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种子

寻找自己的鸽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7-31 19:55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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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浮沉之中,有些人就是像飘散的蒲公英的种子一样,一生流浪的心不能回归,而飘散的灵魂也如风中的蒲公英般,不知遗落在什么地方。这也许也是人生的悲哀,读后让人疼惜。

在我的家乡,田野里的蒲公英长得到处都是,春天开出黄色的朴素小花,到了秋天,蒲公英的种子成熟了,变得轻盈飘逸,每颗蒲公英种子都有一个小小的降落伞,风从田野上掠过,蒲公英的种子便乘着白色的小伞纷纷离开母亲的怀抱,轻盈地飞向满山遍野,飞向不可知的远方。蒲公英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她们的儿女长大成熟后也像她们一样飞向海角天涯,飞向遥远的未来。对蒲公英来说四处飘零即是它们的使命,也是它们的宿命。

小雪是在蒲公英盛开的季节来到我们那个小村庄的。无法猜想她是怎样走过饥寒交迫的冬天,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昏到在开满蒲公英的田间小路上。想起小雪,我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幅让人难忘的画面:苍茫的天底下,一个女子坐在水沟边的田埂上,背影单薄、稚气,像个孩子,两根歪歪扭扭的麻花辫搭在肩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松松地罩在身上,虽不太合身,却干净整洁。她手里玩弄着几根狗尾巴草,眼睛却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一只老山羊在脚边安静地吃草。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慵懒的太阳在淡淡的云层里穿来穿去,秋收过后,田野裸露出黄土地本来的面目,赤裸裸、光秃秃的黄土地,让人有种地老天荒的荒凉和孤寂感,一阵风从空荡荡的田野上掠过,吹得枯草瑟瑟发抖,那个女子坐在田埂的草地上,静静地望着远方,那么专注,全然忘了周围世界的存在。独自坐久了,或许有些无聊,她轻轻唱起了歌,歌声里带着某种方言的腔调,让人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那歌声有无限的惆怅和悲伤吗?有茫然无助的绝望吗?有忍气吞声,委屈求全的无奈吗?或许她根本不清醒,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走出来。虽然那时我还小,不了解人生的愁苦,但无论是谁,看到那个异乡女子孤寂的背影,想到她流落异乡的不幸遭遇,都会忍不住感叹惋惜。就像蒲公英的一粒种子,她不知从什么地方来,飘落在这个偏僻的乡村贫瘠的土地上,稍做停留,又不知飘向何处。

我是在乡下老家长大的,那里四季分明,春有花,秋有月,夏有荷花,冬有雪,四季的更替丰富而令人迷惑。明净的天底下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河边长满了芦苇,芦花漫天飞舞的季节,像童话一样美丽而不真实。河滩里的小草绿的得发亮,嫩得滴出水来,白的羊,黄的牛,在老人孩子的照看下悠闲地啃着青草。

回忆中的故乡总是美丽的,让人回味悠长的。二十年前的乡村像当时的村民一样质朴。村子不大,村里若有婚丧嫁娶,差不多全村人都会知道,村东头放鞭炮,村西头都能听见。大人们赶去帮忙,孩子们前呼后拥,跟在大人后面看热闹,就像过节一样。就算有什么事不想声张,要不了一天,全村人也会知道。听人讲,村西头冯瘸子拣了个疯女人做老婆,所以连鞭炮也没听见放,惹得人们好奇猜想。冯瘸子,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常年一身脏兮兮的灰蓝衣服,身上散发着说不出的难闻的气味;不知什么原因瘸了一条腿,他整天阴着个脸,好象别人都亏欠他什么似的;他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让人对他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厌恶。对村里的孩子来说,他是个让人不敢接近的怪人,每当有调皮的孩子接近他,或走近他家,他就会挥舞拐杖,粗暴地大吼叱骂,把那些顽皮的孩子赶得四散奔逃,那些受了恐吓的孩子作为报复,会边跑边喊他“瘸子——瘸子……”。他那又脏又破的家,还有被穷困愁苦折磨得丧失了笑容的枯瘦的老母亲,谁愿意接近?不过,到底是个么样的女人?一些好事的女人和孩子有意无意的在他家门前经过,可一直没见那女人出来过。大人们一反常态,闭口不谈这件事。作为孩子,我虽然好奇,但看到大人凝重的表情,也就打消了询问和探究的念头。

可那个女人给我的印象实在出人意料,她真的不像一个疯癫的人,相反她比平常人更安静,温顺,有着和乡下人截然不同的苍白和沉静。她的眼神动作像孩子一样天真质朴,额头却有几条水波一样的皱纹,仿佛有纷乱的思虑纠结于心,表露在额头上。她独自坐在田埂上,和那头自顾自地吃草的老山羊一样,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

