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夜幕降临

我还记得舒甜很怕这种小虫子，她总会用厌恶的目光打量它们。然后挽一个兰花指把它们弹下去。但是虫子们总是弹不完的，所以她晚上很少出来乘凉，况且她有一台自己的电风扇，这让我很羡慕，我想过借她的电风扇吹吹，或者就干脆和她一起吹，但她总是拒绝，我早就知道她会拒绝，因为她的爸妈不喜欢她和男孩子来往。他们怕舒甜被带坏。

其实舒甜在十二岁之前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小女孩，十二岁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因为她后来搬走了，直到现在。十位岁之前我只有一次机会陪她散步，为她打伞。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玫瑰红连衣裙，她说肖晔你帮我拿下伞，我拿东西，然后就专注地在书包里找些什么。我也就真听话地为她打伞。三十秒之后她重新背上书包，接过伞。然后塞给我一个棒棒糖，波萝味的。连声谢谢也没有就走了。我记得那时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就忘记了。后来我想来日方长，就没再认真去想，但是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

对了，舒甜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不要怪我讲的每个故事的女主角都很漂亮。舒甜是真的很漂亮，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很细。五官又精致又干净，还有不记得了，不要怪我，因为我当年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那时侯我住在舒甜隔壁，这个地理位置曾令很多男生嫉妒不已，因为这就表示我在下课之后还可以多看舒甜几个小时。可是实际上每天晚上七点之后我就很少看见舒甜露面，我曾试着敲打我们之间的这堵墙壁，结果只听见她奶奶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想，她可能七点之后就睡着了。

但是七点之前她会在我们的楼道上玩很久，尤其偏爱我家的门口，我好几次都看见她捧着装了晚饭的大搪瓷碗在我家门口跳皮筋，她跳得很好，这或许有一半可以归结于她每周舞蹈课的训练。每次她跳皮筋的时候我都站在门口看她。直到有一天她跳累了，她径直把我从门里拉出来，叫我去跳。我说我不跳，那是女孩子玩的东西，她于是噘起嘴巴，她噘起嘴巴的样子比平时好看得多，但这证明她生气了。她很少生气的，所以我只好去跳，我的动作很笨拙，一连摔了两跤，她于是又不让我跳了。我看见她坐在我家的门槛上用兰花指弹虫子的样子，我说到我家去玩吧，我家里没有虫子。其实我是想有个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因为那样我一定会很开心。结果她看一眼房间里的挂钟，说七点了，我要回去。

我猜想她可能是怕黑，但后来我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假想，因为她并不是每夜都通宵亮灯。我只好假设她其实并不是这么漂亮的，只不过是有个巫婆满足了她的愿望，一过七点她就会变回一个丑八怪的样直。但是这个假设一出来，我就把她气哭了，她作在我家的门槛上不停地抹着眼泪，脸上越来越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说甜甜，不关我的事，是大勇这么对我说的。大勇是舒甜的同桌，班上所有男孩都嫉妒他超过嫉妒我，我也不例外。每天我都看见舒甜和大勇有说有笑的，这让我总是很窝火。后来有一天，老师表扬大勇，说大勇已经连续三次拿了第一名，老师还说像大勇这样的好同学就该提出表扬，这样吧，还让大勇和舒甜同桌，你们谁如果考到地一名就可以取代大勇和舒甜同桌。所以我们所有人都狠狠地努力了一番。结果大勇还是稳据第一，很久之后大家都放弃了和大勇抢舒甜的愿头，而他们也成为了公认的组合。我知道我考不过大勇，我是我们班成绩第二好的人，也是我们班第二被人羡慕的人，但都是第二，第一都是大勇。

所以我立刻就想到嫁祸给大勇，让舒甜讨厌他，然后她就会和老师说要换掉大勇和我坐。舒甜听我说是大勇这么说她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回家了，我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很开心，我想大勇这次要完了，舒甜很快就会和我同桌，然后我就会变成第一被人羡慕的人。

后来，舒甜只和大勇吵了一句就和好如初，甚至比以前还好。舒甜还让大勇帮她背包，送她回家。于是谁都知道大勇和舒甜好上了，这我早就知道了，好到什么程度，大家众说纷纭，有的说看到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搂搂抱抱，有的说看见他们在回家路上亲嘴了，还有的说他们要结婚生小孩了，这是小黄在我家对我说的，他一说完我爸就冲他扬起筷子，说小毛孩知道什么，就胡说八道的，还不快回家去，小心打你屁股。然后小黄就心惊肉跳地回去了。我爸说肖晔，你是好孩子，以后少和这些坏孩子玩，会被带坏的。我想起舒甜的爸爸也告诉过她，叫她不要和男孩子玩，会被带坏的，我想她一定是因为和大勇玩所以被带坏了，我要告诉她爸爸去。但是在推门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她爸爸会不会说舒甜是被我带坏了，所以才会和大勇好呢。想到这些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电视里开始放《机器猫》，我暂时不用想这些问题。

但是我还有个愿望，我想有单独和舒甜呆着的时间，这个愿望本来就遥远，当她和大勇好上之后就更加遥远了，后来小黄给我说了那些，我就想放弃它了，没有想到，结果就实现了。

那天放学我为了跟踪舒甜和大勇，结果把家里的钥匙弄丢了，我想爸妈回家后肯定会狠狠骂我一顿，最糟糕是肯定会问我去了哪里，怎么会丢了钥匙，我总不能说是跟踪舒甜和大勇的时候弄丢了吧。他们肯定会骂我神经病，说不定还会拿这事到处宣传，万一写成传单什么的舒甜一定会恨死我了，他们从不理解我，所以也不知道这件隐蔽的事情对我有多重要。

