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

《幻蜃志》外传紫音阁系列

萧泠月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8-04 17:57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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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些事,早已有天定,注定了要去经历一场劫数,方能化蛹成蝶。言辞唯美,情节曲折。问好!

潇潇烟雨,江南水乡。

溟溕的景象像是被泼洒了水而晕开的画卷,漫漶得让人想要睁大眼睛去辨清,然而终究还是一片模糊。

苍色的瓦片片堆叠。泛灰的墙壁裂痕交错。青石铺就的小道被雨水洗濯得可映人影。低洼处的积水清亮,泛着圈圈涟漪。小道尽头是青石砌成的古井,悬吊的陈旧木桶在井壁敲出清幽的回响。这般模糊中还有如此的清晰。

我知道自己又是在梦中,尽管霏霏细雨落到身上的冰凉触觉是那般真实。这些故乡的景色总是在梦境中反复出现,被雨水淋沐得氤氲不堪。这些梦境是残存的记忆碎片。诸多刻骨铭心的曾经在荏苒消逝的流年中渐渐褪却光华,蓦然回首,依旧清晰的是那些当时只道寻常的细枝末节。

轻微的脚步声将我从梦中唤醒。我的睡眠一直很浅,从前还常常出现梦魇。自进入紫音阁以来已经好转许多,然而还是易醒。

起身,披衣,在来者叩门之前轻轻推开门。我早从脚步声辨出是陌小游。

陌小游停下脚步,眼神有些错愕。“泠,你……”

我淡淡一笑,垂目看向自己的素白衣裳。这是我入阁以来第一次着女装示人。昨夜,我从箱底找出这件女装换上,松开束起的发髻。镜中的自己竟是如此陌生而又熟悉,记忆忽然铺天盖地地袭来,压得心头沉重无比,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得和衣睡下,不想竟然招致如此潮湿陈旧的梦境。

习惯了素颜束发身着男装隐藏内心。习惯了与阁子中的其他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习惯了静默无言地看着没有人类的周遭,眼神空洞而无焦点。就如同,习惯了不再去回忆。

或许有些事情,做不到忘却,却可以去勉力做到不再总是想起。

“在下萧凌羽。”

我用淡漠的语气说出这个名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更何况只是一个称呼而已,真真假假,又有何妨?于我而言,容貌,名字,甚至性别都不重要。我无意欺骗,依旧以真待人。自此,我成为萧凌羽,成为温文尔雅而又有些冷淡漠然男子,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然而对于心中认定的朋友还是不忍隐瞒,譬如陌小游,譬如路云月。于是,我告诉她们另一个的名字,萧泠月。

“你穿女装的样子,让人感觉……”陌小游斟酌良久,还是不知如何形容,“感觉很不一样。”

我对此不以为意,而是道:“小陌,你此番要去往中原,务必多加小心。”阁中之人大多称呼陌小游为“小游”,而我却一直习惯唤她“小陌”。

小陌笑道:“你大可放心,从来只有本姑娘欺负别人,又岂会被别人欺负?那帮中原宵小倘若胆敢近前招惹,本姑娘必定代他们爹娘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我轻轻叹息,“我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小陌神色微黯,旋即恢复笑颜:“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瑶华宣读天诏,小陌闻得自己将去往中原之时神色微变,怔然良久。而这一切自然映入我眸中,我暗暗猜度,中原对于小陌应当有特殊的意义吧。

我没有相问,心中明白若小陌想要我知晓,必会坦言倾诉。总有些记忆,不足为外人道,适合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守,静静地忘。而朋友之间,比起分享心事,心照不宣的默契更加难能可贵。

“倒是你,病还没好,却要前往祁连山那么冷的地方。”小陌忽然拍案,“真不知阁主怎么想的,竟然要你一个病人去取药。早知如此,还不如我一人分走两地取来便是。”

我轻轻摇头,“此次离阁,是对我们每个人的试练,如瑶华所言,唯有勘破命中劫数,方有资格启用皓月镜。故而只能靠我们自己,任何旁人替代不得。”

小陌叹息颔首,“也是……”

“各人命数既由天定,或许我的病也是一种机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次寻药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去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历经此劫,我亦该从往昔中得到救赎与重生。所以,待到这次执行任务归来,我以后在阁中会恢复女装打扮。”

第一日傍晚,我牵着马,驻足仰望圣洁的白色雪峰。冰冷的感觉浸透骨髓,说不出的孤寂渺远,仿佛不在尘世。鸟飞绝,人踪灭,唯有寒风来了又去,吟唱着无边的寂寞与神圣生命的绝响。

祁连山距离昆仑并不算遥远,地域广阔,地貌复杂多样。一路走来,我看到荒漠,看到草原,看到雪域。漠漠黄沙,漫漫碧草,皑皑白雪,没有红尘,没有紫陌,只有最单调的色彩和最真实的广阔。行于如此辽阔的天地之间,我真切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类的渺小,如同沙粒,如同草芥,如同雪粉。

我本以为,心也会变得渺小。就不会再那么空,空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然而我错了。当我终于伫立在雪山之麓缄默仰望,我的心豁然开阔,然而接踵而至的却是更加肆意侵略的空。目之所及,找不到一个落点,心里倏然变得迷惘茫然。

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于做一个孤独的旅人,像风一般流浪。到达一处风物,尽管景色秀丽,却没有长久停留地意思。琐碎的日子流水无痕,夹杂着落叶缤纷。风从落叶间走过,来了,又去了,不留半点痕迹,也没有人会记得。风注定了要离开,要流浪。一个人的流浪,到处都是远方,没有尽头,亦没有归途。

心寂寞,江湖所以寂寞。纵使绚烂如烟火,在我眼中,也只是是零散成飞灰的寂寥与落寞。就算远离了现实的纷扰喧嚣,却终究逃不脱那漫无际涯的寂寞。在这样的一片空旷中我竟然有种无处立足之感,不寒而栗。这种寒意不是由皮肤传至心脏,而是由心脏出发,穿透五脏六腑,冰冷每一寸肌肤。

或许阁中其他人此次离阁是一种回归,应当会遇到不少故人昔景,而我却略有不同。暂且不论祁连山远离我的故乡,就算巧遇故人,亦当不再相识。如今我容颜衣装的改变,有时连自己也快要认不出来。

沁骨冷风吹散杂念,我伸手将松散的发带重新系好。

传说中祁连山巅的辉月魂石是长期受月光照耀而宿孕月华的灵石,具有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而眼前诸峰丛立,辉月魂石到底在何峰之巅?

