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清灵

一

走廊里有斜阳挥洒的柔光，梅就站在那里，远一点的地方，是韩阳甜蜜的微笑。韩阳完成了今天的国旗下讲话。演讲稿本来是鼓励学生追求上进的篇章，是他请求梅帮他修改过的。可今天早上听的时候，梅很惊讶、而且从开始到最后一直红着脸。韩阳读了另外一篇，一篇不合规范、散文诗般优美的，而且在歌颂青春年华的内涵里，是对自己的回忆，对自己卓华的爱恋。梅看着身边的同学，他们因听过太多陈词滥调的演讲，而对韩阳老师这样眩美悠扬的文字兴奋着。自己则偷偷捂着火辣的脸，听着韩阳居然在国旗下讲话，这么庄严、这么多听众的场景下，用双关的文字表白对自己的爱恋……该骂他要有礼貌，要爱国？还是该骂他这么特殊，这么大胆告诉我，“他爱我”？

“我看着你，那还是很幼稚的时候。在你成长的岁月里我举起手臂，于是你有方向，你很努力。现在，你长大了，你的目光里满是希望和幸福。校园生机，是你灿烂的开放，旺盛的年华，充满你的爱。用手扶缕起一棵未修剪的嫩草，芳香却透着你的气味儿……”

梅听着听着便随那舒缓的语调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二

一年级的演讲比赛。又宽又长的多功能厅。评委是本校教师，很多都教过自己，只是最外侧那个模样清秀，表情淡然，略低着头，心不在焉的男老师未曾见过。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轻微一动，淡淡的表情，却有深刻的线条。那深刻跟清秀的面孔很不协调，像是温柔的音符突然爆破，或者温暖的空气中掠过一阵凛冽冷风，不过那嘴角线条一瞬间就消失了，即尔便是淡淡的微笑，有时咬着嘴唇，有时露出整齐的牙齿，很多的时候，只是嘴唇变宽了一点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偷偷的看了第三眼……

他很随意，拒绝身旁漂亮的女教师同他讨论，在评分表上随意勾画几笔。然后一副冷漠的面孔等待下一个演讲者。当跟我相同的演讲内容出现第四次的时候，他突然把笔摔在桌子上，没有言语，不过马上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下一个出场，可手潮湿了，注意力尽量分散到台下人群时，却被他的身影牵走。普通的服饰、发型。

上台报完演讲题目时，就遇见了那眼神，不是那种淡淡轻柔、无所谓，是认真的，特别明亮的，放纵坦荡的，嘴角的淡泊被深刻的线条取代的。报完题目时，我却进入了无意的等待状态，而视野中只有他凌厉的眼神。那空间瞬间变换了，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舞台下只有他一个人，我们遇见了彼此的目光，我等待他的语言。他点了头，我开始了。

读完第一个句子，不自然搜索他的目光，他却像听每个演讲者一样，低沉着头，淡漠甚至冷酷的表情。演讲的节奏变换让我不能控制，心思已从演讲的内容逃到那个沉默者的脸旁。后来他抬起了头，那种认真、明亮，无顾忌，坦荡贪图的目光，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目光从他的眼神中溃败出来时，已经找不出自己演说的段落，随便找了个句子读了，结果读出去才发现，那个句子是演讲稿的结束语。

我愣在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身体方向已经旋转他目光的方向上。那是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恐慌。后来他点头，做了我可以离开的手势。我才算从舞台上解脱下来。下来时候摸摸额头，汗水淋漓。

比赛结束后，打扫多功能厅。离其他老师远远的独自关窗子，拉窗帘。他应该是个内敛的人。出了多功能厅，他从黑暗的走廊里出来，遇见我，脸上有温柔的笑。擦肩而过后，他做了个举起手臂的姿势。那是我讲最后那句台词的形体动作，我突然觉得脸烧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淡去，像斜阳一样，缓缓的西沉，然后就在你认真盯着它消失的时刻，光突然消失，夜色一拥而至，连伤感的情绪都没来得急宣泄。

