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哲的故事
人生崎岖又坎坷,步履艰难而沉重,故事里形形色色的人物粉墨登场,回忆起擦肩而过的,清晰又模糊了的脸庞,心弦被拨动,总是有太多的感触。故事情节跌宕,立意于励志,推荐共赏!
赵哲在红楼里度过的时间好像一间四面刷满石灰的房间一样苍白。从红楼自从1950年就没有更换过的枯朽的窗户往外看,那是医学院附属幼儿园里残存半截的水泥滑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头笑眯眯的水泥大象充作滑梯的部分就折断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截面。赵哲有些烦躁,每次看见这头残缺的水泥大象,这种烦躁的感觉就会从左边胸口扩散到全身。
赵哲猛地推开窗户,把手头的所有材料甩了出去。它们像一群蝴蝶,在绵密的细雨中“哗啦啦”地欢叫着,四散飞去。一块碎裂的玻璃摇摇欲坠,其他的部分用泛黄的《医学院院刊》包裹着,这让室内的光线显得有些阴暗。赵哲望着贴在窗框上,折起一半的“医学院”三字,许多混乱的记忆穿过脑海。在遥远的海边,另一座医学院正在等待他,是的,那才应该是他的,而不是现在这座破旧的,还在往下掉石灰片的红楼。
留校,还是推免?他决定去找秦老师,他不相信这个在医学界久负盛名的老教授会没有几个能帮到自己得意门生的至交好友。他从上下铺床沁凉的床底下拖出一个笨重的细藤条编织箱,里面是两瓶已经沉淀为深褐色的药酒,现在安静地躺在瓶子里的那两条细细的金环蛇,还保持着生命最后的挣扎姿势。有多久了,十年,还是十五年?赵哲犹豫地捧起其中的一瓶,瓶口用封泥和报纸裹得严严实实,隐约看见报纸页眉上透露出来的1986年。十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他还记得最初捕获它们的情景,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现在已经是一捧骨灰,沉睡在那口狭窄的棺材里。可是他毕竟成功了,所以才有了这两瓶泡了十年的药酒。金环蛇药酒可以祛风湿,赵哲从一个乡下郎中那里听来这样的说法,郎中说,只需要泡三个月就可以喝了,泡的时间越久,效果越好。赵哲不想泡太久,事实上,连三个月他都有些等不及,如果不是郎中再三叮嘱他不泡满三个月一定会中毒,赵哲会立刻逼他的老父亲喝下去,那时的父亲的关节酸痛已经转到全身,甚至开始咳出粉红色的泡沫痰。
老父亲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儿子亲手泡制的蛇酒,这对赵哲的打击远远超过那一年的高考落榜。当班主任翻过布满尖锐石碟的骡子岭,找到赵哲时,赵哲的双眼深深地凹陷进去。他披着粗糙的麻衣,头顶一条长长的,直拖到地下的白布缝制的孝帽,跪在父亲纸钱香烛凌乱的坟前,头顶着墓碑,细密的鲜血从额头慢慢渗出来,糊在墓碑上那行刻痕深深的“故先考赵公讳解放”上。
差三分!是的,差三分考上上海医科大学,这三分决定了你和它的缘分就好像镜花水月。两鬓风霜的班主任实在不忍心把这个消息告诉哀恸中的赵哲,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干。同时击溃一个人生活的依靠和希望,这件事情怎么看都无比残忍,尤其是面对这个最心爱的学生,他宁愿欺骗他说:“孩子,放心,你已经考上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扶着赵哲的肩膀,让他把鲜血淋漓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班主任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他还是用他平生最勉强的平静语调,轻轻地说:“赵哲,你离你的大学差了三分……”赵哲当时并没有听见这位可敬的老师拼命压抑着的摧人心肝的哽咽,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血迹斑斑的墓碑,心神已飞去无踪。
之后的一年里,赵哲失了魂魄,一个十六岁失怙的男孩,用曾经只穿白色运动鞋的脚踩进稀软的泥浆里,插秧时还是握笔的姿势。从春天到秋天,班主任来看过他三次,考上大学的同学也来看过两次,一次是寒假,一次是暑假。赵哲坐在沾满泥浆的破棉袄里,呼吸着黄灰色、结成团的棉花里若隐若无的霉味,眼神呆滞。面对一屋子已经恍若隔世的脸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拇指忐忑地敲打着食指的关节。程晓燕,赵哲曾经的同桌,哭了,掩面冲出了赵哲破旧而阴暗的瓦房,仲夏白热的阳光照在程晓燕雪白的发卡上,刺痛了赵哲的眼睛。