盲目找寻的结果只有两样,一是徒费韶辰,一是巧遇偶得,我自然不会把所有赌注压在运气上。于是,我放弃登峰,掉转马头去找寻最近的游牧部族。

倘若我不在病中,扬鞭策马、驰骋草原不失为一件快事。然而我此时的身体不容许我快马纵歌,近一日的颠簸已让我快要吃不消。好在天可怜见,终于让我找到一处牧民暂扎篷帐之处。

经过多方打听,我决定前去拜访族里长老。不料途中因体力不支跌落马背,重重摔在地面,幸而当时马儿只是漫踏碎步,我才没有当场毙命。

疼。

我无法辨出疼痛到底来自身体的哪个部位,只是觉得疼。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夹杂在一起,天空变得一片混沌。残存的理智让我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可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忽然来袭,我真的已经很累了,多想就这么睡去,什么都不用再考虑,什么都不用再承担。

勉强维持的视线中光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

“小兄弟?小兄弟?”

意识开始模糊,依稀觉得是附近的牧民,他们商量要将我送到族中最有名望的医者那里。

我再也支持不住,陷入昏迷中。

头身沉重,呼吸错乱,好像总有东西重重地压在身上,不知道是覆盖的野兽皮毛还是又出现了梦魇。周身烦热难耐,几乎快要窒息,我想要伸手掀开皮毛,却半分力气也无,动弹不得。我想要睡去,却不能如愿——疼痛,无比清晰的阵阵剧痛令我有了瞬间的清醒。如此反复,我在疼痛中时睡时醒,就像溺水的人在是水面浮浮沉沉。

浮出水面时我看到光,昏黄黯淡,迷离晕眩,仿佛锁住流逝的光阴,唤醒沉睡的记忆。那些记忆一直都存在,只是早已支离破碎。每一块碎片都带着锋利的边角,足以在心上划下伤痕,沾染黏稠腥红的液体。

疼痛消失时有轻轻的哼唱传来,似乎远在重阁,又似乎近于耳畔。缓慢悠长的节奏轻柔而略带沉重,哀婉中透着坚毅执着。

那一瞬间,强烈的无助感如笼似茧。

“姐姐……”

终于又呢喃出这两个字。被埋藏多久了?连同梦呓也不曾再呼唤,连同美好也不愿再想起。此刻流露的脆弱让我感觉到危险,我立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闻到一阵清苦的药香。

红泥小炉上正煮着药,壶盖半敞,烟雾不断奔涌而出,在交错的浮光掠影中踏着舞步盘旋伸展,袅袅升腾,漫不经心地舒卷着向帐顶蔓延。药香弥漫满屋,令人安心。

我闭上双目,轻轻叹息。听见有人掀帘进来。我并不想与人说话,于是佯装未曾转醒。不料那人竟走上前来。我本能地伸手抗拒来者的靠近,挡住的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臂。

眼前是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难辨年龄。她略微一愣,旋即嗔怪道:“好呀,原来你早就醒了,竟敢装睡骗我。”她瞟了一眼我挡住她胳膊的手,“喂,我不碰你还不行么,别再抓着我不放,否则我要以为你想占我便宜了。”

我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行走方便换上男装,立即松开手,不禁有些赧然,“抱歉,多有冒犯。”

“开玩笑而已,别那么认真好不好?”她笑容明朗,如同三月里明媚的春晖。“不过说真的,你这丫头声音本来挺好听,别为了装男人那么放不开。”

我有些错愕。她笑意更胜,有几分不怀好意,“我给你检查的时候早就验明真身,你道我还当你是男子?”

我自小便讨厌被碰触,心上掠过一丝烦恶,面上却是半点痕迹也无。

她转身去倒了一碗药,置于小几上。“我最怕遇上你这种女人,面对调戏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以调戏女人为乐?”

“不调戏女人难道要我去调戏男人?我才没那个兴致。不过,你怎的一点也不奇怪?”她忽然饶有兴趣地看向我,扑哧笑道:“难不成你也喜欢女人?”

我有些不耐烦,对这种无意义的调笑实在懒怠搭理,岔开话题道:“敢问姑娘此处百姓都懂得汉语吗?”依稀记得从马上跌落之时,上前救助的牧民说的是汉语。

她笑吟吟道:“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我们部落中有几乎都是汉族和蒙族共同的后代,所以大多能用汉语对话。”

我微微蹙眉,不禁有些奇怪。心念速转,想起祁连山周边乃是频发征战之地,或许这个部落的祖先乃是抗击匈奴的兵士。不过这些并不重要,能够沟通我的事情自然好办许多。

她大概已经习惯我的沉默,自顾说道:“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汉人,血统纯正。我本是江南人士,要不是为了流苏的病,也不会到这苦寒之地来受罪。”

我心中一动,“姑娘来自江南?不知祖籍何处?”

她一摸药盏探温,向几上盘中取了勺子搅拌,“我出生于苏州,不过年幼时因着家中变故迭生,无奈之下只得举家迁往杭州。所以我是半个苏州人,半个杭州人。”她端起药盏,道:“来,我喂你喝药。”

原来并非徽州人,我心中有些失望。“不敢劳烦姑娘,我自己来。”

她也不勉强。我接过药来,气味浓烈,不禁皱眉。轻呷一口,果然苦不堪言。良药苦口,我安慰自己,既而逼着自己一口气将药灌下。

七日转瞬即过,我必须尽快好起来,前去找寻辉月魂石。

“我的名字是额尔德木图,在蒙语中是‘有才学’的意思。”她毫不掩饰得意。“你呢?”

