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凉茶

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人们实在受不了啦！中午还不到，便纷纷向村中的一个茶摊跑去。这里是村上有名的林荫道，那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像两排密密麻麻的大伞，给了农人们一个避暑的好地方。更好的是这里的凉茶，可以边喝茶边玩玩小麻将，既解暑又能打发这闷热的时光。摊主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乐不可支地招呼涌来的人。

离茶摊二三十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位老人直往茶摊瞅。他脑门上汗如雨下，不停地用汗巾在脸上涂抹着；凸起的喉结上下蠕动，吃力地咽着口水；眼睛直盯着茶摊上的一碗碗凉茶，似乎想冲上去喝个痛快，却又不敢。

摊主发现了他，远远地向他打招呼：“大爷！快过来喝一碗呀，这天气太热了！”老人在树下站了这么久，似乎就等这句话。他急忙向前迈了两步，又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似的，停了下来，懊丧地低下了头。

一个脸很白净的小伙子低声对茶老板说道：“别喊他过来！他得了肝癌！要传染……”“传染过球！要死你躲也躲不过！这么热的天，不让人家喝茶，让人家顶烈日呀？”另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抢白道。“他今天是去镇医院看病的。刚回来路过这里。”一个妇女说道。黑黝黝的小伙子说：“他没后人吗？这么热的天！让病人一个人去？用摩托车载着去不行呀！”“有后人，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他是我娘家那边的。离这里还有五六里路……”那个妇女说道，“小白脸也知道呀！还是他们幺家公呢！”“那隔得远呢。他的儿子些还不是害怕传染。这老头一个人开锅，什么都和后人分开的，怕传染。”小白脸说。“你妈哟，再远也是你幺家公嘛！喊他喝碗茶就传染了？我才不信！妈的！不是每家得了传染病的都弄去丢？”黑黝黝说道，随即高声喊道：“大爷，过来喝两碗！不就一两毛钱吗？我给了！”小白脸小声说道：“喊，你别喊，肝炎传染凶，你龟儿不信！老子离开了，你慢慢招待他吧。”说完，小白脸端起茶碗向茶摊的那头走去，那边的树枝稀疏，阳光稀稀疏疏地射到地面，有点热，没人在那里坐，小白脸坐在了那里。那个妇女也端起茶碗让开了。黑黝黝说道：“看你龟儿些那怕死的样！还是你们老家的人！我就不相信你们不得传染病！”说完高声喊道：“大爷！快点！茶钱我给了！”小白脸咕噜着：“你娃勇敢，等你娃当英雄。老子还想多喝两年茶呢。”

老人动心了，犹豫着走了过来。可走到离茶摊丈把远又停住了，他望望茶客们，又看看茶老板，摇了摇头，转身要离开。“等一等，老哥！”茶老板喊着，急忙端了两碗凉茶，快步走过去，双手递着。

老人眼睛一亮，赶快伸出双手，可又像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低头不看茶碗。

摊主把茶碗塞到老人手里，说：“喝吧，老哥！茶钱已给了。”

老人不敢接，可又经不住这凉茶的诱惑，他低着头说：“老板，你放地下吧，我自己端。”摊主看了看老人，笑了。他弯下腰，把两碗茶稳稳地放在一块平平的石头上，转身回到了摊前。

老人再也忍不住干渴，端起碗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抹抹嘴，大声地说：“老弟，谢谢了！”“不谢我，他们给的。”听茶老板说完，老人还是站着不动。“还要吗？大爷？”“不要了。”老人侧着脸，远远地迟疑着问摊主，“老板，这碗能卖给我吗？”

摊主惊奇地睁大双眼，问道：“你要这碗干啥？”老人紧紧地攥着两只碗，不安地说：“我，我有……有肝炎，看病路过这里。我，我怕……传染。”摊主说：“我看出来了。你那脸太黄了。不用买，丢了就是了。”“那好吧。等我好了，给你送钱来。”说完，老人一手捏着一只碗，缓缓地走了。

“哎！老哥，等等！”摊主抓起一把蒲扇追了上去，“拿着，热！路上扇扇，也可当伞遮遮这日头。”“好的。谢谢老板了！我好了一并送钱来，这扇我就不还你了！”“说啥呢？老哥！走慢点，天热！”茶老板喊道。

老人走了，望着老人远去的身影，喝茶的人似乎觉得有凉风了……小白脸和那妇女又坐回了原位。黑黝黝说道：“看把你们吓得……人家那么老了，比你几个懂规矩！请人家，人家还不过来！”小白脸笑着说：“不是我说要传染，人家病人都说要传染，你咋尽骂我呢？”“传染病就不要人照顾了？那是自己的老人，再传染也得要呀！你娃将来得了这种病，看你娃咋办？我们走着瞧。”小白脸笑着说：“黑娃！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娃今天尽咒我呢！”黑黝黝嘿嘿地笑着，端起茶碗，一下喝干了，喊道：“老板，再来一碗……”

老人走了多久了，喝茶的人都像忘记了。过了一个月，没人提起，大家确实忘了。忘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人得肝炎。

一天，茶店子上来了个中年人。他看着茶老板说：“老板，我来还你的碗和扇子。”茶老板疑惑地看着中年人，说：“什么碗和扇子？”“肯定是一个月前那老头的。”小白脸说道。“那不要还了！老板，你不能收哟！”那个妇女高声说道。“不收咋行呢？还是收下吧。”中年人坚持着。那个妇女说：“肝炎病人用过的，你收了看还有谁来喝你的茶！”“那碗和扇子，我们都装在了我爹的棺材里。老人要装的，他说他不能忘了这里的好心人。我今天是来算价还钱的。”中年人解释着。茶老板挥挥手说：“你忙你的去吧，谁要你还呀！”中年人坚持要还，这是老人的遗言。茶老板坚持不收，说：“这是我的诺言！”

中年人放下二十元钱，说了声“谢谢”，钻出店子，走了。茶老板说：“我也把它装进棺材吧，这是将来我和老人见面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