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仓

七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8-13 17:24 责任编辑:窃贼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8026
编者按

全文弥漫浓郁的乡土气息,用朴实的笔墨描写了老仓这么个精明的商人,福德合在老仓的精明下日渐起色,但是,不管何时,人总是要本分些。而且,再精明的人,也要有学识,方能挺起胸膛来做人。问好!

老仓个子不高,脸上皮肤坑坑洼洼的就象东北刚翻过的黑土地。如果单从外貌,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年龄,因为,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他并没有多大变化。别看他貌不惊人,却是清水湾最古老的商号——福德合的第五代当家人,家资千万,声名显赫。我和他不算朋友,但也打过一些交道。印象中,他虽然没读过书,大字认不了几个,却是个精明干练的人。

要说老仓不能不先说说福德合。民国初年,清水湾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石老汉病入膏肓。他有两个儿子,大儿石福,二儿石德。因家境贫寒,加之相貌丑陋,二人均年过三十仍未娶妻。石老汉临终时把他们叫到身前叮嘱:“赢来的钱当日还,买卖钱一百年,庄稼钱万万年。以后不管日子咋穷,咋苦,也不能忘了咱庄稼人的本份啊!”

石福、石德是远近闻名的孝子,这一次却违了父亲的心愿。哥俩安葬老人后,一商量,干脆把房子、土地都变卖了,拿着少得可怜的本钱租了间店铺,干起日杂百货的生意来。商号就是把二人的名字合起来——“福德合”。

那时,清水湾住着位显赫的大人物,就是后来伪满时期做了吉林省商会会长的何三大爷。家业大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与张作霖父子都有交往。石家兄弟勤勉能干,人又精明伶俐,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何三大爷看中。在何三大爷的资助下,福德合的生意蒸蒸日上,成为闻名遐迩的旺铺。就在石家开始发迹的时候,老二石德去外地采购货物,途中出了横事,客死他乡。石福眼含热泪埋葬兄弟,独自撑起家业,依就沿用着“福德合”的称号。从此,这个颇富传奇色彩的商号就在清水湾这块土地上一代代延续下去。然而,福德合毕竟只是地方上的一个普通商号,就象世间万物一样,都有它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如果没有老仓的出现,它再辉煌也只能属于过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历史的尘埃所掩埋。老仓就是书写这个传奇商号现在的人。至于它的将来会怎样,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巨雷震响在中国上空,这巨雷实在太响亮以至于当时谁也不敢保证雷声过后的雨点究竟有多大。而就在举国人民都在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的时候,老仓却凭借着祖辈遗传下来的商业天赋和魄力,看到了机遇的灵光。他东挪西借凑了两千块钱重新挂起“福德合”的招牌。毕竟是老字号,在人们心中有着金子般的影响力。福德合开业以后,生意相当红火,规模也越做越大,到如今已拥有上千万资产,业务涉及日杂百货、运输、建筑等多个领域,成为地方经济一大亮点。这其中自然离不开老仓的勤勉和精明。

上世纪假货风行的那几年,福德合的生意也受到不小冲击。那时的福德合还保持着传统本色,做着日杂百货的买卖。清水湾的集市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到开市的日子,人山人海,热闹非常。有一段时期,游商们拉着大量的假货从四面八方涌来。商品从锅碗瓢盆到洗衣粉、牙膏、牙刷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低廉得令人咋舌。老百姓还没有吃够假货的苦头,一门心思贪图便宜,争相购买。与游商兴隆的生意相比,福德合却冷清得门可罗雀。

老仓沉不住气了,也从外面拉来一大车假货,价格比那些游商还低廉,顾客被吸引回来,只几天功夫便销售一空。然而,智者者千虑,必有一失,老仓千算万算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人家是游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自然容易投机取巧,而他是实实在在的坐商,要靠信誉才能生存。正在老仓喜滋滋忙着数钱的时候,麻烦来了——十里八村的乡亲纷纷拿着假货找上门来。这个说“用了你家的洗衣粉,衣服越洗越脏。”那个说“什么破菜刀啊,切颗白菜也能卷刃!”……老仓的头一下子就大了,怎么办?为了福德合近百年的招牌,办法只有一个——退货!整整一大车被退回来的假货被老仓拉到郊外,浇上汽油,一把大火烧个精光!他那个心疼啊!当大火熄灭的时候,老仓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回走。尽管如此,可人家还是认准了福德合是卖假货的,再也不肯光顾了。生意一天比一天萧条,眼看着近百年的字号就要毁在自己手里,老仓急得象热锅上蚂蚁,吃不下,咽不下,人都憔悴了许多。