斜阳会在明天清晨的时候从东边再次升起。而他呢，那双迷茫淡泊的眼神，那缺少刚毅，那温柔的表情，嘴角的曲线是很不协调的深刻，那无所谓、坦荡的挥洒。

时光在平淡的生活中总是扬扬撒撒，天空也是单调的蓝，偶尔有一片云朵，没来得留下情绪，就散去了。学校只有巴掌大的地方，桂花芳香弥漫，混着实验室里奇怪的味道。会拿着书本在阳光下庸懒，也会参加学校里的各项活动。学校总是变换各种方式，以至于我们的校园生活能够丰富多彩些。每天都能收到情书，那些情书被放在各式各样漂亮的信封里。收到情书的感觉跟我帮老师收作业本的感觉是一样的，不会在我心理留下任何痕迹。我不喜欢文字，而那些漂亮纸张上内敛的、张扬的、符合语言逻辑的，不符合语言逻辑的都没能触动我的心弦。

有的我会翻开看看，大多数都是同桌帮我翻开看看，她从来不告诉我内容，因为她知道我不需要那里的内容，不过她会告诉我名字，因为我希望知道一个陌生的名字，那个名字会随意挥洒几笔，而不在乎任何既定的规则。如果真有一封情书或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名字或一个熟悉动作，我不知道会兴奋成什么样子。

他就像是那天的日子，出现了一次后，再没出现过，再没听同学提起过，也许只是人生的遇见，也许只是迷途中遇到的霓虹……

期末考试是那段时光，或者说那段生活的结点。想为来到这个学校第一学期做个总结，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和心情。

体育老师抱着试卷进了考场。哇啦哇啦说着规则，我带着眼睛看得清晰。

在试卷上写着自己名字，学号。

门被轻轻推开，只是一缕风从门的方向过来，没有声音。抬起眼睛，看看第二个监考老师。眼睛刚触及门口，就断电般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淡然的光。在这个学期结束的时候，他第二次出现了，只是他在讲台上，而我在座位上。

想再抬头高点，想再看看那眼神，那嘴角，但脸却一直在烧，只是想藏起来。他从讲台上走下来时，脚步很慢，没有节奏的停顿。阳光那样明媚，我却害怕起来，怕他看见自己的脸，怕遇见他的眼神。可我希望啊？等他背对我时，我突然感觉轻松很多，抬起头看他的背影。头发削剪得整齐，肩膀有点点偏，又慢又乱的脚步，没有任何节奏的美感和对称的舒适感。有时会歪着头，手插着口袋，看上去别扭，想知道如果他站直身体，对称协调些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是那么少见，那么另类的形态？语言、表情都是那么另类。

到我身边他停下来，拿起我的试卷，我一紧张把笔塞到嘴里咬了两口。几秒后他轻轻放下试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然后又是不协调的步子、没有美感、没有对称的身型。

我一直咬着嘴唇，怕呼吸的声音被他听到。我希望他一直停留在我旁边，可他面朝我时，我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试卷早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忍受着紧张和惶恐，可我更不想交卷离去。我不知道这次的遇见算不算是第二次，而第三次遇见时，又是在怎样的轮回中。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解脱了，可突然听见碎裂的声音，然后感觉很痛，从未有过的痛。响起了一阵飘渺的音乐，然后离别，就像再遇见只能在天堂或地狱一样，而想要祝福时，却只能用自己的感觉告诉他。怕看到他的眼神，怕那眼神太迷人，怕再也见不到那个眼神，于是就把它藏在心里，等待。

离开教室时，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他举起了手臂，是那熟悉的动作，是第一次遇见时，就被彼此感觉到的动作。我笑着离开了，模仿他微笑的嘴角。

第一学期，能记住的就是这两次陌生的遇见，记住了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一个嘴角曲线，和一个熟悉的动作。

写了第一学期的小结给自己留恋，名称就叫“遇见。”

会有那么一天，他站在我班的讲台上，希望会有那么一天。

假如他真的执起粉笔，我会装成笨拙的孩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三

无聊把日子冲刷的泛白，起了皱，生了菌。我们这届在四年级的时候还是搬去了新校区，学校里的梧桐树和桂花香，实验楼、试剂瓶、桌椅板凳，这下老校区可以下岗谢幕了。四年级的我们应该是青春又老态，新校区封闭得近似监狱，男生们整天蹲在球场上锻炼身体，女生就窝在教室里练习八卦。八卦了所有的学生后，就开始八卦老师。那个男老师的名字就是被八卦出来的。还八卦到了学校里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你一直在新校区吗？两年的时光没再相遇，你还是那个样子吗？你还记得我吗？疑惑那个举臂的动作早就不复存在？或许你早就有了相爱，或许你从来都对我没有印象……可是我，喜欢你呀！我默默的居然流下了泪水，想了很多，却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流下泪水。

