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停的火焰

1

抱住叶小晴的时候，陈风心里一震。多年来对她的感情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他不由闭了眼睛，长叹一声，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叶小晴的脸在发烧，她很慌乱。从没有被男人这样放肆地抱着，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在心里陪着自己走了许多年，直到今天，也只是第2次相见。为什么会这样？叶小晴觉得一阵明白，一阵迷惑。

叶小晴是一个极其柔美的纯净女子，而陈风却历尽沧桑。两个人无论从哪个方面去看，都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可是，两颗心却都在这一刻被岁月瞬间定格了。或许，只有多年以后，两个人在想起这个夜晚的时候，才会滋生出另样的心情和感受。

这个夜晚，充斥着太多的诱惑和不稳定性。陈风承认自己没有绝对的控制力去平抑自己对叶小晴的感情，毕竟是多年的爱恋，是很不容易被理智所击退的。陈风忽然想明白了这一点，索性放任了自己的手，热切地抚摩着叶小晴的脸。都不管了，都不管了，爱怎样就怎样吧。他喃喃地低语，心底一片澄澈。

为什么叹气？叶小晴努力想恢复常态，听陈风叹气，赶紧故作镇静地问陈风。陈风没有回答，只是笑，很疼爱地看着叶小晴。叶小晴的脸就被看得更红了。

晚上喝了太多的啤酒，大概有二十几瓶的样子。陈风看得很眼晕。这时，一同来的木木从外面的洗手间回来了，进来就看到了环形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两个人，不由一脸诧异。你俩怎么不唱了？光顾着嘀咕什么呢？陈风和叶小晴对视了一下，就笑。木木瞪了两人一眼，说了句俩神经，就带了笑意兴致颇高地去选歌了。

木木是叶小晴的同学兼死党，两个人的感情极深。来K歌之前，叶小晴就告诉陈风，木木很能喝。现在，陈风算是领教了。这俩丫头都不是一般的能喝呀，陈风暗自庆幸没和她俩赛酒。木木的嗓音很好，音色非常的干净，这和叶小晴中气十足的音色略有不同，却都十分好听。陈风一边用耳朵欣赏着木木投入的演唱，一边用目光痴迷地望定叶小晴。我们跳舞吧。陈风邀请。叶小晴显然还没有完全从刚才木木进来前两人迅速恢复正襟危坐的惊险心态中转过神来，对陈风的邀请迟疑了一下。当望到陈风柔和的目光，叶小晴的羞涩顿时又爬上了面颊。

音乐如梦。两个人轻轻相拥着，缓缓舞动。木木悄悄瞥了几眼，声调突然拔高，仿佛是要将两人略显不知所措的状态遮掩起来。陈风就在心里发笑，叶小晴也大胆而热切地盯住陈风。对于叶小晴来说，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新奇的，又有些琢磨不透，她努力想去看清楚这个男人，结果依然看不清。她心里也是担心和害怕的，她害怕自己会迷失，害怕会陷入到一个自己完全不能控制的境地中。她心里很矛盾，她何尝不渴望自己被点燃啊。她有些无助地盯着陈风，表情复杂地顺着舞步抱紧了他。陈风很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一点，他的心掠上丝丝痛楚，也用力抱住了叶小晴。

木木的音色忽然带了些许忧郁。

2

97年夏的一天，陈风从睡梦中醒来。

又梦见那个女孩了，依然看不清楚相貌，依然在梦里拉着自己的手到处乱跑。她到底是谁呢？陈风打着哈欠嘟囔了一句，起床洗漱。

总是梦见同一个女孩，还有那类似的梦中场景，陈风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神经出了什么问题。但愿是好事吧。陈风对着牙刷和牙膏笑说。

这个梦中的女孩，陈风后来认定就是叶小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风驾车路过钻井车站，看到了暴雨中孤零零躲在站台上的叶小晴。陈风同情地将眼中满是犹疑的叶小晴招呼上了车。女孩很秀气，浑身湿透了。

谢谢你。她微微笑了笑。陈风也笑了。你去哪里？我反正没事，可以送你去。

我要回八分场的父母家，你方便吗？叶小晴望着车窗外的大雨，怯怯地问。没问题，我好事做到底。陈风一边将车子转向，一边回答。

到目的地时，雨已经不大下了。叶小晴下了车，回头对着陈风一笑，你是个好人，谢谢你，我叫叶小晴。坐在车上的陈风有些发愣，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天！对了，是她刚才下车的背影！她下车时的背影象极了梦里的那个女孩。