程晓燕说:“赵哲,你不能放弃梦想,千万不能放弃梦想,你要记住!”说这些的时候,程晓燕的泪水涟涟,她的态度恳切,声音颤抖。往昔的时光随着程晓燕无法抑制的抽噎缓缓浮上眼前,让赵哲的眼神清亮。他伸出手去,想要握住程晓燕的手,在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要爱上她了。然而,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已经被泥浆裹成灰白色的手显然出乎程晓燕的意料,在抽噎声中,她盈盈雪白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反背到身后。虽然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于赵哲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当她补救似的握住赵哲的手时,赵哲刚刚被唤醒的往日的骄傲促使他把这双手狠狠地甩到一旁,他扶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从潮湿的棉袄里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暗无天日的瓦房。
在此之后的两年时间里,赵哲和他简单的行囊都寄放在班主任那两间简陋的瓦房里,他为年迈的班主任劈柴、拾煤核、打煤球,藉此来换取生存和梦想的权利。班主任老了,很快他就会退休,在未来的某一天步老父亲的后尘。赵哲的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气。赵哲,到那个时候,再不会有人帮助你。他取出日记本,写下一行字:“1989年7月6日,晴。不成功,则成仁!”
赵哲抚摸着这本做工粗糙的日记本——这是他自己用碎纸头和练习本装订起来的,在本子的最后一页上,那个“仁”字的最后一划横亘整个页面,锋利的钢笔甚至划穿了日记本的封底。“绝望还是悲愤?”赵哲把日记本贴在脸上,嗅到其中的墨水清香,即使是现在,这也是久违的味道。赵哲有些感激七年前的自己,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件精美的纪念品。
最终却不是上海医科大学。赵哲有些自嘲。虽然这也是一所不错的医学院,赵哲几乎已经看到自己毕业后穿着白大褂从手术室出来的样子。但那是我要的吗?赵哲又陷入了新的苦恼,赵哲的苦恼总是无休无止。赵哲从编织箱里抱出来一瓶药酒,沉淀十年的酒浆好像琥珀一样迷人。秦老师前段时间一直在唠叨,自己的膝盖一到变天就会如何如何酸痛,很明显,这是风湿。同样问题的人到老家去一抓一大把,只是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有运气能喝到十年的金环蛇药酒。
赵哲用一条红色的缎带细心地在瓶口打了一个蝴蝶结,对于一个拿惯了笔和手术刀的男人,这个过程并不简单。赵哲先把缎带交叉绑好,让一端绕过指尖,亲吻另一端的身体。赵哲发现自己笨拙的手正在完成一个死结,他有些懊恼地拆开缎带,赌气似的,像捆一把稻草一般系上一个活扣。之后,他又为自己的粗暴而后悔,原本熨贴的缎带皱得好像半只猫耳朵,这让他感到很难为情。“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女朋友了?”赵哲这么想,“如果有了女朋友,就不用我自己来做这么头疼的事情。”
这样甜蜜的绮愿一旦浮上脑海就势如洪水无法压制。赵哲想起家乡的同学们,在这个年纪多半都已成家立业。去年寒假,赵哲回家乡探望年迈的班主任,竟然邂逅了已为人妻的程晓燕,牵着稚嫩的女儿,依偎在拥有宽阔肩膀的丈夫身边。程晓燕丈夫鼻梁上那副镂花金边眼镜刺得赵哲眼睛生疼,让他把内心深处关于程晓燕仅存的一丝酸楚的战栗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书中自有颜如玉!”那时,赵哲这样鞭策自己,回到学校就一头扎进图书馆,从早到晚,不吃不喝,形销骨立。那段疯狂的日子留给赵哲的是两篇发表在向来只刊登教授手笔的院刊上的论文,和秦老师的青睐,以及学弟们提起“赵哲”这个名字时莫名的崇拜。