额尔德木图?是了,就是牧民口中最富名望的医者的名字。我本以为那医者会是矮小干瘪却又目蕴神光的老者,不想竟就是眼前的这名女子。

我拿着丝帕轻拭唇角,动作缓慢,实则心中犹豫。曾经的我有太多身份变换,此时此刻,真不知该说哪一个名字。尽管这个女子知道我任何一个身份的可能性都不大,我还是坚持小心为上,权衡良久,终于说出一个没有过去的名字:

“萧泠月。”

“泠月。”她倒是叫得熟络,不过语气却忽然阴沉得古怪,对于这种转变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她收敛起之前的嬉笑神情,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你来此处到底有何目的?”

我笑了笑:“不知我不同寻常在何处?”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放在腰间,实则是去探匕首。我的佩剑泠风已毁,身边只余这柄匕首霁月防身。

不出所料,霁月果然已经不在。

“你根本就没病,”她眼神凌厉,语气冰冷尖锐,如同屋檐下倒垂的冰锥,随时会落下刺穿我的身体。“你是受了重伤。这样的伤口绝非普通人类的力量能够造成,而你竟然受创未死,足可见实力非同小可。”

我在想另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令她如此放心大胆地翻脸?既然她说我并非普通人,那么就算没有兵器在手,就算重伤在身,也不足以让一个毫无武功的人如此安心。

我余光所及,豁然开朗,“药里有毒?”

“算你明白。”她手中多出一柄匕首,正是霁月。她一步步逼近我,欲拔出匕首却又停下,道:“说,你是不是泫薇楼的人?”

这句话着实让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并不知晓我原来的身份。若我所料不错,这又是一个泫薇楼的通缉追捕对象。我不得不感叹泫薇楼势力强盛,竟然连同如此偏远闭塞之地都有与之相关的人。

“倘若我说不是,你会相信么?”

她不答,似乎正在决断。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之前我们二人彼此怀疑对方是泫薇楼所派之人,差点让误会酿成悲剧。“你该感谢自己的迟疑。若你方才拔出匕首,此刻已经横尸于此。”

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她急促的惊呼代替了我的回答,她不敢相信得连连后退,声音愕然颤抖,“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方才,我拿起药盏向床边案上一敲,药盏登时碎裂成数片碎片。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有一片碎片擦着她颈边滑过。我无意伤她,故而并未留下痕迹。我拾起一片碎片,道:“此刻,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坦白。你可以选择,是这样抱着我的匕首站在那里被逼供,或者坐下来好好说。”

她惊恐而疑惑地紧紧盯着我手中的碎片不发一言。我笑了,“既然你已经撕破了脸,倘若我真是泫薇楼派来的人,你根本没命活到现在。我用这种方式也只是要你相信而已。”

我们或许可以做一笔不错的交易。

她将匕首向案上一掷,明艳的笑容风情万种,“碎片锋利,当心割了手。”

我轻放下碎片,“多谢姑娘提醒。”

“泠月,现在你是病人,我是大夫,你就得听我的。我虽然不懂武功,但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动武必定极为伤身。”她从怀中取出一只袖珍瓷瓶,“这是解药,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我过去所中之毒太多,血液中都是以毒攻毒的解药。”

大约是我冷漠强硬的语气吓到了她,她竟然没有多话,而是悻悻收了瓷瓶。

我素来不喜争执,能够和颜悦色地好好谈话自然赞成。我并不在乎她是否相信我,也不在乎她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至于她与泫薇楼的恩恩怨怨,她说与不说都无所谓。不过又是一个匆匆过客,真真假假,也没什么好去在意。

我本无意多问,然而现在却有些不同,因为她照顾过我的病,还有那碗药,尽管掺了毒,也算与我有恩,我欠她这个人情,必定要还清。不过看样子她想要回避我的问题,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追究下去。我决定长驱直入,“我来此是为了找寻辉月魂石,传说灵石位于祁连山巅,不知姑娘对此可曾听闻一二。”

她的眼神变幻不定,“你是来寻辉月魂石的?”

“不错。”我心中暗喜,听她语气似乎是有几分了解。

她沉默半晌,突然展开笑颜道:“你算是问对人了,整个部落恐怕再没有像我这般了解辉月魂石了。”她突然的转变让人觉得好像从她端药给我到她给我解药的这一段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让我不禁怀疑方才的冲突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还请姑娘为我指点迷津,此石到底位于何峰之巅?”

她清了清嗓子,用掉书袋的语气道:“辉月魂石,是长期受月光照耀宿孕月华的灵石,具有不为常人所知的神秘力量。”

我在心底叹气,又是这句话……或许她和瑶华参阅的是同一本典籍。还是少不得打起精神来继续听下去。

“辉月魂石不仅可以用于打造神兵利器,珍甲贵胄,也可以用来点缀饰品,甚至可以入药。此石名魂属木,故其味酸,其性凉,本身无毒,且伴服可沉降诸药毒性,使之不发。因其吸收月华,偏阴,可补不足,定惊悸,安魂魄,填下焦,止消渴,养肺气,治惊痫,蚀脓等。尤为滋补肾中先天之精,以滋润涵养五脏六腑。”

我心中暗暗纳罕,记录此石的医学典籍必定极为隐僻难得,她却能够谈吐滔滔,可见其博闻强识实属不凡。转念又一想,倘若她来自泫薇楼,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

“你说的这些可是出自《三坟秘要》?”

《三坟秘要》举世唯有三本,均藏于泫薇楼三坟苑的天一阁,乃是三坟苑中众位医仙、药神、毒圣历经十数载共同潜心研究而作。而泫薇楼的典籍,素来绝不外传。她方才对于辉月魂石药性的介绍在我听来,无异于一句“我是泫薇楼的人,你呢”。于是我干脆给她个明确的答案。

双方彼此坦白、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前提,想要最终获得银货两讫双赢的结果,再这般怀疑不定可不行。

她有些惊讶,“你是三坟苑的同门?”

