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活着……
洒脱的文字讲述主人公“我”大学毕业得不到重用的若恼,然后在这苦难的日子里主人公与米粒儿的爱情显得弥足珍贵,很快有了爱情结晶,眼看着亲情将延伸下去的时候,主人公工作上发生了一点小事情,米粒儿被车撞倒,幸存者是儿子,米粒儿永远地离开主人公。儿子的身上能看到米粒儿的影子,感人至深的故事,儿子失去妈妈,主人公失去妻子……结尾之际再次点明主旨,生命是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值得思索。推荐!
人活着,有两大悲剧,一是万念俱灰,一是踌躇满志。
如果,一个人不幸把这两大悲剧集于一身,那他注定,要在冰与火的交集纷乱中,挣扎……
当初,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我和我新婚半年的小媳妇儿米粒儿,每天忙忙碌碌地生活在这里,像离群儿的一对儿蚂蚁。这也导致了我俩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属于那种被唤作普通的民众序列。是的,普通。喜欢听书的人都知道,里面有权有势的大人物或是武林高手们面对普通的小人物时,经常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老子弄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他们不说“杀”,而说“弄”,显然,干这活儿,是连刀也无需使唤的。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我上大学时学的是广播电视专业,当初主要是觉得做节目主持人,一夜之间就成了名人,而名人和金钱是对儿双胞胎。我不是个拜金主义者,知道钱不是万能的,可是也知道,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毕业之后,残酷的现实让我一下子明白:“学以致用”这个词从字面儿到现实还有太大太大的距离。落脚在龙华这个小县城之后,我们因为四处找不到工作,曾经的豪气一点点瘪了下去。
龙华县城很小,小到你从城东头儿憋了一泡尿,倘有急事,可以一直憋到城西再找厕所挥撒出来也不迟。可是这样一个小城,却非常古怪地建在三县的交界处,民间有戏言:龙华人、龙华县,一泡尿,洇三县。这样的地理位置,让龙华县一半以上的百姓若要到县府办事,得劳驾一天的三轮车、汽车、摩托车,而在最偏远的山区,活了大半辈子一次县城也没来过的人大有人在。不过,万事皆有阴阳,这样儿一来,最大的好处是,三县互有通婚,龙华县相比之下还富裕一些,由此,龙华县的小青年儿们,没少把临县的大小闺女娶过来完成传宗接代的历史重任。也有因左挑右捡,或是不争气的,熬得年岁大了,眼看香火要断,不得已降格以求,把那些离婚或者丧偶的大小媳妇娶过来,让她们梅开二度。
也是该着,当我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瞎撞时,老天爷抬了一下眼皮,让我抓住了一次偶然的机遇。那时,正赶上县政府刚刚提拔了一批德才兼备的优秀同志,办公室就请示领导,想招一批新人进来,以应付日趋繁重的工作任务。原本如我等无门无路无钱无人的村里土里刨食出来的人是轮不到有这等好事的,可是新县长是个开拓型的县长,他想在全县搞个公开招考县办秘书的试点,还让县电视台公开全程跟踪报道。那天我正好来县城办事,又正好在大街上碰到了老同学丁健。丁健的父亲好像是建设局还是规划局的一个什么局长,在县政府正式招录通知还未下达时,就已获悉此事。丁健上学就是个热心肠,那天街上碰到我,问到工作着落时,就顺嘴把县政府招人的消息给了我,还说,易水你来考吧,走关系找后门你可能不行,可是真刀真枪地练,咱怕过谁!经过稍事准备,我凭着一管秃笔,一路杀将过来,终于将大部分竞争者斩落马下,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三的成绩顺利坐进了那座自己跟自己比还算气派的政府大楼。我现在的职业是龙华县政府办公室信息科(也就是秘书五科)秘书。当然,丁健毫无疑问地也顺利进了县办,分到了秘书二科。