现在,赵哲累了。“该找个归宿了吗?”赵哲这么想着,携那瓶蛇酒穿过护理系所在的白求恩楼,走过102教室时赵哲下意识地扭头瞟了一眼,透过虚掩的板门,赵哲的目光触到了一泓澄净如玉的秋水,仿佛伤心桥下的惊鸿照影。赵哲的脚步随着惯性走出了几步,忽然顿住,又一步一步地挪回到那扇红褐色漆皮斑驳的门前,隔着一扇门,那端是明眸皓齿,冰肌雪肤。赵哲的脚步胶住了,在空旷的走廊,雨声淅沥。
还是转身走开,这样绮靡的邂逅蕴含了太多的偶然,就当是遇到了一朵雨后初绽的白兰,就当是做了一场雨打芭蕉的春梦!赵哲从白求恩楼走出来,抖开乌黑的雨伞,走进下午三点钟的梅雨里,这是江南,江南的梅雨季节最销魂。沿着白求恩楼往下走,那里是求索路,青白色的砖墙,古老的飞檐上挂满青苔,隔壁的爬山虎伸过柔嫩的触角,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一切都那么美好。
赵哲回手带上秦老师的房门,那瓶在编织箱里沉睡了十年的蛇酒现在已经安静地躺在秦老师斑驳的乌漆黄杨木摇椅下。秦老师不在,师母感慰的眼神令赵哲心如止水。之后,他将去医学院门口吃一碗水饺,接下来,或许会去图书馆,也或许会回寝室。赵哲这么想着,迎面走过来刘海霞,抱着厚厚的《护理学》,隔着老远看见赵哲,就好像打了兴奋剂,扯开嗓子喊:“赵——哲——赵哲学长——”。
“今天……晚上的……新老生联欢会……记得……要来……”
赵哲几乎要忘记这回事了,如果不是碰上了刘海霞。就算想起来,赵哲多半也会在图书馆里消耗掉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再面带歉意地告诉护理系的新同学们,不好意思,我在写论文,或者,我在做实验。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的出尔反尔,耽误了赵哲学长的新论文,你能担当的起么?可是现在,被刘海霞迎面撞见,要怎么才能推得掉?
刘海霞远远地挥了挥手,转身穿过白求恩楼阴晦的长廊。赵哲想追上去,告诉她,没有时间。脚步刚迈出去又停住了,他注意到源源不断的人流从102教室里涌出来,刘海霞汇入了这道人流,好像一片落叶,飘进甘冽的山泉里。
赵哲学长的身影竟然出现在新老生联欢会上,自然轰动四座。刘海霞把赵哲引到第一排靠近中心的位置,那里坐着系主任,班主任,下来就是赵哲。赵哲在第二排最外侧的座位坐下,又被推到前排。刘海霞这样安排,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突出赵哲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是在向他示好。赵哲怎么会看不出来,狂蜂浪蝶里闯过来的人,多少风浪没有见过。赵哲对站在教室中间的刘海霞友善地笑笑,而后者正站在用课桌临时围出来的场地里,用一张旧报纸卷成的喇叭向台下报幕。赵哲的目光在刘海霞脸上停留了一秒,忽然失重般越过头顶,落在她身后,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一种亦真亦幻的错觉沿着脚底慢慢爬上身躯。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在荒原上跋涉了几夜的旅人忽然看见了篝火,好像在大海上漂流了几天的幸存者忽然看见了白帆。赵哲仿佛浸入了一汪深邃的沁凉里,甚至敏锐地品尝到了环抱的小臂上细若游丝的温暖。
他看见了艾迪,披着黑丝绒一般的长发,脸上肌肤的雪白,甚至超过了那条长袖百褶连衣裙。
“艾迪——艾迪——”他听见有人在喊,这喊声起初只来自刘海霞,接下来汇成一条势不可挡的涌流,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盘旋回舞。
在赵哲胸腔里跌宕起伏。
“表演一个节目——”
在赵哲的视线里,明眸皓齿的艾迪婷婷款款地站起来,头顶嗡嗡响的电扇桨叶,轻轻掀动艾迪的裙边。艾迪好像一朵怯生生不染纤尘的白兰花,盛开在白求恩楼灰蒙蒙的木地板上。
“我给大家唱首歌好了。烛光里的妈妈。”艾迪低下头,脸颊绯红,好像樱桃红绽,玉粳白露。
艾迪其实唱得并不好,几个音都唱破了,掌声很稀疏,艾迪的脸色变得惨白。刘海霞摇了摇头,示意艾迪回到座位,她拿起纸话筒,准备继续下一项。艾迪撩起裙摆,侧身跨进课桌圈成的缺口。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这一刻填进赵哲的躯壳,他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鼓起掌,噼噼啪啪的掌声投进狭小的空间,显得突兀而荒凉,好像一只孤单的海鸥,把刘海霞的报幕凭空掐断。