叶小晴，叶小晴。陈风在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顿时就有了一种亲切感。

叶小晴走下车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还好遇见的是个好人，自己还把人家当成色狼坏蛋一样防着了。想到这里，她的脸蓦地红了起来。不过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小心没什么坏处。何况刚才的雨也太大了，来得也很突然（那个时期出租车很少，也很难等到）。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叶小晴回头微微笑了笑，我叫叶小晴。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知为什么有点吃惊，口中不知在低低地重复着什么。不管他了，总之是一定要谢谢人家的。出于礼貌，叶小晴主动留下了自己单位的电话号码。有空去我们那里的时候可以来找我玩。叶小晴莫名其妙地说完，顿时有点后悔，觉得有点冒失。

车开走了。雨也停了。叶小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和他的车消失在远处，竟有些许奇怪的失落。

3

由于市里规定，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不允许超过凌晨两点，所以，凌晨3点多的时候，3个人被“忍无可忍”的几个服务生客客气气而友善地赶出了皇家钱柜KTV。陈风去取了车，送叶小晴和木木回家。一路上，两个略显醉意的女子腻在后排座位上唧唧咕咕，听不真切她们说的是什么，陈风就不管3721地跟着两人的笑声笑。

到木木家楼下的时候，木木不由分说地把陈风也拉上了楼。陈风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木木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叶小晴也随后步履摇晃地上了楼。木木的家里正如木木自己所说，屋里很乱，确实是很乱。因为叶小晴的到来，木木的丈夫一大早就被她轰回了他父母家。于是陈风觉得木木肯定是家中的一把手。

3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闲聊了一会。木木精力旺盛，自顾自上网去了。陈风欲言又止，看着叶小晴。叶小晴也望着陈风。此时，屋子里的3个人似乎都“各怀鬼胎”。

陈风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了。再说，这么晚了，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微微摇摇头，哑然失笑。

酒意开始上涌，叶小晴的身体柔弱地歪在浅红色的皮沙发上，留给陈风一个非常暧昧的姿势。陈风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这样下去可不行，气氛不对路。陈风想到这里，起身告辞。

木木在书房听陈风说要走，忙离开电脑站起身追到门口，望着门边的陈风说，今天晚上都很高兴，这个……这个，不过现在我觉得有点怪怪的，你……？她打住话头，望着陈风，又望向叶小晴，欲言又止。叶小晴立在陈风的旁边，也不发一言，只是似醉非醉地微笑。陈风其实也极想留下来，不过心底却在叹息着劝说自己应该尽快离开。终于，陈风违心地胡乱客气了几句，向两人道别。

木木一脸惋惜，说小晴那你下楼送送他吧。叶小晴心想，陈风你真是个木头笨蛋，天字第一号大笨蛋，嘴里却说，好好，我去送送你吧。陈风没有过多推辞，任由叶小晴踉踉跄跄地跟着自己下了楼。走到一楼的防盗门的时候，陈风觉得应该对叶小晴最后再说点什么，于是慢慢站定。

楼道里几乎漆黑一片，楼宇外的路灯不知何时早灭掉了。

叶小晴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陈风，口中混乱地低语着。陈风一下愣在原地。旋即，他猛地抱住叶小晴。10年的恋之花，现在，这算是一种别样的绽放方式吗？在突如其来的喜悦和莫名其妙袭上心头的伤感中，陈风对叶小晴多年的思恋瞬间在叶小晴的唇上热切地散开。时间同样在窒息，直到两人幽幽地回过神来。

我们不能。叶小晴闭着眼睛，颤颤地说，我们可以是朋友，但真的不能超越朋友的界限。陈风听了，黯然无语。是啊，两人身处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环境里，何况，还有一些其它的因素。

我知道，我也理解你的决定。陈风一边将一枚纯净的吻印上叶小晴的额头，一边说，也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那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只保持电话联系就好。叶小晴心里发紧，再次抱紧了陈风。陈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打开了楼道口的防盗门。他心里一样矛盾的很。他也没有能力准确地去拿捏好两人之间的关系，横在两人之间的一些巨大屏障很现实，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突破那些屏障的勇气。

