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他高兴吗

伤心红杏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8-04 09:25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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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反衬出传种接代思想的严重,而借种带来的后果只有自己去尝,孩子的降临暂时缓解了家庭的气氛,但不幸又降临,为了避免听到闲话,只好远离他乡。人性的愚昧,让人心酸。

昨天从妈妈家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黄,记忆的网在我脑海里撒开,我顺手从中捞取了有关他的碎片,编织成乡野传奇风情,以飨看官。

爹死娘改嫁的小黄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家的温暖,没有亲人的呵护,甚至连梦都是冰冷的。再加上成人后在生产队干活时被伙伴欺骗——在大集体劳动中,个子矮的他多半都是踩车,车装满了时挑麦子的伙伴对他说,你下了吧,下来我接住你!

可是当他重重的摔在地上,浑身都透骨疼的时候,他才知道人家是涮他的,伙伴早没有了踪影,而他却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右腿严重骨折。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瘸子。成家的事与他无关,女人也多半对他退避三舍。

突然有一天,上帝觉得自己做事欠缺,就赏给了他一个大的馅饼——他梦中常有的机会来到他的面前,他尝到了生平最想尝到的女人的滋味。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相对比较封闭的农村,传种接代是最最重要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忽视。而我们村的一个叫绿毛的和小黄差不多高矮的男人因长相困难,对不起观众,也没了女人缘。无奈之余,由父母做主,给他换了一门亲事:就是他的妹妹与一个有妹妹或者姐姐的男人结婚,而人家的妹妹或者姐姐就嫁过来给他做媳妇。

不幸的是绿毛的媳妇是带着肚子过来的,进家不到三个月,那女人便生下一个足月的男婴。因为可想而知的原因,那孩子从没有享受过除了母亲谁还正眼看过他一眼的待遇。仿佛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团耻辱。

许是孩子知趣,许是环境的苛刻,那条小生命还没有来得及领略人世间的一切,便悄然离去了,带着他的天真、微笑与迷惘。

绿毛一家如同捡到元宝一样的暗自高兴,仿佛去掉了这人世路上的绊脚石,前途便灿烂辉煌。

只是一年之后,绿毛发现妻子的肚子还是一马平川的时候,他才慌了手脚,先是责骂继而是殴打他的老婆,被打急了的他的老婆幽幽的说,我没有本事,那死去的宝宝是你生的?

这一句点醒了绿毛,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他偷偷地跑到了医院,这一检查才发现,是自己的问题,是自己没有生育的能力。他暗自叫苦,他这才想起那个死去的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是多么可爱、多么的招人喜欢,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给他一个笑脸,更不要说抱抱他了,失去了才知道拥有时的幸福。可是他回天无力啊!他痛彻心扉!

痛苦万分的他苦思冥想,愁白了稀稀疏疏的几根头发,他终于咬牙切齿地想到了一条妙计,那就是“借种”。

他先找到和他同姓且同辈的眼前已经做了爷爷的一个男人为他传种,被人抢白了一番,丢下了他至死都不能忘记的一句话:“你怎么想起来的呢,别说你嫂子还好好的,就是不在了,我打野也不会到你家里的!”

被刺伤的他久久都回不过劲来,仿佛脸被人扇了巴掌,血流得满脸都是。而他的心里更在滴血,一声一声的,带着绞痛……

于是他想到了小黄,这个从小就缺少温暖、缺少爱的男人,他肯定不会拒绝自己的,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果不其然,小黄先是惊愕——因为小黄是他的同姓远门叔叔,叔公跟侄儿媳妇上床?而后是惊喜,他太想女人了,做梦都想,没想到这梦境有一天竟能变成现实(他此时已经没有精力考虑这现实是如何来的,他也不想想);而且是女人的男人(老公)亲自送上门的,他的心狂跳不已,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但他得控制住自己,他怕生这从天而降的幸福会突然消失。

此后的几个月里,绿毛总有几天亲自将做好的好吃的饭菜送到小黄住的远离村庄的那个蜗居里,而自己则退到门外,灰头灰脸地听着自己的女人和小黄翻云覆雨,那被压得难以支撑的吱吱作响的床板声,如针一样地刺到他的心上,淌着一团一团殷红的鲜血……不遇熟人便罢;如果遇到人,他还得强装笑脸地回人家道:“我找小黄有点事!”

老天长眼,时过不久,绿毛的女人的肚子有了反应,那女人因害喜吃饭时挑东捡西,绿毛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的原来如小绵羊似的女人也会酸酸地说道:“怎么着,怎么着,又不是我想要这孩子的,种也是你借的……”不等老婆说完,他便掉头做其他事了,他也只能这样,种是自己借的,播种的过程也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他还能说什么?

孩子如期出生,而且是一个男娃,这多少给绿毛那颗受了伤的心以安慰。随着孩子的慢慢成长,依依呀呀的童话让他暂时放下了所以的一切。

据说,后来他以同样的方式,去他的堂弟那里借了种。那毛头小伙子也挺能耐,又给他整出给丫头来,还别说,这一儿一女,全了。不过私下里人们提到他的两个孩子都会为他发愁,这同母异父的两个小家伙,一个和父亲同辈,一个晚父亲一辈,他们到底该如何称呼呢?