艾迪垂着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学长——学长——”
赵哲听到这更加凶猛的声浪,从教室最深处响起来,像海啸一样呼啸了全场,靠近前排的盛装女生狂热地鼓掌、欢呼。在呼啸的声浪中,艾迪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脸色,这让赵哲很不安。这间简陋的会场前一刻还光芒万丈,此刻在狂欢的气氛里急剧地黯淡下去,直到成为无尽黑夜里一抔寒冷的泥土。
刘海霞挥动双臂,指挥声浪的源头,用特有的节奏喊出:“学长——来一个,学长——来一个。”
“我也唱首歌好了”赵哲从一位戴眼镜的男同学手里接过吉他,拇指指肚在冷冰冰的钢丝弦上拨了拨,他唱道:
“……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开口讲但又不敢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一曲终了,赵哲偷眼看了看艾迪,她正仰起头,对刘海霞说些什么,头顶鹅黄色的白炽灯光打在她棱角柔和的脸上,显得无比纯净。这一刻在赵哲的记忆中似乎定格了很久,直到若干年后,在心胸外科与艾迪的重逢,第一个闪进赵哲脑海里的意象仍然是这一刻的惊鸿一瞥。赵哲抚摸着吉他的琴颈,仿佛在抚摸艾迪宛如白天鹅般柔软的脖子。随后,艾迪站起身来,推门而出,雪白的裙角在门边轻盈一曳,像一朵白兰飘然谢幕。
赵哲记得当他试图向刘海霞打听艾迪时她怨毒的表情,她甚至禁不住用那样刻薄的语气反问他:“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赵哲面对这个前一秒还是他忠实拥趸的女生,能报以的只有苦笑。赵哲甚至有那么一刻钟曾经想过要让刘海霞为他送一封信,信封上就写“护理系艾迪同学收”。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无法遏制,既然刘海霞不会为他送信,那么他就自己送。
赵哲翻身而起,涌上大脑的热情让他感到醉酒一般的晕眩,他甚至放弃从脚边的铁梯顺梯而下,而选择了直接从上铺跳下来。赤脚着地的“咚咚”声把室友从熟睡中惊醒,在半梦半醒中嘟囔了几句,又转身睡去。赵哲推开陈旧的玻璃窗,把印有褐色茉莉花瓣的窗帘拉开,长夜快要过去,窗外香樟树叶的气息很提神。赵哲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一张摊开的,页眉印有医学院校名的信纸上写下“像白兰一样纯洁的艾迪小姐……”
那些灼热的字眼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从赵哲的笔下喷薄而出,让他陶醉,让他沉浸在这样的倾诉中不可自拔。在此之前,赵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次的书写中获得这样的快感,他感觉自己的欢乐和悲伤,自己的满腔热血和赤子之心就那么欢畅地一涌而出。赵哲哗哗地翻动稿纸,那上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满了隐秘的情愫,在稿纸的末尾,他用力划下一个深深的感叹号,在光洁的稿纸上,那突兀的一竖勾开纸面的纤维,墨水洇染进去,化作深深的伤痕。
赵哲捧着一封厚厚的情书,逗留在护理系的女生宿舍楼下,他甚至不遮掩医学院最有前途的新星正在追求艾迪这一事实。在他看来,护理系宿舍楼下川流不息的人潮很快会把这一消息传递给艾迪,那个时候,这个美丽如同白兰的女子会在众人的簇拥下下楼,接受他的求爱。赵哲并不知道,此刻,在艾迪的寝室,一些同样辞赋华美语言热烈的书信正被艾迪毫不留情的塞进字纸篓,它们中许多甚至没有启封,不久以前它们躲在烫金的信封里,被它们的作者细细摩挲,并寄予厚望。艾迪没有给它们机会,一样也不会给赵哲机会。