拣个疯女人做老婆,不是件光彩的事,尽管人们知趣地避而不谈,但面对熟悉的左邻右舍及同村人,冯瘸子及其母亲还是面有愧色,羞与示人。就像所有的新鲜事过了一段时间就不再新鲜一样,时间久了,村里人便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冯瘸子在人们面前也逐渐恢复了常态。就算是个疯女人,也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家里,于是田边,村口便多了那个女人单薄的身影。面对人们好奇的目光和询问,她总是怯生生的躲闪,不跟任何人讲话。欺生凌弱,是人惯有的劣性,村里那帮顽劣的孩子看到这个女人温顺可欺,想尽办法拿这个女人可怜的逗乐取笑。他们围住这个女人起哄嘲笑,见她没反应,就拿石子砸她,面对孩子门的追打,那个女人只是害怕地躲闪,并不知道反抗自卫。那些孩子的胆子就更大了,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眼珠一转,想出了个坏主意,对那个女人厉声大吼:把衣服脱下来!其他孩子也哄笑着一起喊,把衣服脱下来。那女人受到恐吓,竟像听话的孩子似的顺从地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她赤裸着身子,绞着双手,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那些孩子也没想到那女人真的会把衣服脱光,惊得作鸟兽散。这件事,虽然冯瘸子没有计较,却引起善良的村人,尤其是那些大婶、大妈们的愤慨同情。尽管那帮孩子没有受到惩罚,却没有人再敢对那个女人有什么非礼之举。欺负一个连小孩都应付不了的神志不清的可怜女人,那还是人吗?看到那个女人,人们都远远地投一怜悯的目光,没有人再骚扰她。

由于疯癫,记性不好,不能做事,疯女人被派去放那头老山羊,于是田边地头的田梗上,经常有她孤单的身影。她从不乱跑,把羊栓在什么地方,她就呆在什么地方,说不清是她看守羊还是羊看守她。清新的空气,恬静的乡村生活,或许对她有所帮助,她告诉关心亲近她的邻居大婶,她叫小雪,并用树枝在地上划出漂亮的字体,因为没有考上大学,一时气急,离家出走的,但除了名字,她想不起更多。

二十年前的乡下老家是贫困的。有个风俗,每到春节,人们总要买几块新鲜的猪肉作为礼品来馈赠亲友,连最穷的人家也不例外。平常的日子,人们是舍不得吃肉的,但乡下人好客,注重礼节,每逢家里来了客人或逢年过节看望亲友,他们会倾起所有,杀鸡宰鹅。但毕竟条件有限,有时候一块肉转赠了几家亲友,又转回到自己家,这样连最穷的人家过年也有肉吃。那年春节,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小雪半夜起来,把挂在堂屋的一块生肉偷吃了半块。小雪偷吃生肉,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疯癫?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人们除不禁摇头叹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们逐渐淡忘了那件令人惊骇的事,小雪也很少出门。一年后,小雪生了健康漂亮的男孩,为冯家续了香火,全家人都很高兴。做奶奶的听人说疯癫病会传染,就不让小雪给孩子喂奶,也不让她抱孩子,怕磕着碰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小雪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不能亲近。

或许做了母亲,唤起了小雪的一些记忆,有人断言,小雪的疯癫病能看好。或许是因为家境贫困,冯瘸子一直没有带小雪到医院看病。后来听人说,冯瘸子和他母亲害怕小雪病好了会离开这里,甚至会偷偷带走孩子,那他们岂不是人财两空?到底小雪病好后会不会离开这里,谁也无法判断。或许她无法舍弃孩子,会留下来;可是因为没有考上大学就气病发疯的小雪,清醒后怎么会甘心待在这个贫苦偏僻的农村,委身一个肮脏的瘸子?反正冯瘸子没带小雪看过病,或许他觉得为一个疯女人举家负债不值得。这不是一个孩子所能想的,只是在我幼小的心里已感觉出人生的悲哀。

后来听说小雪趁家人不注意,只顾照看孩子的当儿,偷偷跑了。就像她突然到来一样,走的也很突然,我忽然感觉轻松,暗暗为她高兴。不过并没有听说冯瘸子去找她,有了孩子,那个疯女人已经无足轻重了。她是清醒了,想要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吧,不过柔弱的小雪能安全回家吗?人们唯有祈祷。

没多久,我也离开乡下老家,再没听到有关小雪的消息。多年后,冯瘸子的儿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他上完小学,冯瘸子就没有让他再读,怕他重蹈他母亲的覆辙。他耕耙翻种,各种农活样样精通,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家境也因此殷实起来,冯瘸子饱经沧桑的老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小雪一直没有再回来过,她大概真的回到疼爱自己的父母身边了吧。但愿这里只是她的一个噩梦,梦醒了一切又恢复到从前。而她对于这个偏僻的村子来说,也只是一个小插曲,犹如一粒石子在空中飞过,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一片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或许她只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命运的风,她飘落在这里,又一阵风掠过,她又飘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