愁是别人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两个孩子也慢慢地长大着。

等到那个大的男孩子能耍贫嘴的时候,他也和村子里的其他调皮孩子一样的开着小黄的玩笑,甚至附和着别人骂辈分上是爷爷实际上是亲爹的人。

“黄狗子,黄狗子,我和你娘是两口子!”

别人取笑他,骂他,小黄不太计较,他从心底里也恨那个只生他却不养他一点儿责任也不尽的他的娘亲。可是他的儿子不能骂他,哪里有儿子骂爹的规矩?

有几次,他抓住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熊儿,低声对他说,我是你的爸爸,你不能胡扯!叫爸爸,叫爸爸!熊儿可着劲地挣开他的手,撒欢似的跑开了,嘴里不停的重复着“黄狗子,黄狗子……”的歌谣。

每当这个时候,小黄便如死了亲人一样的怅然若失,对着跑远了的熊儿,嘴里喃喃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

造化弄人,一切皆有可能。就像小黄不知道他生命中竟会有人亲自将女人送到他床上一样,他更不知道有一天他竟堂而皇之地当了熊儿的爹,做了熊儿妈的亲男人。

二十一世纪刚露脸,绿毛就觉得自己四肢无力,食欲下降,并伴随着车裂的头疼。开始他总以为是自己年龄渐长、体力跟着下降的原因吗,女人让他去看医生,节俭惯了的他不愿意将钱送到医院,也怕黑心的医生虚张声势,无中生有,更怕耽误了农活。

他实在受不了了,有痛不欲生的感觉的时候,他才放下手中的活计,和女人一道去县医院检查。

看着医生诡秘的将他女人拉到办公室,小声谈话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肯定得了绝症。经不住他的软硬兼施,他女人终于哭着说出了他的病情,确实是绝症——脑癌。

得了病的他终于有了闲空,他将自己以及与自己女人的这十几年粗略地打量了一番,觉得欠女人很多很多,甚至干了许多她最最不想干而有不得不干的龌龊事。他心疼啊,可他不这样不行啊,他得有人送终,他是长子,他爹娘也得有人打幡啊!这就是农民,为了有后,可以委屈自己到如此的地步,可是他没有想想,这“后”究竟是谁的呢?

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为了给自己的女人多留点积蓄,绿毛毅然决然地离开医院,,回到家里,在女人忙着田地里的活、而女儿看累了趴在他身边睡着的刹那,他用一条麻绳,靠着自己家的窗户,结束了自己四十二岁的生命。

丧事办得也算可以,清楚的和不清楚的他的女人和子女都哭得昏天倒地,他也借着热热闹闹的哭声走进了天堂。然而进了天堂的他会安心吗?那与他没有关系的两个孩子,那个与他的家族没有牵连的女人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呢?

小黄出现了,他对哀怜的与他有过一腿的绿毛的女人说,你看看四周看你的刀子一样的眼神,你觉得你还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吗?

这句话正击中了绿毛女人的痛处,可不是吗?男人的尸骨未寒,要账的找事的一个接着一个,甚至他的公公婆婆见着她一次就骂她一次,说是他们娘儿仨合伙气死、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并直言不讳地下逐客令,赶她滚。

她抬起泪眼,看看家里,看看门外,看看挂在墙上的新死鬼的遗像,突然趴在小黄的肩膀上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直哭得快要喘不出气来,仿佛将这十几年来自己的不幸、委屈、耻辱全倒出来,最后哆嗦着双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说,你容我想想,过几天我再告诉你我的打算。

之后的许多天里,绿毛的女人便躲躲闪闪地将儿子的身世告诉了熊儿,并征求他的意见,和他亲爸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熊儿开始极为反感,不愿意他娘提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更不承认他有那样一个爹,他只承认他爹死了,脑病死的。他发誓,他就守着自己的家,带着妹妹一起过自己的日子。至于他娘吗?他说:“只要你不觉得丢人,随你的便!”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风清月高的夜晚,小黄带着他的这个先播种后开荒的女人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至于去了哪里,别人都说不清楚,他可能是不想别人打扰他吧,也可能是为了避免女人再受刺激吧。

三年后的一天,小黄又瘸着腿,来到了小村庄并通知几个平时要好的几个朋友去喝他们的米面酒——原来他和那个女人又生了一个男孩,一个正常环境下出生的能人前背后喊他爹的男孩。第四年的春季,他们三口便出现在小村庄,和他原先的儿子住在一起。虽然他不喊他爸爸,他依然像疼小儿一样地疼他,也疼那女孩,女人的脸又红润了,见人似乎也能抛弃者羞涩诉说着自己的生活。

最近,在村庄的东头,悄然矗立起两层小洋楼——那是小黄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专为大儿子盖的留作将来结婚用的新房。儿子虽然仍不喊他爹,但也和他讲话,拿他当做长辈(这是妈妈对他的最低要求)。

小黄高兴了,自觉或者不自觉地久哼出了小调。但不知道天堂里的那个谁的爹呢,不是,好像都不是,就是那个绿毛,若能看清现实中的人和事,该是怎样的表情呢?他会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