进了办公室,我以百倍的热情投入了工作。在丁健他们左手拿着水杯夹着公文包,右手很有派头地甩出一路风度,紧跟领导巡察或下乡时,我兀自奋笔疾书、挥汗如雨、绞尽脑汁写政务信息。半年后,一个顺口溜传入我耳朵里时,我才发现,原来这秘书也是分等级的。那顺口溜编的如果不考虑平仄,也还说得过去。原话是这样的:一等秘书跟领导,人前显要身份高;二等秘书饭店跑,迎来送往吃喝好;三等秘书写材料,大会小会少不了;四等秘书信息稿,费心费力不讨好。这条顺口溜的杀伤力大大超乎了我的预想,由此我进一步发现,原来,这分了等级的秘书们所分在的科室,本身就是分了等级的:一科的秘书,是直接对口服务一把县长,二科对口常务副县长,三科对口分管交通、公安等实权派部门的县委常委兼副县长,四科就是对口分管科教文卫等一些婆婆妈妈的部门的民主副县长了,而我们五科,最后,只有抓耳挠腮,爬格子的份儿了。这是一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工作。想想每月只有800来块钱的进项,以后要上养老下育小,还要买那个眼瞅着价钱涨得比火苗子蹿得还快的房子,我就一脸茫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打油诗一样的顺口溜儿,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小刀子,把原先刚进入办公室时罩在我头上的光环,一层层剥落……
米粒儿是我大学同学。那时我们爱得如火如荼、如醉如痴,她说我喜欢叫你老易,这样让我内心充满了安定。我说我喜欢叫你小傻傻,这会让我满腹柔情。
毕业时,米粒儿想都没想,就舍掉了家乡那座中等城市和一份薪水不错的工作,随我来到了这个一鸡鸣三县的小城。而当时,我执意回家的最根本原因是家里还有一个70多岁的老娘。父母在,不远游。2000多年前,孔子说这话时,绝然想不到,就这简单的几个字,会让一个曾经心比天高的小青年儿毅然回乡,还带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
睡不着觉时,我经常拧开床头那盏小台灯,稍稍拧开一点。我喜欢在微弱的灯光下,看米粒儿熟睡中婴儿般纯净的脸。那时,我常会轻轻地吻过去,吻得我满心的幸福,之后是满腹的歉意:这个可爱的小女人,把她最美好的初恋给了我,又毅然决然地远嫁过来,而我,却不能让她过上哪怕称得上“还可以”的日子。米粒儿嫁过来后,一开始没工作,后来去了一家私立幼儿园,月工资500大元。领到第一个月薪水时,米粒儿哭了,500元,比她上大学时的生活费高不了多少!那晚我搂着她,温柔地吻她,安慰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样说着时,想到目前的处境,心里也是一阵翻腾,眼底一下子就浸满了泪水。黑暗中,有咸咸的东西滑过我的脸颊,顺着嘴角,浸湿了米粒儿柔软的双唇。她两臂环过我的脖子,十指在我发间不停地摩挲,嘴里喃喃着:来,爱我……
米粒儿温热的身体,在瞬间就把我变成了一个勇猛无比的骑士,我一路欢腾,纵情驰骋,当一股巨大的能量喷薄而出时,我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在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米粒儿怀孕了。她一改往日的矜持,在上班时急慌慌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有了。一时,我竟想不起说点什么。我知道生活的压力马上就要到了。米粒儿在电话那头“喂——喂——”了半天,气呼呼地说:傻了?!我回过神来,赶紧搪塞:领导来了,回去说。放下电话,我心里骂了句:领导,屁,领导忙晕了头也不会到这信息科来!
原本我心里并不打算现在就要孩子,可是我知道这句话打死我也不敢说的。米粒儿,不止一次地给我说,女人第一次怀孕生的孩子最健康也最聪明最漂亮。我不知她从哪知道的这“三最”原理,但是我知道,这孩子米粒儿是非要不可的!于是我就下定决心,和我的小傻傻共度这段艰苦的日子。
为了给米粒儿增加营养,我戒掉了抽了6年的烟瘾,在家从不喝一滴酒,哪怕在热得蚊子都要出汗的夏天,看着路边小摊上冰凉的啤酒,我也装作视而不见,每每都昂首疾步而过。
我为米粒儿买来瓜果梨桃和鸡腿儿鸡翅鸭掌兔架和小泥鳅。在她孕期反应厉害时,我每次都只买一点点,吃完再买。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为了我儿子,你就多吃点吧。米粒儿说,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我说肯定是儿子,我一脉单传,不是儿子,这世界就一点公道不讲了。米粒儿说,那也应该叫“我儿子”!我嘿嘿着:你儿子你儿子……
过了强烈反应期,米粒儿胃口大开。天天下班后去采购她爱吃的食物,成了我的必修内容。晚上看着米粒儿小兔子啃胡萝卜一样津津有味儿,我就满脸的幸福。每每米粒儿把那些鸡腿鸡翅往我面前挪过来时,我就故意抓起一把从家里带来的莴苣或是苦菊一类的青菜,蘸上甜面酱或是辣酱外加几根咸菜,卷在饼里,故意吃的满脸都是酱渍,然后冲她做鬼脸儿,逗得她咯咯直乐。
老易你知道我现在最大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米粒儿伸手抹掉我脸上的一点酱渍,一脸神往地问我。
还能有什么?一准儿是生个大胖儿子呗!