我不答她,而是说道:“辉月魂石只产于祁连山巅,如今楼中除去数年制药时不甚报废一颗,还藏有三颗。”我留心观她神色,果有异样。“这四颗灵石分别取自祁连山的三座山峰,但是这三座山峰是否还存有灵石,其余诸峰是否也存在灵石,就无人知晓了。”

我停下来。她也沉默。寂寥良久,她忽然直视我的眼眸。我并不回避,与她默然对视。她眼中一掠而过的悲戚使她看起来有些沧桑,她的言谈装扮都很孩子气,可是眼神却出卖了她。岁月在眼眸中留下的痕迹是无法遮掩的。

很残酷,却是现实。

既而,我看到惊愕、恐惧以及疑惑。她像是突然惊醒,极度不安地移开目光。“你是……”

“我曾经是谁并不重要。”我打断她,“我只要你告诉我,辉月魂石位于何峰之巅?”

她冷哼一声,道:“丢块石头难道也要你亲自来找吗?”

此语既出,我心中已然猜到她的身份。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泫薇楼中曾经丢失辉月魂石,连同楼中知晓此事者亦少之又少。

她果然变了面色,自悔失言。看来,她还在怀疑我。我决定进一步消除她的疑虑,否则她的话实在不可信。

“若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就是当年潜逃出楼的三坟苑初级医师邵思铭,而你口中的流苏则是当年看管药石的侍者水流苏。”我从她的表情得知自己的猜测无虞,于是继续道:“你是不是在奇怪,三年之前楼中明明丢失了一颗辉月魂石,我方才却说是制药不慎报废?”

她狐疑地点点头。

“灵石丢失,看管者难逃其咎,若无情可原,动辄死罪。我与水流苏曾有过数面之缘,也算一场相识,深知她并非贪生逃责之辈,暗中调查方知你与她同时失踪。对于你与她之间的感情,我也有所耳闻。

“我本就不赞成为了一颗石头就要一个人的命,所以就令知情人不许声张,对外只称制药不慎报废了一颗灵石。

“我又先后以水流苏体弱多病和邵思铭医术不精为由,将你二人革职,并从泫薇楼中销名。”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难怪这么些年来都不曾有人前来抓捕我。我还奇怪呢,就算此地再怎么偏远,以泫薇楼之力必定能够找到。原来是你暗中帮忙。大恩不言谢,你的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达。”

“想要报恩的话,只要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灵石位于何峰之巅。”我并非施恩图报之人,不过方才的“邀功”果然奏效。

“你要辉月魂石何必不远万里亲自到祁连山来?”她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以你的身份,从楼里拿颗石头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她离阁来此绝境已久,自然不知我昔日的身份已经随着佩剑泠风一同灰飞烟灭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我记得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是萧泠月。”这个女人是想挑战我的耐心么?我沉下脸,“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清不清楚辉月魂石位于何峰之巅?”

她略怔了怔,终于说了句我想听的话。“我只知道乾沉峰巅有辉月魂石。”

我心中稍稍安定,不多时已有计较。于是暂且放下寻石之事,不禁考虑起邵思铭为何会出现在祁连山来。我还是改不了多想的毛病。

“难道说当年你和水流苏出逃是也要来找寻辉月魂石?”否则,她们又为何偏偏要选择来到祁连山?

“你确定要听吗?这可是个很漫长的故事呦。”她恢复了之前戏谑的语气,“要听也不是不行,只是,”她猫逗老鼠似的拖长音调,“我讲故事的时候最讨厌别人被别人打断,否则心中不快,还不如不讲。”

保持沉默是我的专长。她敛去笑容,用一声叹息作为开场白。

“五年之前,我为了追求医术的登峰造极,加入了泫薇楼。那时正值意气风发,我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许。直到被编入三坟苑后我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我再怎么努力,还是只能做三坟苑最低级的学者,这对我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在我最颓废的时候,遇到了流苏,然后我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我知道你可能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其实最初流苏也不能接受。然而最终我们还是克服了所有压力走到了一起,踏过流言蜚语携手看日出日落。

“三年前的一天,流苏突然对我说,她看管的药石中丢失了一颗辉月魂石。她隐而不报,要我陪她去祁连山巅再找寻一颗灵石回来悄悄补上。我自然答应。

“我猜测《三坟秘要》其中应当有关于辉月魂石的记载,但当时我还只是初级医师,绝无资格踏入天一阁半步。无奈之下,我只得偷偷潜入天一阁进行查阅。于此同时,流苏也用了不少时间多方暗中打探,才获悉乾沉峰巅有辉月魂石。于是,我们起程前往祁连山。

“当我们终于登上乾沉峰巅,找寻了两日也未有所得,流苏却突然昏倒。切脉之下我惊然发现流苏身中奇毒,无药可解。一问之下,竟然连流苏自己都不知晓在何时何地中了何种毒。我用尽一切办法也只能暂时克制住毒性,使她不至于立刻毒发身亡。不过数日,流苏再也支撑不住,就此香消玉殒。

“她临死前曾对我说,我们找不到灵石是命中注定,就如同我们不能白头偕老一样,强求不得。她对我说,要好好活下去,连同她的那份一起活。”

言至此处,她的声音已然开始颤抖,这些恍如昨日的记忆如同刻骨,如同铭心。长久的寂静之后,她逐渐恢复平静,继续道:“流苏死后,我知道灵石丢失之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泫薇楼会认为我与流苏畏罪潜逃,应当会派人前来追捕缉拿。好在祁连山地处偏远,不易寻得。于是我便留在此处,行医为生。

“既然你我昔日都归属于泫薇楼,后来又都与泫薇楼有些过节,今日能够在此遇见,也算有缘,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你先好好养着。待你身体有所好转,我陪你上山寻石。”她忽然唇角上扬,把刚才的悲戚当风筝给放了,连同手中的线一并绞断。“你别摆出那种怜悯的眼神,我可受不了。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会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依旧沉默不语,似乎保持静默的姿态太久,快要成为一尊雕像。但是与雕像不同的是,我的眼神此刻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喂!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她狠命地跺脚,有些抓狂,“真是快被你气炸了。”