第三次的遇见是在办公室门口，他开了门出来，看见我后脚步停在那里。和我想象的一样，他没有任何的变化，两年后的他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那样认真、放肆的看着我，麻木的脸两年后又燃烧起来，我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感觉到了旁边同学的手用力拉着我，她还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停下不走。我用力咬了嘴唇猛然抬头，面对他的眼神。先是一惊，然后舒缓开来，变换嘴角的曲线，彼此隐忍的目光。慢慢的，眼睛里都有了晶莹，闭了下眼，有湿润滑腻的记忆，还有美好期盼的梦幻。

“你好！”跟我说完他朝教室走去。我用力弩着嘴角，回眸看他，遇见了他回眸的目光，那眼睛更加晶莹。他举起了手臂，我的泪水就在他举手那一刻没顾及的流下来了。

第四次，以至往后的第N次相见都是在办公室里，因为他和我们班主任在一个办公室，而我是班级里的团支书。他和我们班主任年龄差不多，大我们5、6岁的样子。而我们相对而言也算大学生了，有时老师会跟我们开开玩笑。他是闲聊中听的多说的少那种，偶尔插进一句幺麽很幽默幺麽很哲理。他们经常开他玩笑说xx女生喜欢你，xx班女生是你的fans。他会很坦然的说，“恩，那是我妹妹。”于是，他就有了很多“妹妹”。别人开玩笑唱“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时，他总会说“算上你，我又多了个弟弟。”

终于他站在我们的讲台上，换句话说是我们站在了他的实践车间里。站在机器旁边，我一直都想笑出声来，但每次他都会用温柔的眼光看过来，于是我又把那份甜蜜狠狠压下去。课下的时候他叫我梅，课上提问时他叫我梅小姐，而实际上梅不是我的姓，是我名字的第三个字。上过他的课我才觉得，那些八卦应该是真的，而班级里的女生再上他第三天课的时候就一直抱怨，为什么实践课开的这么晚啊，为什么实践课程只有1个月啊？为什么这样一个帅气又讲课风趣的优秀教师藏到我们快毕业的时候才拿出来啊？学校你什么意思啊？

时间飞起来一样，还有3个月我们就毕业了，离开校园了。

四

回忆就是那么容易，那么美好，又那么怅然忧伤。睁开眼睛再看看，幸福已经刻下了时光。

你骗我，梅说。

我骗你什么了？

你让我帮你改演讲稿，可是你早就打算读另外一篇了，还假惺惺说自己语文水平很差，弄得我好心帮你把那篇杂乱的演讲稿从头到尾改了个遍。结果你没读。

饿，那我今天读那篇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一点都不好啦，一点不像演讲稿，而且不尊重庄严的国旗，也很不讲礼貌的写的太婉转优美，让人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那你听懂了吗？韩阳突然走到梅身前，认真的问。

我，我，我不知道啦。

韩阳突然抱起梅在走廊里奔跑起来，奔向西沉的阳光，反过来奔向等待的朝阳。梅躲在韩阳的怀里，偷偷的看窗外的光，偷偷的笑。

快停！快停！那边有个学生！梅突然喊道。

韩阳想了想把她放了下来，认真的说，我喜欢你！

梅看了看向走廊里张望的学生，抬头说，我也是。

韩阳微笑了下突然停住了，抱起梅撒腿就跑。

这要是被学生看见了告诉学校，说我勾引学生，校长还不拿板砖拍死我啊！

拍死你算活该了，谁让你那么大胆，敢在国旗下讲话读情书，敢在实践车间里抱着学生四处乱跑！

饿，问题严重了呀！

说完两个人停下，大笑起来。

三月没过多久，学校放了六天没有名份的假，韩阳带着梅去了北方。梅说没看过雪，而且说名字中有梅这个字的女生一定要看过雪，否则爱情就会一路艰辛，一路痛苦，而且不会有美好结局。一路艰辛已经过去了，梅说不想有一路痛苦，不想没有结果。