哎呀,不对不对,儿子他就在我肚子里,还能跑得了——我是想,我儿子(米粒儿在我托人做了B超超出是个儿子那天起,她就一直是“我儿子我儿子”的这么叫了)出生以后,我要买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客厅起码要20平以上,要有足够的空间供我儿子痛痛快快地玩儿,空间太小了,对我儿子的性格的养成容易造成不良影响。还要有一间很大很大的书房,里面摆上很多很多的书,我要让我儿子一出生就泡在知识的海洋,不能让他像你,快上初中了,小人书都没看过几本。
还要有一间很大很大的卧室,放上一张很大很大的床——以足够我俩在上面“打滚儿”……我斜着眼,坏坏地盯着米粒儿说(我故意逗她,实在是因为除了开一句玩笑,我也没别的话好说,我俩不吃不喝两人一个月工资加在一起也买不了半平米的房,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去你的,脑子里尽是坏水儿。善良的米粒儿一点儿没发现我玩笑背后的失落,顺手又把手上的酱渍抹在了我的鼻子上……
米粒儿怀孕6个月以后,我就不让她去幼儿园了。那个幼儿园老板忒黑,用人太狠,为了我们老易家的千秋大业,我宁愿独自扛起这千斤重担,我要让我的女人安稳地度过这段满怀喜悦和期盼的日子。
为此,我找了一份兼职,去为超市卸货。每天晚上吃完晚饭就去,一晚20块钱,在这儿兼职最大的尴尬是,每每遇到同事或熟人来买东西看到我搬东西时的眼神,好像在看动物园里新引进的大猩猩。好在过了最初的尴尬,我也就释然了,每每遇到,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就借故赶紧搬东西。也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每晚下班后,我可以顺便在超市买了我为米粒儿准备的一切果蔬和廉价的补品,当然,还有我的甜面酱和辣酱以及小腌菜儿。
每天每天,当我拖着一身疲累往家走时,一想到几十天以后,我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爸爸”了,那种幸福一下子就溢满了全身,再苦再累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年终了,信息科为了完成全年在全市信息上采排名“保三争一”的宏伟目标,一直在加班加点,所以半月以来,我根本没时间去超市了。我和同室的老王奋笔疾书时,看到他日渐稀疏的白发,完全脱落成了中央支持地方的态势,那个圆圆的肉乎乎的头顶,让我心里很是难过。不知为何,我眼前一黑,竟出现了几十年后我也是这样一副高大形象,正像老王这样老黄牛一样地往前拽时,真是有了那种叫作悲哀的感觉了。在写下了“龙华产业形成四梁八柱”这个题目后,我不知怎的,突然想,丁健他们真是洒脱呢!
昨晚米粒儿看到我差不多已经要擀成毡的头发,心疼地说:老易你哪天抽时间快去理理发吧,你这副尊容,别影响得我儿子将来再丑了。
说起理发,还真有点寒酸,为了省钱,我平时理发都是去那种“一律五元”的小店去理。就是这样,我也是每次都是等头发老长了才去理,不像丁健,半月准理一回发。受此影响,我夏天很少穿皮凉鞋,皮凉鞋太便宜了没好货,太贵了买起来又牙疼,所以,我一到夏天就去老北京布鞋店买那种50块钱一双的布鞋。三双花不了一双皮鞋的钱,轮着穿,倒也能保持干净整洁,还舒服,另外还有一个额外的收获——把多年的脚气也养好了。
在对待外包装上,米粒儿一直和我有不同观点。她主张我穿得好点,用她的话叫精神点、利索点、朝气点。米粒儿说我没指望你将来封侯拜相,但我愿意你清清爽爽地活到人前去,活得有滋有味儿。米粒儿还说县办就是个人精聚集的地方,老易,我再也不叫你老易了,你老是这样老气横秋的,啥时是个进步啊!