“……多谢。”

“先别急着言谢,我才没那么好心,帮你是有条件的。”她狡黠得笑着,“我要你在找到灵石后帮我做一件事。”

我皱了皱眉,不事先说清楚是什么事,那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会尽力。若在我能力和原则之外,恕我爱莫能助。”

“放心,姐姐我不会为难于你。”她向我的脸颊伸出手来,毫无疑问被我挡住。“反应还挺快。”她心有不甘,于是嘴上不肯饶人,“这件事绝不会比让你坐着别动给我亲一下更难。”

我很不争气地脸红了。就算我再怎么占星演卦,也推算不出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调戏。要是对方是男子,我大可以冷言冷语,或者直接出手教训,可是面对这个有求于她的女人,我只有脸红的份。

见我如此,正中她下怀,她趁热打铁道:“来,叫声‘姐姐’听听。”

我心里忽然一颤,破碎的影像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明灭变幻,我不能抑制地放冷声音,“我从来不喜欢过分的玩笑。”

她一怔,有些忌惮地站起身来,与我拉开距离。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得不说一些挽回局面的话。“抱歉,只是这个称呼,于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暮色再次降临,第二日快要过去。我将帐篷的帘子掀开一线,遥望草原的落日。余霞成绮,浮云舒卷,聚散离合间演绎着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姐姐……”

心开始疼起来,终于还是埋藏不得,尘封的记忆冲破城门,我再也克制不住,开始疯狂得想念她。

“除了寻得药物,估计大家也会遇到属于各自的劫数。”

瑶华的话让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她的身影。我知道,姐姐,就是我的劫。浮世迷幻,蜃景纷呈,邂逅与别离在轮回中交错。我们的相遇注定了我的在劫难逃。江湖缥缈,一路颠簸,没有谁可以陪伴。伤痕累累与痛彻心扉之后,我如同疲倦的秋蝶,再也展不开双翼。

邵思铭红色的身影出出现在视线中,由远及近,刺痛了我的双眼。曾经的姐姐,也总是身着红衣,顾盼流转间毕现绝代风华。

清脆的铃铛打断我的回忆,邵思铭蹬着一双鹿皮短靴,看起来轻灵蓬勃,精致小巧的铃铛随着她不快不慢的步伐有节奏地上下跳跃。她停下来,招手让我过去。

“总闷着也不好,我带你四处走走。”

不远处传来马嘶声,我寻声望去,只见一名伛偻羸弱的老媪正半跪半蹲在马腹边挤奶。银白的发丝随风飘扬,褐色的脸上皱纹纵横,每一道都是无情岁月刻下的痕迹。

邵思铭上前去与老媪交谈。她从老媪手中接过一只铜杯,老媪却不接她的钱。她将盛满白色液体的铜杯递到我眼前,“你的伤尚未痊愈,喝杯温热马奶吧。”

马奶有怪异的原始气息,我喝不惯。邵思铭领着我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散步,直到最后一线光被暮色吞没,天地一片黑暗。

草原的夜空很美,星辰在各自的位置熠熠生辉,美丽却渺远。草原的风很大,夜晚十分寒冷。邵思铭升起一堆篝火,我们相对而坐。

“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火焰在夜风下低伏,零星的火舌吞吐着涌入黑暗,然后归于寂灭。她熟稔地挑拨木炭,火光忽然明亮起来。

“嗯。”我应了一声,靠近火焰取暖,目光低垂,凝视手中的红色绳结,指尖滑过红绳的纹络,交错纠缠,难解难分。这是姐姐送给我的。

“你就没有想过要去解开它吗?”我抬起头,看到邵思铭的笑容耐人寻味。

我紧紧握住绳结,将头靠在膝上,如同受伤的猫儿一般蜷缩起来。“我解不开。”

“是真的解不开,还是不想解开?”她仰面躺倒在草地上,伸展四肢。

“但愿一切顺利。”我转头看向远处隐约的雪峰轮廓。“只有四天时间。”

“足够了。”夜色浓得如同故乡的墨,我看不到她的面容。而她的声音让我感到莫名的宁静。“四天不仅足够找到辉月魂石,也足够想清楚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几日是在匆匆赶路与围火而坐的交错进行中度过。

我逐渐熟知思铭与流苏之间的感情经历,并由此及彼,想了很多关于自己和姐姐的曾经。虽然未曾表露,但我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动荡。心中的疑惑有的烟消云散,有的却愈发沉重。

其实从始至终,我所纠结最多的,就是我对于姐姐的感情,到底是哪一种感情。离阁伊始,我以为自己会遇到姐姐,然而如今我却对“劫”有了新的理解。或许邵思铭就是命中注定要为我指点迷津的那个人,而我的劫,并非姐姐,而是我自己的心结。

解结还须系结人。那么系结之人到底是姐姐,还是,我自己呢?

在登峰的第二日夜,我终于开口问她:“思铭,友情与爱情,你能够分辨清楚吗?”

感情本来就如同尘埃般细碎,变化是如此地细致微妙,就算保持十二分的清醒,也难以辨清其中的界线,难免意乱情迷。

“当然可以。”她不假思索,“欲望不同。面对恋人或是朋友,你想要付出和索取的东西不尽相同。”

“你所说的欲望包括精神么?”

“精神的依赖自然是有的,但肉体的欲望则更区别明显。”

我沉默良久。“你愿意听我的故事吗?”

“一切都要从那个年幼时候的梦境说起。

“我自小性格孤静,鲜少与人说话。九岁那年,我与唯一的朋友闹翻而绝交,又遗失一直陪伴自己的猫。还记得那夜的哭泣让我几乎窒息,最终在疲惫不堪中流着泪睡去。

“梦境中,一切都很模糊。有人低头在我耳边说道:‘别怕,姐姐在这里。你要坚强,要保护自己。’我抬起头,却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依稀看到她腰间系着一枚红色绳结。”

“就是你手里那个?”