列车一路向北，开往冬季。从熟睡的稻麦，到飘缕的花香，到怡人的嫩绿，一直到冰雪覆盖。一个又一个城市，葱翠的，苍茫的，昏黄的，地老天荒的……北方的冬天其实很温暖。

梅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四季交替，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窗外，为什么同时会有四季。

韩阳说，因为你太美丽，所有四季都赶过来看你。你还会看到日月星辰，晨风暮雨，当然还有我，这张始终微笑的脸。

真的？骗人的，头打通！

梅从来都是喜欢用“头打通”这个词语。不过每次伸出手打韩阳头时，都会在半空中变换姿势，成了抚摩。梅说自己长得最丑的地方就是手。可那手细嫩又温柔。

到天津时候，下车帮梅买冒牌的狗不理包子。能看见桥下有很多老人，在冰上弄出一个窟窿，然后伸进一只鱼竿，拿一份报纸，浸润在阳光下。

也许我像他们那么大年龄的时候也做同样的事情，韩阳说。

好啊，我帮你看着鱼竿，你近视眼，看不到鱼的。

那样你不会无聊吗？

会的，但没办法，不是那样唱的吗，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慢慢无聊。

傻瓜，那是慢慢变老。

你才傻瓜，现在我就开始陪伴你，一直陪伴到你老成那个样子，那么多年肯定很无聊的，就是陪你慢慢无聊吗？

如果爱淡了，爱散了，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会的，因为你的爱淡了，散了时，我的爱也会淡了，散掉的。如果在你爱还存在的时候离开我，我就像他们一样拿个鱼竿，买一笼冒牌狗不理包子坐在小凳子上等你。等你带着别的女孩儿去冬季时，经过这里，看到我。

你会那么爱我？

恩，也许以后不会吧，不过现在会。

如果你的爱先散去了，我怎么办呢？

我不会那样。如果那样，我会离开这座城市，或者我会变成传奇，在川流不息中独自孤独，或者我承受不起就会变成天使，守侯上帝。如果这些都没发生在我身上，那你也不要怪我，那只会是我已经为你苍老了，不负青春了。

韩阳微笑着，想要伸出手。不过梅马上先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样，从来没体会过我主动的手吧。

恩，很温暖。

哈尔滨的清晨朦胧，残月晓风。有淋漓的雪花飘落在他们脸上，肩上，带着温度融化了。梅很兴奋，用手心接住一片雪花，欢腾雀跃，她说，看！到手心就融化了。

是，就像我的心一样，第一次见到你就碎掉了。

第一次见到我就碎掉了？就是我一年级的那次演讲的时候？

是的，那次就喜欢上了你，可时间浩淼呵，到你快毕业时，才又看到了你。而且我们能有机会相恋，感谢上帝！还有3个月你就毕业了，珍惜吧。

3个月？我可是打算爱你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守侯你一辈子的啊，3个月，珍惜吧，你什么意思啊？难道我毕业了你就不跟我好了吗？梅撅着嘴，生气的说。

当然不是，我只是说应该珍惜生活，一天也好，一辈子也好。

那你说错话了，以后在说错话，就把你头打通。

上滑雪场，后梅才知道什么才算是雪。那白茫茫一片，比深海更遥远。看见这里的雪，才会相信纯洁，相信永恒，相信世间万物，相信爱可以走到任何地方。

韩阳说这里是他的家乡，小的时候他都是坐在一个铁锹上滑下去，或者干脆用屁股直接滑下去。他说哪里都比不上这儿，他就像这里的雪，纯洁、坦荡。如果可以，他希望一辈子都陪伴这里的雪。

那不对啊，你怎么跑到南方去当教师的？梅问。

阴差阳错呗，或者说上帝安排我去就是为了你呢？

瞎说。

梅说完就拿起雪砸向韩阳，大喊，只听说过，向往过堆雪人，打雪仗呀！

打的满身是雪后他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梅错把雪人当成了生日蛋糕，插了几根蜡烛就开始许愿。