那年头花花草草很值钱,什么君子兰、芦荟卖个几百几千一点都不稀奇,因此养花的人也特别多。养花就需要花盆,老仓特地跑到外地拉回一大卡车质量上好的花盆。以往老仓对货物看管很细心,这次却一反常态,就地把花盆卸在店铺旁边的空场上,堆得象小山丘一样非常显眼,晚上他也不去守夜,早早的喝了二两白酒倒头就睡。第二天早起清点,丢了十几个,他没有做声;第三天早起再一清点,又丢了几十个,他依然没有做声……一连过了五天,他老婆可沉不住气了,对他发脾气:“这么下去一车花盆非得都丢了不可,你不去看着,我去!”说着抱起行李就往外走!老仓正盘腿大坐地在炕上喝酒,一听这话噌地跳起来夺过行李扔到一边,吼道:“老娘们家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个屁,不许去!任它丢!”婆娘万万没有料到老仓会这么和她说话,也上来脾气,气呼呼地说:“这日子没法过!”哭着跑到娘家去了。老仓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重新坐好继续喝酒。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一大卡车花盆丢得还剩下不到一百个。老仓看着稀稀落落的花盆乐得差点蹦起来,急火火地赶到老丈人家,对老婆说:“快跟俺回家!咱的生意马上就要红火啦!”婆娘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回去了。果然不出所料,福德合的顾客突然间一天比一天多,没多久就恢复了往昔门庭若市的兴隆景象。日进斗金,老仓和他老婆乐得嘴都合不拢!

事情过去很久人们才终于反映过来。原来老仓是故意让大家去偷花盆的。这样一则可以平抚众怒,缓和与顾客的关系;二则可以证实福德合的货确实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再精明的人也有犯迷糊的时候。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学坏”,一点不假。老仓的迷糊就犯在“色”字上。年轻的时候,老仓家穷,人长得又丑,大姑娘、小媳妇们根本不拿正眼瞧他。后来,好歹现在的老婆肯嫁给他,这才算成了家。

老仓的老婆可是他眼中的母老虎,长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别看她平时还算通情达理,发起脾气来凶得很。刚结婚那阵子,夫妻俩都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经常吵架。

有一次,二人动起手来,女人毕竟是女人,再怎么凶也打不过男人的。婆娘吃了亏,挨了几记耳光。这婆娘哭闹一阵子后,象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到了晚上还特意给老仓炒两个鸡蛋,打一壶烧酒。老仓以为自己把老婆驯服了,心里那个美,哼着小曲儿,不知不觉把一壶酒喝得精光,倒头便睡。他睡得香甜,突然觉得身上疼痛难忍,睁眼一看,那婆娘正抡圆了笤帚噶瘩朝他狠打!老仓大怒,欲起身反抗,谁知竟动弹不得,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好汉不吃眼前亏,老仓明知中了婆娘的圈套也不敢发作,他毕竟是个精明人,急忙连连求饶。老仓正是穷困潦倒的时候,虽吃了这亏也不敢把老婆怎么样,因为婆娘虽然凶蛮了点,毕竟还是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的。

现在情况不同了,经过几年艰苦创业,福德合生意越做越大,老仓的腰包也一天比一天鼓。他先是把老宅推倒,盖起清水湾最漂亮的小洋楼,然后又买了辆崭新的小轿车,整日开着小轿车进进出出风光得很。渐渐的以前对他不屑一顾的人都主动和他套近乎,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石哥”、“石老板”的叫着。甚至就连他那张坑坑洼洼黑土地一样的脸也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看人家老仓,那才叫奇人自有奇相!”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让老仓飘飘然的是从前那些个风情万种的风流女人也跑来对他搔首弄资,媚眼儿横飞。所谓饱暖思淫逸,老仓的心开始躁动起来。

一天,一个还算有几分姿色的妇人到福德合拿了两瓶好酒转身就走,恰赶上老仓夫妻俩都不在,只有他们的儿子看家。老仓儿子急忙追出来要钱。那妇人把眼一瞪,呵斥道:“这是你爹答应给俺的,要钱,管你爹要去!”老仓儿子不敢吱声,跑去找他娘。婆娘一听火气腾地窜上来,破马张飞地满大街找老仓,许是走得急了,甩丢一只鞋竟也没有发觉。