两人默默走出楼道，对立站定。已近凌晨4点，月亮也不知到什么地方打瞌睡去了，外面很黑，陈风只能大体看清叶小晴的面部轮廓。

你知道吗？长这么大，我经历过许多事情，没记得有什么事我处理不了，只是处理的结果满意不满意而已，只有你，这辈子我看也只有你了，你让我拿你没办法，真的。陈风仿佛自言自语地慢慢说着，眼睛有些湿润。或许我们有缘无分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离你好远，好远，你甚至像我梦里一个古老的传说，只能是一个美丽而古老的传说，永远无法成为现实，太飘忽了。

叶小晴默默地听着，慢慢靠近陈风，将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她听到了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声。

4

第一次打通叶小晴单位电话的时候，恰巧就是叶小晴接的。电话那端，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好，我是小叶，刚打完球又渴又热又累快点告诉我你要找谁？陈风一听就乐了，这么好听的嗓音不是叶小晴还会是谁？没想到，这丫头还挺逗的。陈风童心大发，想逗逗她，于是随口压粗声音说道，哦，我是叔叔，我要找叶小晴。说完陈风就忍着笑将听筒使劲摁在耳朵上看她如何回应。哦，叔叔你好，我就是叶……哎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谁啊？谁趁机赚我便宜呢！老实交代！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不然等我查出来你就惨了！叶小晴好像在那边横眉竖目地说道。

陈风一下子有点发傻，叶小晴给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瞬间动摇了。玩笑可能有点过分，却真的没有丝毫恶意，她的反应也倒真的没有什么，不过，第一印象里她给自己留下的那个静美单纯的形象和电话里这个似乎风风火火的姑娘的形象，着实让陈风觉得对不上号。呵呵，我是陈风，就是上次送你回家差点被你当坏人的那个人。陈风恢复平常语速，语气中无意识地多了几分客气和沉稳。

陈风？啊？电话那边忽然就没有了声音。

叶小晴知道是陈风的打来的电话之后，觉得很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件事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不仔细去想，甚至都想不清楚陈风是什么样子了。现在他打电话来会是什么事啊？叶小晴定了定心神。真不好意思，没想到会是你，上次真的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估计我还要淋上好长时间，呵呵，找我有事吗？这下轮到陈风语塞了。是啊，找她什么事啊？又谈不上熟悉，即使煲个电话粥也是不大可能。陈风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上次回家后没感冒吧？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几句，大都是客套话，然后就客客气气地相互道别。放下电话，陈风有些懊恼，打电话之前准备好的那一番说辞，直到最后挂掉电话都没有说出。本来陈风是想进一步认识一下叶小晴的，却笨嘴拙舌地冷了场。不过，从此两人之间的电话联系渐渐多了起来。然而陈风和叶小晴谁都没有想到，这电话一联系，就是10年。从最初的单位电话时代，到传呼机时代，再到模拟信号手机时代，直到现在的手机通讯时代，每个时代都有两人联系的烙印。

叶小晴有点感动于陈风的执着，毕竟10年只见过1次面的人，这样的情况真的不多。于是，她决定和陈风见第2次面。这个周末我要回父母家，你能来第一次见面的钻井车站接我吗？叶小晴破天荒第一次主动给陈风打电话问。

接到叶小晴电话的时候，陈风一下子没缓过神来，等真的确定是叶小晴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他不由心花怒放，下意识地看了看表，07年8月24号下午4点17分。真是老天爷开眼了，小晴，今天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你知道吗，你这是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陈风很高兴，说绝对没问题，你大约几点到，到了给我打电话就行。叶小晴说好的，挂了机。陈风拿着话筒有点犯傻，真的假的？10年了，陈风早就深深爱上了叶小晴，只是他从没有对她说过。

当叶小晴的身影出现在车站的时候，陈风的眼睛一亮。她显然没有看到自己，陈风拨通了她的电话。来了啊，看见我没？陈风笑着问。叶小晴拿着电话四处寻找，终于看见了陈风，佯怒道，快把车开过来。陈风启动车子，平顺地滑到她身边。上车吧。

陈风的心情很好。他侧头看看叶小晴，她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要高了些，发型也变了。没有变的，是她的美。你还是很好看。陈风对她说。