你许的什么愿？韩阳问。

很简单的，生活幸福快乐。你呢？梅反问。

跟最喜欢的人，在最喜欢的地方生活一辈子。

嘿！你臭美啦！

雪一路飘洒，到南方时就融化掉了。

五

从北方回到南方的时候会感觉突然热起来了，也因为韩阳的课堂上人越来越多。本来一个小组有8个人，后来很多学生突然大胆起来，逃了其他理论课跑过来听他的实践课，结果每次上课都有十七八个人。每次韩阳觉得人太多，觉得喊的累时都能看到梅鼓励的眼光。

“他真的很吸引人呢，可他现在属于我喽，你们没机会喽！”课堂上的人越多，梅就越自豪。

她们这个班实践课结束后，全班集体邀请韩阳参加他们组织的毕业晚会。韩阳觉得自己只教了他们一个月，而他们对自己的热情又高过教了他们好几年的教师，所以怕太招摇，于是只写了篇文章，然后做了个录象采访，并没有参加。晚会上，梅读了韩阳的文章，班上好多学生，包括自己都被感动哭了。后来她们给韩阳写了贺卡。在“我们爱你！”下面有他们全班同学的签名。

他们组织的那次班会在学校礼堂进行的，很轰动，请了学校所有的领导，还有其他班级的同学。而就在校长表扬了韩阳的第二天，他被炒了鱿鱼。

一番堂皇的解释后，韩阳知道了原因。学校里有一位漂亮的女教师一直喜欢他，在梅还是一年级的时候，那个女教师对他表白，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喜欢一个穿黄衣服的女孩儿，她是个学生。虽然女教师执着的追求着，但韩也执着的坚持着。前几天，女教师得知了韩阳口中的黄衣服女孩儿是梅，而且在学校的实践车间拍到了他们拥抱的照片，女教师横了心。她揭发了韩阳，全校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照片也在校园的网站上帖了出来，加上标题的醒目，韩阳和梅瞬间被推上浪尖。

从校长室出来后，韩阳对梅说，我的教育生涯结束了。

梅流着泪水说对不起。

韩阳抚摩着梅的头，怎么能怪你呢，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勾引了自己的学生。他看着远方的天空，灰蒙蒙的。

别那样说自己，不允许你那样侮辱我们的爱情，师生恋怎么啦？关他什么事？破学校，管不好自己的教育，就知道管别人的闲事。

怎么咒骂都没有用，梅偷偷的去找校长，可校长不但没有改变开除韩阳的做法还要开除梅的学籍，名份是“勾引学校优秀青年教师。”梅差点气炸了肺子，直接骂了校长“你个老王八蛋！”

人言可畏，加上女教师刻意的唆使，韩阳和梅在学校，在这城市里都成了被唾弃的对象。痛苦压在肩头，脊梁再坚韧也弯了腰，可韩阳不能倒下，他要安慰梅，保护梅，不让那些魔鬼侵犯她。但魔鬼就是他自己啊！他越接梅，狠毒就会越深，梅的痛苦就会越深。他能怎么办？只能站在远一点的地方，鼓励她，安慰她，不能走上前去把她包裹起来，免受风雨，这是怎么的折磨？生活恶毒起来，每个人都成了鬼脸，污秽的言语像巨浪袭来，猛烈撞击梅已经脆弱的心灵。梅整天精神恍惚，都快相信自己是狐狸精，是婊子了，相信是自己的下贱祸害了一名优秀的青年教师。

韩阳收拾行李离开的时候，乞求校长阻止了流言蜚语，并且给予梅学籍。他甚至恐吓校长，自己身败名裂无所谓，可梅如果出了问题，校长肯定家破人亡。这个事件校长并不想宣扬出去，家丑不可外扬，韩阳是个优秀人才，再说现在这个时代师生恋又算得了什么？可他又不得不开除韩阳，否则那个女教师真的告到教育局去，不止是韩阳，整个学校都会完蛋。

走那天韩阳没告诉梅，却碰见了那个女教师。女教师告诉他可以帮助他留在城市里，只要他接受自己。韩阳很想上前两拳把她解决掉。最后也只是送了她几句话“对你的坦诚相待是我的错，没有人会被你这样摆弄，我不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如果梅出了问题，我会返回这座城市，让你和我一起陪葬。”

