艺术家的形象。诗人总是颇有风度,仪表也很得体,走起路来将手背在身后。虽然大多都是洗得发白的衣服,但诗人很干净,人显得格外地清爽,自然。
每当黄昏之时,夕阳下的海滩,茫茫的黄沙上总有两个身影。一个两只腿的落魄,一个四只腿的老迈。诗人独爱这种氛围,海风吹着银须飘扬,提一壶烈酒,安静的坐着。来了灵感时,随手在黄沙上划着。他每一次动手触沙,便意味着将有一篇优美的诗句问世。大多这个时候,诗人会忘情的笑着,身旁的“风轻云谈夕阳晚”也会跟着兴奋的吠几声,然后继续趴在主人的身旁。
大海,对于常人,她就是一片汪洋。是渔民讨生计的地方,是游人们尽情畅游的地方,是摄影师试镜的地方……
对于诗人,大海太有韵味了。他喜欢海浪一层叠过一层翻滚的景象,他喜欢海潮汹涌澎湃的声音,他同样喜欢海鸥自由地在海面上翱翔。这一切仿佛就是他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别忘了还有那只忠诚的“风轻云谈夕阳晚”。
从海边回来,已是夜晚。诗人回到简陋的小屋。这间小屋太简陋了,没有电,没有水,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一张凌乱的木板床,最象样点的当属那个堆满书籍的橱柜。冬天,这里似乎比外面还冷。夏天,这里好似火炉一般炙热,蚊虫还出奇的多。每逢狂风暴雨的时候,小屋始终会在风雨中显得摇摇欲坠。
诗人坐在桌前,点着油灯记录沙滩上留下的诗句。油灯的燃料为海里一种鱼的脂肪,这是他向渔民讨要来的,代价是教渔民的子女读书认字。诗人没有生活来源,正是靠这种近乎私塾先生的方式维持生计。渔民们往往在打来的鱼拿出一条较大的送予他。
诗人真的老了,近年来,他常常在写诗时,读书时疲倦地伏在桌头不知不觉的睡着。每当这个时候“风轻云谈夕阳晚”就会咬住他的衣服轻轻的拽,直到主人醒来为止。“风轻云谈夕阳晚”似乎明白主人生活的不易,它这样轻轻的拽并不会损坏诗人的衣服。诗人被惊醒时,总是高兴地抚着“风轻云谈夕阳晚”的脑袋,然后大叹自己的精力不如从前……
一天,一个外来的旅游团打破了这个临海小渔村往日的宁静。他们新潮的装束与这里的渔民仿佛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孩子们围着这群人,好奇地盯着他们手中的摄影机、手机,咽着口水望着女游客吃着的休闲食品。
一群陌生人的介入,渔民们起初有些警惕。当导游小姐向他们说明来由后,渔民们各自忙活生计去了。原来,这群人是来看海的。
看海的地方固然很多,为何选择这么个偏僻穷壤的地方?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的大海最为原始与自然。不象一些海域风景区,兴建了大量的人工设备和娱乐项目,虽然让人更理性化的享受快乐。但这种情况下,大海失去了原有的真实内涵。
旅游团为一大家族,其中有名老人,应该是这个家族的的家长。这名老人是著名的作家与编辑。曾经在多家出版社发表过作品,声名在外。是名成功的学者。近日来,学者计划创作与海有关的文作。虽然他很爱大海,却因为远居城市,与海接触不多,缺乏理解。固而才选择亲临大海,以丰富自己的思维。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品位因情而异,有人喜欢朝霞下日泛红晕的海景。有人独爱夕阳余晖的海面。学者属于后者……
黄昏。学者安顿了家人的住宿。在一名渔夫的引导下来到了海边,当然他给了渔夫一笔不菲的小费。
太美了!比任何地方的海都美!学者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感慨。他脱下名贵的皮鞋,踩在柔软的沙上,闭着眼感受海风吹来的温暖,直通心房的温暖……
学者沉醉于此刻的美景,他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他不远处,同样一个沉溺美色的人,身边还伏着一只黑狗。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谁。只顾“贪婪”地享受大海的美丽。
兴致高昂时,学者掏出名贵的钢笔在精致的小笔记本上写着……
另一边,诗人喝着酒,在黄沙上划着……
终于,禁锢的安静被打破。学者写了一首自认为意境纵深的诗,他忘怀的笑着。另一边,诗人也在大笑,只是他的笑声中掺了几下狗的吠声。笑声中,他们二人相视。眼神似乎透着一丝难舍之意。
学者眼里:这个道貌岸然的老者显得不一般。
诗人眼里:这个气质脱俗的老者与众不同。
他们有了种相互“吸引”的感觉。
学者看到黄沙上的诗句,大吃一惊。这首诗的朴实中不失一点华丽,与自己的相比,自己的更显得华而不实。论文笔、论意境也比自己的高明得多。敬佩之余,学者带着怀疑的语气问:“先生,此诗为您所作?”诗人作揖微笑道:“老朽不才,令阁下见笑了。”学者愕然,他不敢置信在这穷壤僻地还“卧藏”着这么一个“高人”。的确,诗人算得上是一个世外高人。学者鞠了一躬说:“敢问先生名号?”诗人说:“吾贱且卑,劣名何足挂齿。”学者见诗人有意隐瞒姓名,也未深究,毕竟萍水相逢,对方既不愿说,自己也不便追问。
学者瞧一眼诗人的酒瓶子,从衣袋掏出一个包装的食品,笑着递给他,说:“先生,您是风情中人,这是上好的牛肉干,配以小酒,别有一番情趣。先生若不嫌弃,请食用。”诗人望着学者诚恳的目光,哈哈大笑,曰:“好一句‘风情中人’,阁下与我素昧平生,竟以食物相赠,也不失为一个豪情之士。”说着将酒瓶口处也袖子擦了擦又说:“阁下不嫌弃老朽污浊,请饮酒。”