“不错。”我看向手中的绳结,继续说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姐姐。可我总感觉姐姐一直在陪着我,看我一步步变强,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我习惯了隐藏,习惯了一个人去承担一切,直到遇见她,这枚绳结的主人。

“初识之时,我们都只是泫薇楼最普通的楼员。江湖缥缈,人心险恶,我们彼此扶持,一路风雨同舟,终于在楼中崭露头角。我唤她作‘姐姐’,把她当作最重要的人。

“一切的美好破碎在那个雨夜,她忽然对我说:‘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我对你的感情早已不是朋友之谊那么简单。我知道你想要的只是友情,我也不想伤害你,可我做不到。我怕见到你真挚的眼神,我怕自己把持不住。’

“从那之后,我们一直互相逃避。我又回到从前一个人的生活,却发现自已经习惯有她的存在。原来我如此害怕孤独,连同习惯也不能平息。我不可遏制地怀念有她陪伴的日子,我甚至开始疑惑,自己对她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

“你就这么排斥女子之间的爱情?”思铭的语气显然有些无奈。

其实碍于思铭喜欢女子,我本想要掩饰,却还是被她看穿。“我对女子之间的爱情持中立态度,但倘若牵扯到我自身,则实在难以接受。其实我早知她不仅喜欢男子,也喜欢女子,只是我决计不会想到,她对我的感情会是那样。”

思铭一笑置之,“理解。感情的事勉强不得。”

“她离开后,我常常陷入沉思,仿佛忽然之间成长许多。后来我们都在泫薇楼中谋得一席之地,然而就算彼此偶然碰见,却再也无话可说,连同寒暄都尴尬非常。可是我知道在自己心中,对于她的感情,始终不曾放下。”

她沉思良久,而后道:“若我所料不错,你应当是被心障困住了。不知是什么人对你施了心障之术,才使你如此执着。”

心障之术是一种极为诡秘的术法。其实每个人都存在心障,诸多欲念、痛苦、执妄,譬如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等等,凡人之人,莫能逃脱。而施术者则是诱发并加固被施术者的心障,使得他们更加难放心中执念。

破解心障之术的难或易完全取决于被施术者自身,一切欲念皆由心生,唯有自己能够堪破。

惊讶之余,我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都是拥有施展心障之术能力并且与我有过接触的人。心中隐隐有了人选,可是,尚未有能够说服自己的证据。

“凡尘之人,被心障蒙蔽实属常事。你如何知晓我是被人施了心障之术?”

“不知道,直觉吧。”此时的思铭正抬头仰望星空,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可信,不过我决定选择姑且相信。

“我很好奇,她会是怎样的女子呢?”思铭的神情与初见那日调戏我时如出一辙。“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思虑半晌,一个久违的名字滑到舌尖,然而在双唇微启时却只吐出一个“苏”字,在那一刻我还是决定不将她的原名告诉思铭。略顿了顿,我垂首一笑,“你应当能够猜到了吧?”

思铭稍一忖度,脱口而出:“苏离碎?”她睁大双眸看着我点头,一跃而起,“真的是苏离碎吗?泫薇楼幻薰谷谷主苏离碎?”

思铭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近年来,离碎凭借着妖娆魅惑的容貌,精妙绝伦的舞技,以及令人防不胜防的御蛊用毒之术疯魔武林,其美貌不仅男子倾心垂涎,连同女子见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我再次点头。思铭啧啧感叹,“在苏离碎成为幻薰谷谷主之前我曾有幸见过她一面,果然美艳不可方物,实乃世间稀有,绝对有‘魅惑众生’的资本。这样的绝世尤物送上门来,你居然拒之门外。要知道这天下多少人朝思暮想着能够有机会一亲她的芳泽,却苦于没有门路。”

我微微蹙眉,“我跟你说正紧的,别再开玩笑了。”

“我很正紧。”她扼腕叹息,“这么好的机会你都白白错失,还不如让给我。”

“你道我跟你一样?”无奈之感涌上心头,我又陷入回忆中。“还记得那时她用挑衅的语气问我:‘你这胆小鬼,你这逃兵,你在怕什么?连爱一个人你都不敢吗?’”我低眉轻叹,“我当时沉默不语,只是摇头。其实我在心里说,我不是不敢,而是我明白自己想要的不是那种感情。有时候我会恨自己那时的清醒,倘若当时我没有坚持,或许结局就不会如此,至少我和她不会像现今这般形同陌路。”

“别傻了。”思铭终于不再开玩笑,“要是那样,你们也不会长久,迟早还是要分离,伤害反而更深。与其等结束再痛苦,还不如不要开始。”

思铭固然嬉笑人前,对流苏的感情却是可比磐石。她会如此说,也算是一种无奈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有时候爱就如同覆水难收,即使明知道会是尸骨无存的结局,还是会执着坚守。这样的爱,我虽从未躬身感受,却也见过不少。

从前或许还有怀疑,然而此刻我却可以确信,我对离碎的感情绝非爱情。若非当初离碎那般问我,我永远不会将我们之间的感情与爱情联系在一起。

她在有意无意之间一直引导着我去定义我们之间的感情,然而这不能归咎于任何人,只是一个误会,如此而已。

她情感激烈,总是不断追寻刺激,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折磨自己。她要在最美的年华完全释放自己,如同绚烂的焰火,不在乎化为灰烬。

她与我在诸多方面处于极端,却又在潜在的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与默契。她一路带着我去见识和体验另一种人生,陪着我经历了许多第一次。所以,她的确就是我的姐姐。与她的相处和分离,使我获得启蒙,并从中领悟到人生的种种,也逐渐成长起来。

当初,我因为这枚红色绳结而认定离碎就是我幼年梦境之中的“姐姐”,可是,如果她不是“姐姐”呢?那么,一切就会绝然不同。我将寄托精神的“姐姐”与她合为一体,才会从初识就承载深沉的情感。当我喊出“姐姐”,很多时候并不是在唤她,而是呼唤一种支持我坚强走下去的精神力量。

我曾经以为我失去了离碎,失去了“姐姐”,现在才明白我从来不曾失去过。“姐姐”并不是离碎,也不是任何人。“姐姐”一直都在,只是我一时看不清,仅此而已。

想通透之后,心上如同放下沉石一般。我长吁一口气,看向思铭。“我想我明白了。”

思铭有些错愕:“明白什么?”