米粒儿最后这句话,刺激了我近乎麻木的神经。是啊,我还年轻,啥时进步呢,丁健现在都是二科副科长了。虽说副科长其实就是个副小组长,不带级别,白嘛不是,可是在县办要想提副科,首先你得是副科长、然后科长、再然后领导才考虑你的去留……照此看来,副科长也不能小视的,是块革命的基石呢。我这是怎么了?写信息写傻了?还是写麻木了?很简单的道理,连米粒儿足不出户都看得透透的,我以前居然无动于衷!
闭上眼睛就睡呀
张开嘴巴就喝
迷迷登登上山
稀里糊涂过河
再也不能这样活
再也不能那样过
生活就得前思后想
想好了你再做
……
耳朵里传来这首不知是哪个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吼出的歌时,我真切地感到,自己真他妈像头糊吃闷睡的驴!
你整天抹酱吃糠咽菜不抽烟不喝酒穿布鞋理两个月五块钱一次的发,就能让米粒儿过上好日子?你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天天去卸货,儿子也不可能在他上大学之前住上那种有20平米客厅的大房子!醒醒吧,你这头蠢驴!
又一个周末,加完班,老王拿起他那把除去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钥匙时,说了一句:小易你不买房么?人家三科刘科长和“丽都”老总喝了顿酒,就优恵了3万块钱呢!我刚听说时这个气呀——就他,凭什么?脚底下垫上三块砖,也够不着鸡屁股的主儿,凭什么!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念书就是为考大学,考大学就是为读博士,读博士就是为以后主管工程,主管工程就是为贪污公款。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著名作家王小波说的,经典至极、真他妈经典至极啊!你想想,什么狗屁优恵,简直就是变相受贿嘛!
唉,老王你不是不知道,人家那是“正管儿”哪!老总在政府所有的活动,不都是人家刘科长跑前跑后的张罗嘛,我不无酸溜儿地说。
呵呵,我在县办上了半辈子班了,在这个两条狗并排走都显窄的屁大县城,我什么不知道,我说这话是提醒你,别像我,就为这破信息耗没了大好青春。你瞧人家丁健,你俩一块进来的,人家二科对口的领导不分管城建,不照样也交了首付了么——鬼才知道他才交了多一点,可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到时候,人家能住上三室两厅的房子,而你,就得继续住在我费了半天劲才为你协调出来的那一小间土产公司的破房里!我是没那心气儿了,你不同啊,小易!你在那个位子上,放屁都是香的,你不在那个位子上,屁眼儿里抹上香油也没人理你!
那晚我失眠了。黎明时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我和米粒儿还有我们的儿子一家三口搬进了宽敞的大房子,我坐在厚实的真皮沙发里看电视,米粒儿一袭长裙走来走去,儿子在客厅的地上开火车……突然,灯灭了,好像是地震了,我们重新回到了现实里,我正因为闹肚子,趿拉着鞋,跳过积水,跑了200多米,去那个公共厕所……还没到那儿,裆里好像浸出了稀糊糊的东西……醒来后,我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望着米粒儿日渐隆起的肚子,我的泪来了……
你还是个男人么?你还称“男人”这个称呼么?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一改以往的邋遢形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武装了自己。这方面我不用费心,米粒儿就是现成的高参。
米粒儿高参的结果,直接影响得我们食谱的档次直线下降,但是米粒儿什么也没说,相反吃得津津有味儿。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心里像撒了把盐……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可是我明白,我已经像是上了道的赛车,来不及停下了。那时,我想起了王小波那句貌似平常、骨子里却如进军的号角一样的话:当一切开始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事情了。
工作上,除去写信息以外,我还下功夫写了几篇调研报告,其中有两篇被市政府研究室主办的《时政论坛》刊用。有一天在政府办全体机关会议上,分管办公室的常务副县长李明智在谈到办公室人员要加强素质修养时,还专门点名问写《论新形势下政府职能的转变》一文的作者是谁,我一开始觉得像是听错了,后来办公室一把主任点我的名字,我才站起来,小声说:是我。
不错不错,小伙子不错,李县长说。
第二天,就有人散布说,李县长看上我了,要调我去二科呢。弄得人人见了我,像是如临大敌一般。那种眼神,全然没了往日的亲热,陌生得很。
一天下班前,只剩我和老王时,老王小声问我,你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你散布那口风的么?
我怎么知道,办公室小道消息像刚割过的韭菜,割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我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老王用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个“丁”,我身上像是电击了一般。不会吧,我俩毕竟是同班同学,况且当初还是他给我透的信儿让我来考县办秘书!