叶小晴顿时就红了脸。

5

木木站在窗前，透过薄薄的窗纱，她隐约看见楼下的叶小晴和陈风的身影交缠在一起。你有情她有意，何必这样苦了自己。再说，目前两人都是单身，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木木轻轻叹息了一声，陷入沉思。今晚的月亮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也好，黑暗之中的花朵或许会绽放得更加充满诱惑。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木木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子，有着幸福的小家庭，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是，丈夫总是怪她不会收拾家务，以至于家里乱得轻易不好意思邀请朋友来做客。望着墙壁上悬挂着的全家福，木木盯住自己儿子那张好看的小脸，不好意思地笑笑。

木木是第一次见到陈风。在她的眼里，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有一种深藏不漏的特质，言谈举止也很得体，尤其是他的嗓音，确实不错。木木想到刚才他在KTV里唱歌的情形，顿时有种不服气的感觉。想当初，自己可是校里公认的金嗓子，有机会的话一定再和他比试比试。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叶小晴和那个男人下去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来？木木走到窗前，努力向楼下望去。

楼下没有两人的影子。

6

凌晨的济南路上依旧是流光溢彩。

陈风降下车窗玻璃，感受着迎面吹来的秋风，看着街灯向车后恋恋不舍地退却，心里一片宁静。

你是真的在爱她吗？10年间，虽然一直保持着电话联系，但到现在也只是才见到第2面，爱的根基会如希望中那样稳固吗？陈风略感滑稽，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缓缓将车泊在东胜大厦旁边的辅道上。他需要梳理一下这个梦一般的夜晚，看看表，从昨天下午6点半接到叶小晴，到现在恰好10个小时多一点。一年换一个小时？一丝笑容悄悄闪过陈风的嘴角。

那笑意，在这个时刻却带了些许苦涩。陈风觉得，和叶小晴的相识过程就象一个长长的梦境。然而现在这个梦一直处在一种悬停的状态，似乎进不能，退不得。

一个梦一般的开始，似乎注定就这样充满忧伤地定格在绽放的瞬间。

怀里的清香犹在，却没有了叶小晴的身影。陈风有点不习惯，点燃一根烟，他需要给两人之间重新定位，否则，对于他来说，叶小晴的存在就是一场华美的梦境。那将会是一种长远的甜蜜的痛楚，陈风没有力量去抗衡，只能陷落。他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7

木木心头一动，坏坏地笑起来。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是突如其来的，它不会给你思考的余地，能瞬间将人的思维击散。小晴是木木多年的同窗好友，木木太了解她了。在学校里，两人就都是一等一的才女加美女，追求者无数。只是两人的性情略有不同，木木如同一团火，热情奔放，而叶小晴却如天山之巅的寒冰，让人相见之下顿失杂念。木木喝了一口咖啡，暗笑陈风艳福不浅。电脑那边忽然传来滴滴地鸣叫，许是远在天涯的那位巴西男子呼叫自己了。最近木木在进修英语，为了获得更好的学习环境来提升自己的英文水平，她疯狂地在世界各地说英语的国家中寻找合适的对象并建立联系，这让木木多少有点自鸣得意。不管这俩腻歪的人了，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木木想着，回到电脑前，果然是那个巴西人。此时，木木的酒意已经消退了不少，她有点奇怪今天晚上怎么会这么精神，也不管了，木木打开了消息框。

8

叶小晴的心平静下来的时候，陈风早已离去。她感到有点荒唐和迷惑。整个夜晚对于叶小晴来说实在是太疯狂了。这让她觉得有些眩晕。他的臂膀那么有力，他的胸膛那么宽阔，还有他梦一样的目光。叶小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啊，以后怎么办？再回到只是电话联系的状态吗？她的心又乱了。

叶小晴觉得，和陈风的相识过程仿佛是个梦境。这个梦一直处在悬停的状态，似乎进不得，退不能，就那样充满忧伤地定格在绽放的瞬间。

下楼这么长时间了，木木这家伙肯定往歪里想了。叶小晴想到这个，心情略微舒缓了些。木木是自己多年的同窗好友，难得相伴走到今天，这种友谊很珍贵。胡思乱想着的当儿，叶小晴拉开了刚才虚掩上的楼道防盗门。

就让这个真实的梦停留在开始的地方吧。叶小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向楼上走去。与此同时，陈风掏出手机，打开发件箱，输入“我已在起点矗立成你永远的风景”，然后发给了叶小晴。

9

黎明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