回头看了眼生活过几年的宿舍，还有梅躲起来的深深角落。韩阳流着泪水，他知道心爱的人在承受苦难，在哭泣，心在滴血，最需要他的帮助、他的安慰。而他的帮助和安慰却只能给她带来更多的是非和更多的痛苦，他不希望梅失去这里的生活，所以他只能看着梅伤心，祈祷着她快些坚强起来。

“梅，我走了，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你要快些坚强起来，前面还有更丰富更多彩的生活等着你呢，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无意中说了3个月你就毕业了，珍重我们的感情，可命运偏偏开了玩笑，让这珍重成了事实。好在相处时间不长，容易忘掉。我会忘记你的，你也一定要忘记我！”

听着列车轧过轨道的声音，梅心里的泪水滴滴落下……

六

两年半后……

春节喜庆了天地，梅看着从未下过雪的城市却飘落起雪花，扬扬撒撒，同事们都跑出来看。梅有了新的男朋友，是她的同学，也是她的同事，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是个很好的男孩儿。男孩儿一直喜欢她，而梅被那年的流言蜚语痛苦摧残时，正是他安慰梅，鼓励梅，是他帮助梅慢慢的拣拾起生活，因此梅接受了他。梅成熟了很多，承受了那么久的痛苦，加上韩阳不负责任的离开让她知道了，爱情是不实际的东西，很脆弱，一旦苦难重压下来，爱情就会怯弱的离开。她本来恨韩阳，恨他为什么就丢下自己，然后一个人逃离，她恨韩阳是个懦夫，没胆量承受生活的打击。现在呢，成熟的人都知道生活就是面对现实。恨消失了，她偶尔会微笑，3个月的爱情，珍重呵！她看着志远，一个关心呵护她的男人，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她不管的男人。她们是所有同事羡慕的一对儿，随着年龄的增长，婚姻就在不远的前方慢慢铺开了红毯，生活也在简单中轻快的跳跃。

雪越下越大，同事们兴奋的打起雪仗。打累了准备回办公室时，志远偷偷把她拉到一个角落。原来志远在那个角落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插了几根蜡烛，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雪，我们就在这个雪人面前许愿吧，应该会比生日蛋糕还要灵验……

瞳孔里是这个大大的雪人，而心绪却被这个雪人倒转了时空……那时她堆了那个雪人，然后拉着韩阳的手许愿，她告诉韩阳许了生活幸福快乐的愿望，而实际上她许下的愿望是和韩阳永远在一起。现在，志远却拉着她在一个同样的雪人面前许愿……

许什么愿呢？跟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她看了看志远，许个简单的吧，生活幸福快乐。她睁开眼的时候一片雪花飘落到了手掌里，然后就融化掉了，她看了看那融化成水滴的雪花，丧失了生命，就为了水滴雪花丧失了生命，眼睛不自然的晶莹起来，为什么，这么温暖的城市为什么还要飘起雪花，还要有同样一个雪人，还要再次在雪人面前许下愿望。抬头看飘雪来时的路，隐约有举起的手臂。

妈妈说因为生你的时候天气很冷，而且梅花开的很艳，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后来妈妈告诉我，梅花要经过冰雪的洗礼才会真正的绚丽起来，芳香起来。人生也是如此，真正的走过了坎坷，才会有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问我算是走过生活的坎坷吗？

妈妈告诉我，你毕业的那年如果不算坎坷，那世界上就没有坎坷了。

那如果没有冰雪，没有寒冷，梅花会怎么样？

也会正常开放，只是没了那特殊的芳香，也没了生命的意义。

那倒是应该感谢冰雪了？可冰雪却是那样寒冷。

妈妈想了很久，应该感谢冰雪，是冰雪给予了梅花生命的意义。如果你能体会到，冰雪其实是很温暖的。

我默不作声，低着头。冰雪其实是很温暖的……

妈妈叹了口气，她这两年总是会有意无意，特别是天气转冷的时候，总会有所担心的样子。我问过她好多次，她只是看着我，摸着我的头，然后慈祥的微笑。

该不该告诉你，对你说？或者说想告诉你……可是看到你现在的生活很安稳，妈妈又不忍心，但不告诉你，妈妈就会觉得残忍，觉得愧疚。

有什么你就说吧，弄得我听不懂，什么不忍心这个，残忍、愧疚那个。

还是告诉你吧，反正再大几岁的时候你自己也是能明白的，不过那时候明白的话，肯定是晚了，后悔也说不定。安定也好，动荡起来了也好，生活的抉择还是你自己选。起码现在选择起来，总比现在没选择，总比后悔要好。