你呀,就是心眼太实诚了。领导说,办公室是革命的大熔炉,既煅炼意志又煅炼能力,要我看,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大染缸,除非你百毒不侵!
可是他这样为什么呀?我一脸莫名其妙。
唉,你呀,看来真是白在这地方呆了,怎么任事不懂!中国人就这臭毛病:允许一个陌生人的发迹,却不能容忍一个身边人的晋升!老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也不跟你说了,我的话已经够多了,你自己捉摸吧,反正记着我一句话,别让人把你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眼睛盯着老王刚刚划过的地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大的“丁”字,一下子如斧劈刀刻般清晰起来……
我骨子里的拧劲儿在那一刻全部被激活了。
不是有人不愿意我出人头地么——他奶奶的,我偏要出!
米粒儿打来电话问我还加不加班时,我说不加了,今儿领导发了善心,下班早点儿,我理完发立马儿就回。
说急的来现的,今儿老子理发,就去“金剪子”!
一直以来,“金剪子”都是县城最有名的理发店。这么说吧,县城里进过最多、最有名望、最有身份的人的地方,除去县委政府大楼和县城唯一的拔了很高才勉强称作三星级大酒店的“同福楼”,就是这“金剪子”理发店了,久而久之,去“金剪子”理发,无形中就成了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进了店里,有位头发染成鸡蛋黄儿似的小伙子走过来,根本不问,就直接把我领进了里屋开始浸湿。出来时,我因为心里急着回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扭头催促着:快点,我还有事。
说完这话,我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旁边竟坐着主管公安的副县长刘建宁,他还兼着县委常委!忘了提一句,管办公室的常务副县长李明智刚提拔去当了县长,这兼着常委的刘副县长几乎成了将来注定要分管办公室的常务副县长的不二人选!
因为工作关系,我们信息科和县领导是没多少接触的,每每见了面,也就是礼貌性地打声招呼,那些领导们,大多也只是抬一下眼皮,脸上挤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就算是和你打过招呼了。倘若嗓子眼儿里再似有若无地“嗯”一声,那真就是给了你莫大的面子!今天不一样,挨得这么近,我说话吧,真是找不到由头,不说吧,人家是领导,就算他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但他肯定知道你是办公室的,这样一来,我就不能装糊涂不是?况且,从那次我想到了丁健之流的卑鄙无耻之后,那个拧拧的念头就像个挥之不去的幽灵,一直缠着我不放……我知道,要想达到目的,哪怕仅仅是一点点希望,也会直接来自于身边这位刘大人,或者说必须得过他这一关!想到这,我就越发地紧张起来,而对如何理好这次发,也就有了不同以往的意义……
实际上,我这样想着时,我特恨自己,恨自己为何就这么不知足,非要那么多欲念!可是另一个我又为自己开脱,这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我的米粒儿和我将要出世的儿子!这样想着时,我忽然轻松了许多,而自己的形象也仿佛在一瞬间高大起来……
好在刘县长正在打电话,好像是在给公安局哪个副局长打电话,说是年终了,让弟兄们精神着点儿,我知道领导们讲话都很艺术,也大略明白这精神着点儿是啥意思。好在,他全神于他的电话,也没看到我的坐在他身边。
我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嘴里一个劲儿咽唾沫,身子老是痒痒,想动,头也不住地晃,弄的理发的小伙子不得不一再警告我,别动,咹,别动,再动偏了就剪亏了!
我是想不动,可是静不下来。李县长电话越长我越浑身不自在!就像一个人初进考场前那个紧张劲儿,也许进了考场反倒不那么紧张了。
我热躁躁地等他把电话打完……这期间,小伙子又“咹、咹”地警告了我好几次……
好不容易挨到他打完了电话。我故意挤出一声咳嗽,堆出一堆笑脸,说,刘县长好!