等到天色向晚,等到连最好奇的女生也失去了耐心,等到暴风雨在毫无预兆中来临。女生宿舍敞开的窗户在劲烈的狂风中乒乓作响。赵哲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在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做好雨夜示爱的准备,他开始动摇,打算先去食堂吃一碟辣椒炒肉,再想之后的事情。艾迪在拨起窗户钩时正好看见赵哲离开的背影,这个时候大雨已经下来了,女生楼前的空地上好像打开了消防水龙头。艾迪看见赵哲把一封信藏在怀里,动作小心而温存,好像一个母亲在暴风雨里哄自己的孩子入梦。艾迪忽然间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左右,她回身从阳台的挂钩上取下一把自动伞,当她再度推开窗户,赵哲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重重雨帘。艾迪对着深沉的雨幕喊了两声赵哲的名字,声音在雨水的冲刷中迅速黯淡下去。
关于此事的诸多版本很快流传出来,艾迪被毫无预兆地推上了风口浪尖。护理系的女生提到艾迪的名字,都会不屑而酸溜溜地嗤之以鼻。艾迪是什么人?艾迪就是个作女,让她作去吧,早晚有绷不住的时候。刘海霞如是说,咬牙切齿,满腹怨毒。
艾迪变得心乱如麻,这件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打乱了整个人生。刚进入医学院的艾迪才习惯被人追捧,还没有习惯被人孤立。她去打水时,人家站得远远地,冷眼旁观,一排十二个水龙头,竟然没有人愿意走过来,和她共饮一江水;她去吃饭时,人家屁股都黏在了座位上,没有人说一句“来,坐这里”,更不会有人说“下课后一起去打饭”。艾迪忽然间成为了全民公敌,这一切都是拜赵哲所赐。
而赵哲并不知道这些,爱情在某种程度上会令人愚蠢。赵哲用另一打雪白的信纸将雨水淋湿的情书重新誊写了一遍,这个过程从露珠晶莹的清晨持续到华灯早上的傍晚,饥肠辘辘的赵哲再度来到护理系女生宿舍楼下,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晚风和煦。“艾迪!”赵哲冲一排排灯火阑珊的窗户大声呼喊,他抚摸着怀里的信笺,中气十足。
这个傍晚发生的事情,即使在若干年后也依旧流传。医学院前途无量的赵哲在作女艾迪的窗下大声呼唤后者的名字,直到深夜,而后者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艾迪的室友刘海霞在事后告诉试图打听艾迪是何许人的女生们,当赵哲在窗外喊得声嘶力竭时,艾迪正淡淡地对着巴掌大的圆镜卸妆,她推了推艾迪,劝她下楼,而后者因为卸妆被打断而暴跳如雷,并放下狠话,怎么都不会去搭理赵哲,一个穷酸书生,谁稀罕谁去。这段话像病毒一样,在医学院里迅速传播开,传进赵哲的耳朵里,好像一轮狠狠的巴掌,当众糊在了赵哲脸上,让他脸红,让他心痛,让他恼羞成怒。
势利女、贱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些评价很快成为了医学院里对于艾迪的一条共识,甚至于某一天,赵哲从秦教授家里出来时,老人家握着赵哲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赵哲,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千万不要毁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身上!”
赵哲的脸色青红不定,现在他走到哪里,总会觉得背后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说:“看,这就是那个追求势力女的才子,真想不通,他条件明明那么好。”赵哲感到浑身的血液上涌,脸上滚烫,大脑晕眩。“艾迪,你就是红颜祸水。”很多时候,这念头在赵哲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由里向外,扭曲着他耿直的灵魂,让他烦躁不安。他的手指痉挛,将情书揉成一团,摔向雪白的墙壁。“滚吧!都给我滚蛋!”
直到一个玉露生寒的清晨,红楼门前水泥台阶的缝隙里,一朵错过时节的白兰花孤零零地颤抖,它应该在阳光明媚的盛夏,享受好时光,却无意流连至此。这时的赵哲正沿着台阶下来,白兰柔弱而蜷曲的花瓣深深刺进了赵哲的眼睛,让他不可阻挡地想起那天夜里,在白求恩楼灰蒙蒙的地板上绽放的艾迪,以及那样慌乱而尴尬的眼神。赵哲豁然开朗,他的双拳紧捏,狠狠一拳砸在灰尘簌簌的石灰墙上。“这是一个阴谋!”他沿着笔直的甬道一路狂奔,春天爬满院墙的爬山虎现在艳若朝霞。他停在白求恩楼门口,那里,艾迪白衣如雪。两人的对视发生得如此突兀和平静,艾迪拢了拢耳边的头发,抱着一撂书侧身而过,素面朝天。
“艾迪!”赵哲说。“对不起,请原谅我!”