老仓正与一群狐朋狗友在饭店里喝酒,见老婆闯进来心知不妙,刚要上前拦挡,婆娘已冲过来,哗啦一下把桌子掀个底朝天,酒啦、菜啦洒了老仓一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脸面,老仓也火了,吼道:“闹什么闹,大不了散伙!”“散伙就散伙!”婆娘也不示弱。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打得天翻地覆。好在那群朋友帮忙,总算把二人弄回家里。到底还是老仓自知理亏,请了不少亲戚邻居劝说,自己磕头认罪,又下保证,才算把婆娘哄好。其实,那婆娘也不是真心想和他散伙,毕竟她舍不得若大的家业和年少的儿子。

经过这次教训老仓也确实收敛了许多。但吃过腥的男人,哪有能扳住自己那张馋嘴的!半年多风平浪静,婆娘也渐渐对他放松了警惕,老仓又耐不住性子了,却也不敢去偷女人,整日心烦意乱看什么都不顺眼。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他那帮狐朋狗友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那么有钱,不趁着自己年轻风流快活几年,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唉,你们以为俺不想啊,可是你嫂子啥样你们还不知道。”一想起家里的母老虎,老仓一脸的无奈。

“你那精明劲儿都跑哪去了?想吃腥也别在当地找啊!咱当地的娘们儿都是一身土臭味,你看看人家城里的女人那才叫美呢!”

老仓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叹息道:“唉!都一把年纪了,不想这事儿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没过几天,老仓就从银行提出几千块钱说是去城里谈生意。谁知从城里回来,老仓倒惹了一肚子的气。别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生意没谈成呢。后来,一次朋友聚会,老仓多喝了几杯酒,道出原委

“他妈的,城里的骚娘们儿没一个好东西!陪别人睡一宿要200,陪俺睡一宿,张口就要800!俺说,你这不是讹人嘛!谁知道她转身给俺拿了块镜子,把嘴一撇说,也不瞧瞧你长得的模样,不多给点洗澡钱,我可不敢和你睡。”

或许是自尊心受到打击,也或许是年岁一天比一天大了,清水湾关于老仓的风流韵事倒是渐渐传得少了。

岁月不饶人,转眼老仓的儿子都长大成家有了儿子。老仓和他老婆也都老了。前些年,老仓的老婆去世了,当时清水湾有传闻,说是老仓在外面包养小老婆把她给气死的。一提这事儿,老仓气就不打一处来。

“两口儿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吵吵闹闹都是正常事。头些年,俺是办过点错事,那是岁数小不定性。如今俺儿子都有儿子了,俺还能那样吗?少年夫妻老来伴儿,俺再怎么做也不能丧良心啊!她得的是癌症,为了给她治病,俺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要是钱能买来命,俺宁愿倾家荡产也要让她再多活几年……”

每每说起这些,老仓的眼里总是闪烁着泪花。看来,他们夫妻还是很有感情的。

缺少了母老虎的管制,老仓也不再象从前那样爱说爱说了,每天只是把心思投入到福德合的经营上,以做生意的忙碌来派遣内心的孤独。去年,倒运粮食很赚钱,老仓一口气买了五辆大卡车在当地收粮食往南方运。在倒粮过程中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一次他亲自跟车往青岛送玉米,恰好赶收粮单位资金短缺,没能及时结帐,对方给他开了条子——“次日取款”。老仓拿着条子犯起寻思。俺只听说过昨天、今天、明天,没听说过什么次日啊。他担心受骗,问:“同志,哪天能取钱啊?”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次日取款。”老仓犹豫了半响,还是不放心,仗着胆子又问:“同志,俺打听下,次日是哪日啊?”工作人员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瞧着他,好象打愣的鸡,足足三分钟才回过神了,从紧闭的唇中蹦出两个字:“明天”。在场的人哄的一声都笑了。

老仓顿时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把原本坑坑洼洼黑土地一样的脸胀成酱紫的颜色,坑坑洼洼也更明显了。

从青岛回来,老仓把福德合的生意完全交给儿子打理,自己则把心思全放到孙子的教育上。他的孙子才上小学一年级。老仓每天开车接送孙子上下学,带着他参加各种课后辅导班,还经常给老师送礼,请吃饭。最后,把老师都弄得不好意思了,说:“孩子那么小,用不着这样教育的。”

老仓用力吐了一口唾沫,说:“俺家几代都没出过读书人,俺无论如何都要让孙子念书,念好书,念大书!”

他说这句话时,福德合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