唔。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扭过头,习惯性地伸出手来要握,我赶紧把手伸出去……可,就在他扭脸一瞥间,像是认识,又像是根本不认识,手就顺势抬上去,挠了一下耳朵,象是手上因此沾上了头发渣儿,顺势移到嘴边又吹了吹。我的手僵在了半空,脸烫得要命……
第二次去里屋洗头的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50元钱给小伙子:连刘县长的一块结了。
再拿100,刘县长他还……小伙子面无表情,脸上僵僵着说!150块,这可是我和米粒儿一周的营养啊!可是话已出口,怎好反悔,男子汉的尊严让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掏钱!我的心在滴血,可我的手却还在往心上捅刀子……
出来时,看到刘县长在和老板边理边饶有兴致地谈话。老板一看就是个精明人,遇有贵客,可能每每都是亲自上手。
我冲刘县长点头微笑,心里竟有了莫名的轻松,像是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搬开了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刘县长并不看我,依然和老板畅谈着他前些日子去美国的见闻:看人家美国人,那活得才叫滋润……
吹干了头发,我起身告辞。顺便再次微笑着给刘县长说:刘县长您忙着,您的账我一块儿结了。
我的账,呵呵,我哪里来的账……刘县长一脸微笑,有点怪怪的感觉,怪得让我摸不着头脑。
哈哈,刘县长可是头一次给我们发奖金哪!老板爽朗的笑声像一根根锋芒毕露的钢针直穿我心……
那个蛋黄头发的小伙子,在一旁嗤嗤地笑。
我转身出门,脚上轻飘飘的,无根。
冬日的风有些刺骨,我裹紧了那件还算不薄的夹克,米粒儿早就劝我去买件羽绒服,我一直没舍得。
走在傍晚的夜风里,我有股彻骨的悲哀。鼻子上凉凉的,滴水成了冰,我知道那是我的泪。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忘记了回家的路……
远远的,我看到米粒儿正拖着一副大肚子向我走来,那令我俩骄傲了无数个白天黑夜的大肚子,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异常负累。
我再也忍不住了,飞跑过去,一把抱住米粒儿,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怎么了,怎么了啊,谁欺负你了?啊,快说啊!米粒儿努力踮起脚,双手捧起我的脸急切地问……
没事,没事!我的小傻傻,你怎么来了?这么冷!我捧住她的小脸儿,满心的疼。
你说理完发就回嘛,这么半天,我不放心……米粒儿偎到我怀里撒娇。
小傻傻,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两个人么!预产期都到了,你怎么还敢一个人出来!
那你到底怎么了嘛?米粒儿掐了一下我的手。
没事,没事,看到你,高兴。我吸溜着鼻子说。
嘿嘿,没事就好,我给你说,我现在天天给儿子念书,读唐诗宋辞读莎士比亚读于丹读哈利波特,我还给他听肖邦听贝多芬听克莱德曼。你不知道,我儿子可聪明了,我所有的努力他都懂呢!每天每天,他都用小脚儿踢我的肚皮,可有劲儿呢。我甚至想,他将来就算成不了诗人成不了音乐家,还可以踢足球呢,是不?你别哭了,我老觉得你最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老是心事重重的。我给你说老易,我真的要求不高,我现在吧,只想着我儿子健健康康的。这一阵子,我每天都在和儿子快乐地对话呢——他说了,过几天他就出来了,很快他就会大声地喊妈妈、叫爸爸……对了,我给你说,今儿我看到易中天的一句话,特好,我再说给你听一遍,我要让你和儿子一起听一听。
好,我的小傻傻,我听着哪。米粒儿满脸的纯净让我眼底涌起了泪水。
如果你简单,这个世界就对你简单。米粒儿说。
唉,我亲爱的米粒儿——我扪心问自己:我还能简单得下来么?
昏暗的路灯下,我拉着米粒儿的手,很温暖。
突然!
米粒儿从我身边飞了出去——有辆摩托车,在一个醉鬼胯下,以100麦的速度冲了过来,把我的米粒带了出去……
等我明白过来,飞奔过去时,米粒儿已经血肉模糊。在倒地的一瞬间,米粒儿双手支住了路边的一个垃圾箱的边儿,头重重在撞在了那个冰冷的大大的水泥箱子角儿上。我无法想象,在生命的一瞬间,米粒儿为了保护我们的儿子,是用了怎样一股绝决的劲才撑住了前腹!
我狼一样嚎叫着抱住米粒儿的头,她微微地张开眼,只说了一句:儿子——儿子——
我的米粒儿走了,刚才还和我话婆一样念叨着我们的儿子的小傻傻,永远的走了,她还没来得及听儿子叫上一声“妈妈”。
……
孩子活下来了,长得极像米粒儿。
善良的米粒儿,一定是觉得她走后我太孤单,才为我留下了她的影子!
可是,我亲爱的小傻傻,在那个叫作天堂的地方,谁来陪你住那很大很大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