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影不离

当阚书记背着手，漫步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不同阶层的两伙人已经滚打到了一起，眨眼就如胶似漆的。

说是两伙人，其实人不多。宝马车上连司机四个人，都是清一色小年轻儿，光头，青西服，瘦瘦的身子，象去参加瘦身比赛。两辆农用三轮车，四个臃肿的中年农民，内含一个妇女。

冲突的原因也不复杂。三轮车满载西瓜，从土路冲上公路的时候，那辆宝马车从公路上直线驶过，不知是它蹭了三轮车，还是三轮车舔了它，在十几米外刹住的时候，车身上留下了巴掌大的一块擦痕，光亮的漆不见了，露出了苦涩的底色。小年轻儿把车看得比命都重要，疼的浑身乱颤，发疯一般奔过去，揪住农民的衣领子，有气无力地说：你！你！你好狠！敢碰、我的车，不，不要命了！老子不让你陪了，给我砸！……

三轮车灭火了，农民吓坏了，也不知这事到底怨谁，本能地觉得怨自己，就要给人家赔礼，说好话，实在不行就跪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小年轻儿已经开始向他们的西瓜开战，凡经他们手的，没有一个不开花裂瓣的。一个西瓜滚到阚书记脚边，啪地碎开，甩了他一腿的汁水。

车是小年轻儿的命根子，西瓜是农民的命根子，被摔了同样揪心。他们眼前一黑，霎时间把胆怯与自责丢在一边，很快与对方胶着在一起，那个女的也不落后，奋勇向前……

阚书记带秘书到省城开会，下榻在省政府宾馆。宾馆在郊外。阚书记饭后无事，便把秘书留在屋里润色文稿，琢磨数字，自己出来散步。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

在县里，他管的全是大事，虽然大事不少，但有底下人拿主意，他一拍板，定啦。又有权力又省心。这样的小事琐事烦心事，他想碰都碰不上。现在倒好，象有意考校他似的，偏偏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又恰恰是在他不带秘书的时候。眼看着双方在吆喝打斗，他却拿不出一点制止的办法来。拉架？他没有那样的勇力，就是有也丢不起那张书记的脸；劝架，他不知从哪里劝起，更不知该劝什么话。要是在县里，他可以省却不必要的程序，单凭着他的权力和威望，大喝一声：我是阚书记！都给我住手！……问题立马就解决了，不把这些家伙吓趴下才怪！可这里不行，这是省城，比他的县城不知高多少，他的胆气和威风在这里不由自主地大打折扣。他想过乘人不备，一走了之，可已经晚了！万一打出人命来，自己又袖手旁观，被哪个败家星捅到网上去，上边一怒，自己跌个筋斗还算好的，弄不好带出别的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啊！抽几盒高价烟都让狠心的网民给扔进去了，何况自己……嗨！要是秘书在身边就好了，那个机灵鬼，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准确及时地给自己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对对！给秘书打电话，让他快点赶来，刻不容缓！

秘书手机又占了线。他刚要动怒，转念就原谅了秘书。秘书正向兄弟县市取经，好使县里的报告立于不败之地。手机占线，说明他正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怎能怪罪呢？只是有点不是时候……

两伙人在全心全意地打，夹以咒骂和喘息。阚书记这时觉得自己以书记之尊，竟容忍八个小辈在自己眼皮底下翻来滚去地闹，实在是丢脸，怎么也得过问一下，就向前凑了几步，一面防备着：哎！我说！你们都听我说！……

两伙人虽然还在打，但都要耗尽了力气，都有心休战，却谁都不好先提出来，借这工夫听他说什么，倒可以喘息一下。

阚书记清了清嗓子，像试麦克风：啊，啊。你们别打了！有什么好打的呢？车刮了就刮了，抹上漆不就完了？西瓜碎就碎了，再摘一车不就完了？都放开手，等会儿有人……给你们，这个……处理一下。啊，处理一下！……

两伙人见这个肥头大耳的男子，一副当官的派头，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好使他们都能体面地停下来，殊不料他轻描淡写，把双方打仗的原因说得如此不值一提，一下子惹了众怒，都把愤怒的眼光投向他，肮脏的言语抛向他；一个小年轻儿百忙之中捡起一块西瓜，向他尽力投了过去。阚书记没有躲闪的经验，本能地一扭身，西瓜打在肩上，又滚到一边。

两伙人收回精力，又聚精会神地打。小年轻说：你，你放开我。我车上有片刀，拿来，剁了你们。农民说什么也不放。他嘴里也不甘示弱：你有种，就放开我。我车上有，有杀猪刀，二尺长。一刀扎你个，透心，凉。小年轻更是死死不放。双方撕扯得精疲力竭，嗓眼里呼呼冒烟，却谁也不想吃口西瓜解解渴。

阚书记躲远几步，继续打电话。这回打通了。秘书接了电话，自己开车赶来了，半路上又给110和122打了报警电话。两伙人听到警笛声，都不约而同地住了手，或蹲，或站，或坐，大口小口地喘息着，偶尔冒出一句不服气的话。

秘书见阚书记除了身上有点西瓜汁，还算安然无恙，就松一口气。他对警察说：这是我们阚书记。我们到省里来开会，经过这里，看到有人打架，阚书记不顾危险，前来劝阻，这才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自己却险些受伤……

警察抓住阚书记的手，摇了又摇，感佩不尽！阚书记只是轻松大度地笑了笑，表示自己不过是做了一点应该做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阚书记向回走了。秘书关切地说：书记，刚才这件事，我看，有必要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同时要让新闻媒体知道……您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