为什么要说这些,赵哲并不知道,只是在看到艾迪的那一刻,起自莫名的悲怆好像一条汹涌的河流,将赵哲湮没。擦身而过的艾迪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那个瞬间,艾迪眼中吐露的愁怨好像一首流传已久的诗歌,之后的岁月里,在赵哲眼前时时浮现。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艾迪这个名字仿佛逐渐淡出了赵哲的生活。在医学院的最后时光,赵哲恢复了遇见艾迪之前的轨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每周定期去一次秦教授家。有时候赵哲在无意中路过白求恩楼,听见里面老师尖锐的声音穿过苍老的玻璃窗。他常常会想,此时艾迪在哪里,是否就在102教室上课,但他从来没有走进过,对于他而言,他需要一定的克制,让自己,也让艾迪回到平静而安详的生活。冬天很快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在此期间秦教授找过他两次,第一次问他是否愿意保送本校读博,第二次问他是否愿意去省里最好的第一附属医院工作。“你很优秀!”秦教授说,“如果你选择留校攻读博士,那没有问题。可是上海,我并不能替你保证!”秦教授的皱纹横亘额头,“或者你选择去第一附属医院,我可以帮到你。”赵哲最终选择了后者,在他心里,其实酝酿着一个更加野心勃勃的想法。上海医科大,多年前他折戟的地方。之前艾迪的出现曾经让他暂时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可是现在,这个念头那么赤裸裸而不可阻挡地出现在他面前,诱惑着他,让他憧憬,不能自己。
“去第一附属医院工作两年,积攒了足够的临床经验,再去上海就会很简单!”那是一个初夏的夜晚,赵哲从秦教授家出来,老人家枯木般的手拍在他肩膀上,手背的老年斑很刺眼。“秦老师已经老了。”赵哲默默告诉自己,秦老师是老了,他是秦老师的最后一批研究生,过了这个六月,秦老师就要退休在家,养养鸟,种种花。赵哲见过医学院送给秦老师的房子,一百多平米的两层小楼,四十多平米的院子,那么大的空间足够秦老师的花草们享受。赵哲去的那天,老人家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摇椅上,神情很悠闲。
“认真工作,积极进取!”秦老师取出一卷已经装裱好的字幅,郑重地交到赵哲手里:“这幅字,我送给你,要切记老师的话,去了新的地方,要脚踏实地!”赵哲站在台阶下,回头仰视秦老师沟壑纵横的脸,柔顺的银发已经有些稀疏,赵哲想起第一次见到秦老师时,他的头发还黑白参半。此刻他忽然感到一层苍凉,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一道彩虹架在小楼的屋檐上,赵哲分明感觉到一种叫做时光的东西就那么汹涌地流逝了。
从老师家回来的路上,赵哲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今年他已经二十七,事业刚冒出苗头,梦想却还不知道在哪里?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步入社会,经历这个时代对他的锤炼,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慢慢成熟,他的事业会慢慢步入辉煌,这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他似乎可以看到十年后,甚至二十年后的自己,身着白大褂,大腹便便。这是众人心目中的成功,可是他的梦想呢,那座遥远的城市呢,那些繁华和辉煌呢。赵哲的嘴里不住念叨着“上海上海”,这个名词他已经念叨了很久,足有十几年。
到红楼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红楼门口聚集了一大批人,在这个已经开始变得闷热的夏夜,他们穿着料子滑顺的学士服,挤在红楼门口狭窄的水泥台阶上拍毕业照。赵哲忽然想起程晓燕当年在信里的一句诗:“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到这个时候竟然还想起程晓燕,这让赵哲感到很奇怪。程晓燕已经为人妻,为人母,这样的事实每次想起来,赵哲就会忍不住唏嘘。他想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最近的一段也是有关艾迪的故事。时光真无情!
“赵哲学长,我们要毕业了!”几个靠在红楼红漆斑驳的铁皮大门上的女生看到了赵哲,她们冲他招手。“晚上在校训广场,我们的毕业舞会,你要来哦!”女生们笑着,像一朵娇嫩的鲜花,从赵哲身边流过去,带着笑声流过去。“学长,从大一起,你一直没时间来参加我们的联欢,现在要走了,来送送我们吧!”