结果就在我家门口犹豫徘徊的时候舒甜透过她家那扇好看的，印有熊猫盼盼的纱门看到了我，她推开门说肖晔，你怎么不回家？你掉了钥匙？我当时一定宭迫得满脸通红，现在早就忘了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舒甜推开门，然后我走了进去。她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小木床，一张小课桌，几张椅子就是全部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芬芳，闻起来感觉很舒服，我想一定是从她身上发出的，我狠狠吸了一口，直到肺部隐隐作痛。她在写作业，作业本还摊开着。她为我搬了张椅子，于是在那张小小的课桌上，我们终于第一次同桌了。我只感到脸上红得发烧，似乎都可以听见汗水从脸上流过时发出“”地一声轻响，随后化作一道青烟。舒甜很奇怪的问我怎么了，我没敢抬头，也没敢开口，只是胡乱地摇头，我感觉此时舒甜亮晶晶的眼睛一定很漂亮。

七点很快就到了，其间她奶奶进来了两次，看见她与我同桌之后用不知什么地方的语言叽哩呱啦讲了很多，两次舒甜都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几句。我知道舒甜在为我说话，但是到了七点之后，她对我说，七点到了。我知道这回我必须走了，并且还要编造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舒甜说你就说你和我玩的时候一下不小心把钥匙丢了。我很感激，同时也很为事实真相而愧疚。后来我问她，你很怕黑吗，为什么晚上都见不到你呢。舒甜说，没时架和你说那么多了，你快回去吧，等会我爸来接我看见我和男孩子在一起他肯定要骂我了。

于是我推门回家，同时我也相信了小黄讲的全是些鬼话。我想如果别人知道我今天和舒甜同桌的事我一定可以超过大勇，成为第一让人羡慕的人，可是如果我能像大勇那样天天和舒甜同桌，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人超过我，我就会永远是第一让人羡慕的人，这个时候外面下雪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舒甜钻进一辆小轿车，那辆车的灯光很直，能打到很远，我看见一团一团黄色的雪绒在鹅黄的光柱里旋转着飘下，雪地上压出了一道黄褐色的车辙。

我忽然很想舒甜，想着想着我便后悔那天没抬起头看一眼舒甜亮晶晶的眸子，我想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的，到那时我一定一定不会错过。

可是在那之后舒甜再也没有在我家隔壁出现过，我从窗户里观察了很多次，次次都只看到舒甜那个说话听不懂的奶奶。很快别人都知道舒甜不再住我家隔壁了，我的声誉也随之猛跌，我再不是第二让人羡慕的人了，也不是第三第四了，也不是第九第十了。但大勇依旧是最让人羡慕的人，因为他依旧和舒甜同桌。有好几次我看见他们有说有笑的，老师来时很默契地同时坐得端端正正，我嫉妒他们。我开始不和他们说话，也不理他们，但是不久之后我就发现行不通，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而我却受不了了，我想舒甜！后来我调整了一下，只是不和大勇说话，因为我相信是大勇把她带坏了，我要把她变好，让她离开大勇，来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努力成功，很快春天到了，又很快也夏天到了。舒甜换上了她的玫瑰红色的宽松连衣裙，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蝴蝶。她很少说话了，和大勇、和她的女朋友们，当然也和我，那一年她几乎没有和我说过话。我知道她很累，因为她总是一下课就趴在桌上休息，就像一只飞了千万里路的蝴蝶一样。大勇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他一下课就去操场打他的篮球。所以每次大勇找她说话她都很冷淡，而我也很反感，我不只一次想告诉她让我做你的同桌吧，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累又烦你的。当然还有一句我不打算说：那样我就可以成为最让人羡慕的人了。其实整句话我都没有对她说，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她说一句话。

后来这个夏天也很快要结束了，而我们也毕业了，在毕业前的晚会上，舒甜的舞蹈被排在最后，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她跳舞，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晚上见到她。我的位置很偏，她出场的时候我只能看见一个侧影，那天微微下了点雨，她穿着那件玫瑰红色宽松的连衣裙，就像是一只在雨中舞蹈的孤独的蝴蝶。

那一年她十二岁，在十二岁之前，我只有一次机会陪她散步，为她打伞，就是在那一天。她说，肖晔，你帮我拿下伞我拿东西，三十秒之后，她重新背上书包，接过伞，然后塞给我一个棒棒糖，当时有一句话，话到嘴边我却忘了，我想来日方长，就没再认真去想，只是说了声波箩味的棒棒糖很好吃。后来她上了一辆5路公交车，她往西，我往东，都没有回头。再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上了大学，研究生毕业后又回到原先的城市，在文化局供职，再也没有遇见过她，生活像流水一般重复着平淡与枯燥。我常常在夜间出门，散步或者购物。

女儿出生后我才逐渐中断这一旧日的爱好。女儿十二岁那年，我送她去文化宫学舞蹈，那天突然没有预兆地下起了雪，鹅黄色的车灯灯光打了很远，在光柱中，许多黄色的雪绒旋转着飘落在黄褐色的车辙里，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让我从第二被人羡慕的人猛跌为第九第十，甚至更后的夜晚，想到那天她像一只孤独的蝴蝶。想起我似乎有一句话始终没有对她说，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记这么久，虽然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对她说了。

我关掉车灯，雪越下越大，我随着时间躲入地平线下，直到连自己也找不到自己。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只美丽的蝴蝶，在雨中孤独地舞蹈，直到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