我但笑不语,笑容中,有一种释然。

“真难得看到你笑。”思铭也释然的笑,“不管你明白了什么,都是一件好事。”

我们相视而笑。

那时的火光,照耀着最真实的友情。

到达顶峰时,离七日限期只余三日。

从朝阳破晓,到残夕西沉,兵分两路找寻灵石的思铭与我在流苏的坟茔边会合,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均无所获。

我对思铭说:“我们回去吧。”

“可是辉月魂石还没有找到,难道你要放弃?”思铭甚觉不可思议。

我微微摇头,走到流苏墓前,半跪下去,用指尖轻轻滑过碑石。“或许就如流苏所言,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思铭无言良久。我回过头,看到她面上阴晴不定,紧握成拳的手不住颤抖。我淡淡一笑,“思铭,无论如何,能够与你相识,并想明白许多事情,已然不虚此行。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去吧。”

思铭凝神着我,最终无言颔首。

思铭每年都会不定时上山来陪伴流苏,并特意建造了一间小屋。那夜我们就在小屋中歇息。没有如同前几日那般比心交谈,而是各自睡下。唯有窗外风声呼啸。

“泠月,你睡了吗?”思铭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我拉了拉被子。“与你一样。”

“嗯……”她低声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后说道:“下山有一条近路。我们明日早些起程从那条路下山,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赶回部落扎营地。”

“好。快睡吧。”

“嗯。”

我双目开开合合,始终难以入眠。

若我所料不错,思铭其实找到了辉月魂石。而她方才之言令我甚至猜测,她在上山之前就已经找到灵石。

我说过,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她没有将灵石交给我一定有着自己的苦衷。既然灵石对我们两个人都有用处,那我有什么权力去剥夺思铭拥有这颗辉月魂石的权力呢?

然而紫音天诏,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都要争取完成。

看来,泫薇楼,我还是要回去。

翌日夜,我们回到山麓。思铭一直在前面带路。我跟随着她,总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我,然后垂下目光。

“救命啊!救命!”

急促的呼唤声传来。我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孩童身量的黑影正向这边奔来,身后有两团幽幽碧色火焰穷追不舍。我心上一惊,那是草原狼的双目。在草原上,饿狼觅食不得,铤而走险攻击人类的事情时有发生。不及多想,我立即施展轻功迎向遭袭者。

男孩见到我,急忙躲到我身后,哭道:“姐姐救我。”

那狼应是饥饿到了极点,略微停顿,既而朝我疾速扑来。我拔出霁月匕首挥手一掷。一道光芒划破寒风,嘶哑的吼声在暗夜中响起,狼跌落在地,哀鸣不止,挣扎片刻后咽了气。

霁月削断狼咽喉,约莫一半没入狼体内。而暴露于空气中的另一半绽放出清冷的蓝紫色光芒。我身后的男孩忘记了抽泣,瞪大双眼。“那是什么?好漂亮啊!”

霁月内蕴月灵,故而可与长期受月光照耀宿孕月华的辉月魂石相互感应。我转过身,果然看见淡黄色光芒萦绕着思铭的右手。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思铭紧紧握着灵石。把男孩送回家后,我和她回到她的帐篷。

“思铭,其实你可以不用解释。”我微微笑着,想要给她一些安慰,“如你所说,以我的身份,回泫薇楼拿颗石头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

思铭摇头道:“以前的你既然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身份?你若是贸然回去,只会陷自己于穷凶极险之中。”

“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忧。”就算现在还没有办法,也总会有办法。

“不。”思铭霍然抬起头,“其实我早该想通,如果我要留下灵石,流苏也不会让我这么做。”

“思铭……”

“其实,这颗灵石是我在流苏离世后不久在乾沉峰巅寻得。”思铭展开右手,失神地看着那颗有几分透明的淡黄色灵石。“流苏临死前曾说,‘我们找不到灵石是命中注定,就如同我们不能白头偕老一样,强求不得。’她总是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可我就是不信什么‘命中注定’,我偏要找到灵石,我要让流苏知道,我命在我不在天!

“可是找到石头又能如何?它根本就换不回我的流苏。我万念俱灰,只想随她而去,可每当我心生死念,都会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令我的心情归于平静。

“自此,我一直将灵石带在身边,每每取出凝望,就会觉得流苏从未离去,她一直陪在我身边。这颗辉月魂石,是我对流苏思念的精神寄托。

“你的出现,让我面对着一个抉择。这颗灵石于我意义非凡,然而你对我们有恩,我知道若是流苏还在,必定会劝我将灵石交与你,可我真的难以割舍。我骗你说灵石还在乾沉峰巅,其实是为了给犹豫不定的自己一些时间去想清楚,再做出抉择。直到刚才,我都还在犹豫。不过此刻,我已然决定,你把这颗辉月魂石带走吧。”

思铭拉过我的手,将辉月魂石置于我掌中。我凝视着这颗神秘的灵石,半透明的淡黄石头光滑圆润,周边毫无半点瑕疵,通透纯净。中心区域则有一缕烟气缭绕盘旋,聚散离合,运动不息。

忽然之间,我脑中灵光一闪。我从因及果理清思路,终于洞悉一切。一时间心中五味错杂,不禁感叹:“真难为流苏一片苦心。”

思明不明就里:“何出此言?”