今天下了雪，妈妈才给你讲梅花和冰雪的事儿。你还记得当年韩老师的离开吗？

怎么妈妈？心里的弦没有韵律的强烈震动起来。

这段往事应该一直在你心里吧，妈妈最了解女儿的，这个心结不开，你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的快乐起来。往事该提还是要提出来。韩老师是个很不错的人，你上学那会儿，我见过那个小伙子。那件事最后平息，以及你后来学籍正常保存下来，都是他离别前努力完成的。这些是他走后，你们校长告诉我的。

现在这个年头，师生恋也不像以前一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而且你们俩也不是宣扬的那样。那时候你是20岁的孩子，而他也只是24岁的孩子，两个年轻人谈恋爱，天经地义的事。只是有个一直喜欢韩老师的女教师把你们告发了，她是那种狠毒女人，她逼迫校长，如果不开除韩老师，她就把这个事情告到市教育局去。如果告到教育局去，这件普通事儿就成了教育系统的丑闻。现在的社会不知道怎么了，都仇恨教师，出了这样的丑闻，社会肯定会杀一警百，韩老师除了身败名裂，还会得个罪名做牢，而学校也会受到社会的强烈谴责，所以校长没办法开除了韩老师。韩老师离开了，女教师也停止了逼迫和宣扬。你说你当年痛苦吧，可你还知道韩老师比你承受的痛苦要多多少倍？师生恋怎么说都是老师的责任；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境况你一个学生根本体会不到；他最痛苦的就是看着你痛苦又无法帮助你，因为他接近你的话，只能加深你的伤痛。所以他背负你对他的不理解、怨恨、骂他懦夫的痛苦独自离开。这种坚强，这种风度，就在一个24岁的小伙子身上。妈妈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

我惊讶的看着妈妈，那时的一幕幕，他躲着我，他默默的离开我……

如果不是觉得你还那样责怪他，不是觉得生活对他太不公平，太残忍，而你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真正的快乐，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儿提出来，谁会为了一个陌生的不平去破坏自己女儿的安定生活呢？可是那么多让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个人去承受，你想过他会有多孤单，多痛苦吗？每次天气转冷我都会为他担心，都会问候一声，值得尊敬的韩老师，你那边冷吗？你爸爸当年就是我的老师，所以我太了解韩阳的痛苦了。

妈妈即尔的诉说在我的哭泣中成了虚无的空白。灵魂脱离了肉体恍惚到那年的空气中，充满诅咒的空气闷热又潮湿，冷风一直没有吹来，而天空中支撑的手臂我却一直没有看到。走出那段痛苦不是靠志远的安慰和关心，而是韩阳看似无情的冷酷和实际上炽热的祝福。可是，两年多来，我一直怪他，埋怨他……在那冰雪覆盖的天地里，他肯定会很冷，很伤心。

乘坐那次列车在春天快来的时候赶去北方。一路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变换着四季再次向我问好。路过天津时仍旧看见很多老年人在冰川上砸了一窟窿，然后放进鱼钩，慢慢浏览报纸。是啊，就是在这儿他问过我“如果爱淡了，爱散了，你会离开我吗？”而爱未淡，爱未散的时候，我怎么就那么无情的离开了他。虽然离的遥远，但你的爱一直守侯在我身边，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哈尔滨的清晨依旧冷艳，雪依旧飘散。

到了那个滑雪厂，广袤无垠，纯净的世界没有任何杂质，一切的城市喧嚣都宁静下来，看不到生命带来任何的争端和琐碎。

学滑雪吗？小姐，收费每小时一百元。

不，我想堆雪人。堆雪人怎么收费的？

堆雪人每个五十，你要堆多少个？

恩，只要有积雪，就每天堆一个。

这样啊，那可贵了。

啊？有多贵呢？

把你这辈子嫁给我都不够！韩阳抱起梅在空中旋转起来。梅高兴的笑着，这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声音，这个一直期盼的怀抱。而滑雪场的另外半边，所有的雪人都裂开嘴“冰雪欢迎你。”这句话它们喊了三年。

在雪人前许下的愿望终于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