正是这样的对白,两个老者正式相识了。学者喝着诗人的烈酒,第一口太烈了,烈得喉咙象火燎一般,可连下几口便发觉有了种开怀畅饮的感觉,这感觉是不曾有过的。诗人嚼着学者的牛肉干,这太好吃了,他终日吃着咸鱼肉,牛肉干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佳肴美味。诗人夸张骄傲地嚼着,不时地从嘴边撕出一大块扔给“风轻云谈夕阳晚”。
吃喝兴起,他们研诗论道,畅谈文学。学者将自己的诗交与诗人评论,诗人细品一番,大赞高明。两个学识渊博的人,一个声名在外,一个默默无名。一个腰缠万贯,一个穷困潦倒。但他们惺惺相惜,他们相见恨晚。
晚上,诗人带着学者回到小屋。小屋的环境令他直了眼。他在书架上随手翻了一本册子凑过油灯来看。他惊呆了!这是诗人诗集的一部分。太优美了,太生动了,写得太精妙了。他又翻了几本,惊叹!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大诗库!学者呓语时环眼四周陈设,想到自己的创作室,宽敞明亮的房子,红木桌椅,泡一杯香茶,冬有暖气,夏有冷气……学者哽咽了,久久没有说话……
少倾,诗人端来一盘鱼。这条鱼是渔民早上送的,这便是晚饭。鱼的做法很普通,就是和水煮熟,也没什么调味料。海里的鱼本身就咸,自然不需要放盐巴。学者过惯了富贵生活。刚开始,看到这鱼的形态,全然没有胃口。看诗人吃得津津有味,他尝试着吃了一小块。味道还真不错!学者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点“劣食”似乎觉得很有滋味。于是,他吃了好多鱼。
吃饱了,学者腆着肚子,打了一气嗝。在诗人的床上躺下了。“哎呀!这是床吗?我的腰!”学者哪睡觉得惯这种破旧木板拼凑的“床”。想到家中那庄实稳当的大床,学者心酸,轻轻的躺下了。他拿出电话,给家人去电说晚上有地方留宿了,让他们放心。
这张狭小的床上一下挤了三个人。三个人?对!是三个人。“风轻云谈夕阳晚”在诗人眼里它早不是一只狗了,而是一个“人”,是一个风风雨雨陪着自己走过来的“人”。“风轻云谈夕阳晚”依旧倦缩在诗人的脚头。
学者睡不着,可能是不习惯这样的床铺。
诗人也睡不着,可能是身旁多了一个人显得有些不自在。
“风轻云谈夕阳晚”同样睡不着,它一会探着个脑袋,一会蹦下床去溜达……
宁静的夜不时传出阵阵夜虫的鸣叫。学者心中五味泛陈,他终究说了那些话。
“先生,您在这个地方的确是一种埋没。”
“此话怎讲?”
“我看过您的诗集,很精辟。只须将您的作品发表出去,定可以令您名扬四海。只要您有了名位,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也不用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了。”学者又说,他是一名编辑,可以帮诗人发表诗集。对此,诗人的回答有些不入题,他说:“那我还可以看海吗?”学者愣了一下,说:“当然可以!到时候坐海轮,乘飞机看大海也不是难事。”诗人笑了,没有续话。在他心中,他只想与“风轻云谈夕阳晚”天天陪着大海。名位、金钱他都可不屑一顾,他只要那汪蓝蓝的海水,这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之后的几日,学者没有离开。夕阳下,他与诗人一起去海边。在海边饮酒作乐,谈笑风声,题诗作词。夜晚照常回到小屋,吃着鱼肉,欣赏诗人的诗,同挤在小床上……
终于,学者要走了,诗人有些不舍。虽说只是几日的友谊,却似乎超出了一般的情谊。学者临行前不忘嘱咐诗人发表诗集的事,让他考虑好自己的人生理想,他留了地址与联系方式,还留了一大笔钱。诗人拒绝了……
沙滩上又和从前一样,只剩一个年老的男人带着一只黑狗在沉醉。不久,诗人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就连“风轻云谈夕阳晚”也明显老迈多了。
连续几日,诗人没有出现在海边。渔民们看出了异常,纷纷来至小屋探望。诗人病重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风轻云谈夕阳晚”耷拉着脑袋守在他的身旁。诗人自知大限之日不远,他央求渔民在他死后将他葬在海边。他费力的瞧了一眼“风轻云谈夕阳晚”,流下了眼泪……
诗人走了。渔民们遵照了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他常去的海边。下葬的当天,“风轻云谈夕阳晚”不见了。有人去寻找过,未果,三天后,在诗人的坟前,有人发现了它的尸体。“风轻云谈夕阳晚”的死相很安详,好似刚刚睡去一样。
海边,仿佛一个银白胡须的老人在望着东方,脚下伏着一只黑狗……
两年后,学者再次来到这个小渔村。是专程来看望诗人的。当得知诗人已经去世的消息后,他悲痛欲绝。在渔民的引导下,来到诗人的坟前。他敬了一柱香,鞠了几躬,坐在一旁边痛哭。
诗人死后,小屋无人再住,原先的陈设一直没改变。当晚学者便留宿小屋。他将诗人的遗作悉数整理,次日带走了……
一个月后,文学界推出两部大作,一为诗集《看海》。一为小说《诗人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