“我所言都是自己的推测,不可尽信。”我略微思索后娓娓道来:“流苏身中之毒其实乃泫薇楼主所赐。她在无意中撞见不该知道的秘密,为楼主赐死。关于此事,我心中隐有所知。不过,请原谅我不能向你阐明。你应当明白,有时候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思铭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种毒伏而后发,故而流苏还有一段时间去尽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而她那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怕你接受不了她的死,会轻生殉情,于是就苦心布下了一个局。”

“局?”思铭眼中满是惊异和疑惑。

“其实,辉月魂石的神秘力量,就是能够承载魂魄,使其就算不入轮回也不致消散。靠近辉月魂石的人若是能够与魂魄主人心灵相通,就可以感应魂魄精神。想必流苏听闻此传说,于是决定铤而走险,偷取辉月魂石。”

“你是说,那颗丢失的灵石是流苏自己偷的?”思铭摇着头,根本无法相信。“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你先听我说下去。她以丢失灵石为由,让你陪伴她前往祁连山找寻另一颗灵石,其实是想让你离开泫薇楼。若我所料无虞,这应当是与她无意中知道的秘密有关。我想,她不告诉你中毒的原因,其实是不想你知道这个秘密,甚至连这个秘密的存在也不想你知道。”

思铭沉声接道:“否则,我就会有杀生之祸。”

我轻轻颔首,继续道:“她带着偷取的灵石,与你一同登上乾沉峰巅,然后在趁你不备将灵石藏好。她在临死前对你说的那番话实际是用了激将法,她清楚你的性子,知你必不会相信‘命中注定’,故而一定会找到那颗灵石,果然如她所料。”

“流苏……”

“其实,你的感觉是对的。流苏的确从未离开过,一直陪伴着你。因为,在这颗灵石中,承载着她的魂魄。”我将灵石递与思铭,“那一缕烟气就是流苏的魂魄。”

辉月魂石在思铭的手心颤抖不已,那一抹烟气从中间的区域逐渐沉降到低端,贴近思铭的手掌。思铭怔怔地看着灵石,有泪滑落脸颊。

我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在看到这颗灵石的瞬间,看到石中隐藏的泫薇楼印记,便猜测此颗灵石即是当年丢失的那颗。入库泫薇楼的物件都会有独一无二的印记,如若丢失,则很容易就能找回。这种印记,只有具有灵识之人才能看见。

“接着,我又猜测这当中的烟气就是流苏魂魄,才逐渐推出这件事的始终。幸好当初记账时写的是制药不慎而报废,就此注销了这颗灵石的印记存根,否则你将这颗灵石日夜带于身边,泫薇楼想要找你,简直易如反掌。”

思铭此刻无暇顾及自己性命,紧紧握住灵石,“流苏,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难怪每次我动了轻生之念,心境都能够归于平静……流苏,你太傻了……”

我看着思铭流泪,心头更添悲凉,却不知如何出言安慰。我总觉得,在悲伤至深之时,一切言语都是苍白无力,唯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陪伴,才能够给予心灵以慰藉。

思铭忽然抬起泪眼,抓住我的胳膊,恳切道:“泠月,你见多识广,一定知道如何解开魂魄的封印。流苏太可怜了,我不要她再受苦。她应该进入轮回,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她把我的手抓得那样紧,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能够想开,不再沉湎于这段过去的感情,真是太好了。”我看向思铭的双眸,其实辉月魂石之中承载的不仅仅是流苏的魂魄,也是她们两人之间执着的前尘。“一切在于流苏和你。既然你能够感应到流苏的意愿,那么,流苏也应能感应到你的意愿。当你们魂灵相通,彼此感应,就要靠你自己去说服流苏。”

我掀帘步出帐篷,留下思铭与流苏单独相处。

我忽然想起姐姐来。我现在终于可以笑着面对那段记忆,面对离碎,我可以自然地唤她,姐姐。就算不是“姐姐”,她依旧是我的姐姐,从不曾改变。

结,劫,解。这三者本身是一体,都由心生,也都由心灭。

此次离阁,我解开了这段心结,也算收获颇丰。然而我也清楚,这个心结只是诸多劫难中最小的一个。不过如今我寻回了“姐姐”,再次拥有坚强承担一切的勇气。

我转身看到灯火通明的帐篷上映出的影子。其实,记忆,不是只有痛苦的部分。思铭,紫音阁的他们,还有那些曾经陪伴过的人们,都是我以后美好的回忆。

而当时光流转,那些痛苦记忆碎片的锋利边角被磨得圆润,我亦可以将它们一一拾起,串成风铃,静静悬于记忆深处,等待风不经意地飘过,响成一支宛若云烟的曲子。

起程回紫音阁之前,我与思铭一同看了祁连山的日出。

那轮朝阳刚刚升到绵延的山脉,就忽然黯淡下去。山巅的皑皑积雪终年不化,冰冷的寒气连同日光也要为之一窒。起起伏伏的层峦叠嶂在朝晖与晨雾间隐隐约约地绵亘,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如同一张巨幅画卷。神圣而庄严让人立即心生肃穆。

千年冰封,亘古静默,冻住了流逝的时光。冷白的驼峰圈着神圣的领地,足迹尘封,仿佛执着守候着这尘世间难得的一片净土。

这片净土,就如同回忆。

我们需要回忆,却也不能永远活在回忆中。沉湎于过去不可自拔,会使得现在的记忆变为一片空白。那么,等到将来,就少了许多回忆。

所以,是时候放开过去,好好地面对现在,做这一时,这一刻,这一瞬间的自己。

当我问起思铭要我帮她做的事,思铭笑着说不用。原来,她本想托我日后回江南时替她去家乡看望父母,不过现在,她已经决定要自己回去。

“你呀,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无情,还是重情。想得太多太过通透,人生岂不是毫无意思可言?要知道,想从糊涂变得明白或许不容易,但想从明白变得糊涂更是难上加难。你应该活得轻松点。”

这算是思铭送给我的忠告,听闻此言,我似乎明白了她是如何说服流苏的魂魄安心离开,去往轮回。

一念至此,我不禁在心底微微一笑。看来,让我不要多想真的很难。罢了,罢了,顺其自然就好。

我扬鞭策马,破风扬尘,向着昆仑奔腾而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蓦然回首,雪峰已经远在天际。

乾沉峰。

前尘封。

2010年2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