这样的话无比精准地击打在赵哲心口,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单薄。在这样狭小的医学院里,已经蹉跎的七年时光,都做了什么?夕阳贴着医学院汉白玉堆砌的牌楼沉下去,红楼背后的湖水反射出辉煌的粼粼波光,再不用多久,天色就会暗下去,淡蓝色的夜晚将会把白墙红瓦的红楼包裹起来,到那个时候,一天就要过去了。
赵哲竟然出现在大四老生的毕业舞会上!连主持人都感到意外,在这位本科部学生会主席两年的任期内,类似的事情只在护理系的新老生联欢会上出现过一次。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招呼赵哲在场边坐下,舞会还没有开始,几个同学在摆弄音响和灯光。赵哲有些拘束,他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在图书馆度过,他甚至能清楚地告诉对方哪一本书放在哪排书架的第几层,却对于这样的活动知之甚少。主持人一边招呼同学布置灯光和饮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赵哲聊天。天色完全暗下去时,校训广场四角的灯光把整个场地照得灿若白昼,舞会开始了。赵哲看着这些陌生的男生们走到女孩子们面前,伸手邀请,表情严肃。女孩子们面色平和,来者不拒。他们在空旷的校训广场上翩翩起舞,如同卷入夜色漩涡中的各色花瓣,缤纷灿烂。在远一点的地方,有男生找女生干杯;更远一点的地方,男生坐在白求恩的雕像下,抱着吉他,唱一些自己的歌。女生和女生们、男生和男生们、男生和女生们,在这一刻,相互拥抱,不分彼此。
原来他错过了这么多!
赵哲眼前的缤纷被温热的液体融化,变得模糊。他想起在102教室的惊鸿一瞥;想起在灰蒙蒙的木地板上盛放的白兰花;想起那个霜浓露重的清晨,在白求恩楼门口的偶然邂逅。一种钝钝的割伤在赵哲胸腔里缓缓发生。他跳上舞池边缘的台阶,希望借着广场周围阶梯向上的台阶能够看清全场。在这一刻,他想艾迪,撕心裂肺!
夜晚,深了。一些男生醉倒,被送回寝室,另一些还在干杯,离愁像致命的病毒在场上蔓延,漂浮在空气中的都是伤感的因子。毕业生们开始唱起他们喜欢的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同桌的你》、《青春无悔》、《冬季校园》、《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友谊地久天长》。一首一首,没有尽头。
赵哲站起来,准备向泪水涟涟的主持人告别。在舞池的那头,有人在喊“艾迪!”,在喧闹的现场,这声音突兀而恍惚,仿佛一朵红尘中尚未开放便夭折的花瓣,隐约得让赵哲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他细细寻找,仔细分辨,直到看到刚刚走下台阶,坐在舞池边缘的白色身影,他的心脏好像一面沉重的大鼓,在迷离的月色下被砰砰地擂了起来。赵哲走向她,脚下跌跌撞撞。他感觉自己似乎喝醉了,口干舌燥,身处一片令人晕眩的迷乱和感伤之中,熏熏然。这种感觉很奇特,他想跪在原地,抱头痛哭;他想拥住那个娇弱的身影,把心里的话都说给她听;他想告诉她,他就要毕业了,将和这些毕业生一样,奔赴新的天地。这些念头的翻涌在他走到艾迪跟前时完全止息了,艾迪仰起头,平静地看着他,场边鹅黄色的灯光映照在艾迪脸上,在黑夜里削出亮莹莹的弧线,显得无比纯净。
“你是想邀请我跳舞吗?”艾迪这么说着,眼神清澈,声音柔软,仿佛绸缎上滚动的水银。“我就要毕业了”赵哲的泪水盈眶。他伸出手去,深情款款——他并不是不会跳舞,上一次跳舞是十一年前,舞伴是程晓燕,那时他正在想,舞会结束后,就回去把埋在后院褐色泥土里的蛇酒起出来,给父亲喝下去。也是这样月色朦胧的夜晚,程晓燕抹了淡淡的胭脂,在薄如轻纱的银色月光里,传达出一些强烈的情感。而赵哲挽着她的腰,心不在焉。
艾迪搭上赵哲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的接触。他们双双飘入舞池,像两片漂泊不定的落叶,在夜晚的旋律中随波逐流。直到音乐停息,直到舞会散场,直到夜色沉凉。许多年后,当赵哲不再那么容易多愁善感,不再那么容易被一些事情触动,当他逐渐告别热烈而浪漫的青春,他还是会回想起这个夜晚,无边的月色下,一袭白衣的艾迪仿佛倾泻而下的月光。她的脸庞洁白,她的眼神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