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相识

猫小南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手机，QQ好友列表中亮着的头像很多，可是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她烦躁地扔了手机去拉上窗帘。她就是这么矛盾，既想要逃离外界的一切人际联系独自躲到帘子里，不要被任何人看到也不要看到任何人，又突然害怕这样的独处，想要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寻找一些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那个心里的洞是被寂寞吃空的，是的，她很不想承认，她是害怕寂寞的人。可是，她又是如此喜欢寂寞，真是矛盾得不可救药。

电脑一直开放着歌，刚好唱到王菲的《笑忘书》。

“……有一点帮助就可以对谁倾诉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有一点满足就准备如何结束有一点点领悟就可以往后回顾……”

眼泪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她吸了吸鼻子，拿过手机来按下“＊”键调出全部联系人，找到“猫小北”灰着的头像给他发信息。

“哥，你知道么？我真的好害怕……坚强的微笑面具快要拿不住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可以保护我呢？难道我真的要这样自我保护一辈子么？”

猫小北从前常常在线，而这半年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上过线了，猫小南则恰恰相反。猫小南的头像很少会和猫小北一起亮，而当他们的头像一起亮着的时候，猫小南从来不会跟猫小北说一句话，猫小北亦然。

偶尔猫小南登录QQ，也会收到猫小北发来的信息，当然是在她不在的时候发的，她从来不会回复他，猫小北亦然。

猫小南和猫小北QQ最大的不同，除了性别之外，就是猫小南一般只会加认识的人，猫小北则只会加不认识的人。

猫小北会和很多人在网络上萍水相逢的人聊天，大多人都愿意叫他一声大哥，他也很乐意当一个大哥。猫小南也是不认小的，喜欢让别人喊她姐姐，可是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猫小南有时很纳闷，她和猫小北明明一样大，性格也差不多，为什么他就是个沉稳的大哥，她却是个内向的妹妹呢？

其实猫小北和猫小南性格真的很像，可是猫小南总觉得猫小北比她精彩多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她会羡慕猫小北，甚至有时会觉得自己如果能是猫小北就好了。所以，她有什么压抑到无法压抑的心绪就会跟猫小北说，尽管从来不会得到回复，不过她不在乎，因为她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仅此而已。

猫小南和猫小北就像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一个属于网络世界，一个属于现实世界，可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不相信网络，又都依赖网络的这种文字交流的方式。

猫小北这半年来很少上线很大程度上因为半年前在QQ上加的一个人。那是个自称正太的小男生，网名叫做正太玄。

两人都喜欢游戏，都喜欢漫画，都喜欢写作，一来二去相聊甚欢，二来三去渐渐熟稔，三来四去干脆约好不要任何寒暄和客套，恣意开起玩笑来。

两人常常谈天说地到夜半黎明，有时会阳春白雪得交流诗词，赞赏彼此才情，有时也会下里巴人得聊女人和男人。某次聊到BL，猫小北开玩笑说不如你给我当我老婆吧，正太玄说好啊好啊，老公。于是，甜言蜜语就这么聊开去，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都只是玩而已。

猫小北一直觉得，这个正太玄应该是个小女生，从平常的对话里能强烈得感觉到这一点。可就算这样，猫小北还是会被正太玄的露骨的玩笑弄得很不好意思，毕竟他是第一次跟人说这种“甜言蜜语”，尽管都是玩笑话。而且，他绝对没有什么特殊嗜好，更何况还有点别的原因，暂时不能告诉正太玄的原因。这个原因是猫小北心里的小秘密，不过他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把这个小秘密告诉正太玄。

就在猫小北还在等待那个时机的时候，正太玄的一席话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天正太玄的语气怪怪的，敏感的猫小北觉出一丝暧昧与不安。

正太玄：“老公，我想问你件事情。”

猫小北：“什么事？”

正太玄：“你讨厌BL吗？”

猫小北：“不反对也不赞成，无所谓吧。”

正太玄：“老公，你知道么？你是个怪人，我看不透你。”

猫小北：“现在才发现交友不慎吧，可惜晚了哦。”

正太玄：“我是说真的。我也算阅人无数了，可就是看不懂你。”

猫小北：“老婆你比我还小一岁，说什么阅人无数。”

正太玄：“我是人小鬼大啊～我看人很准的。可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你对我有时很亲密，有时又很冷淡。我想明白你的心意。”

猫小北：“什么心意？”

正太玄：“如果我说我想认真，你敢陪我吗？”

猫小北：“？？？”

正太玄：“你装什么傻？我是说，如果我想和你真的做恋人，你愿意吗？”

猫小北：“老婆，我们之前不是在开玩笑么？”

正太玄：“如果现在不是玩笑呢？我想跟你说，我喜欢你，我知道你是男生，可我就是喜欢你。”

猫小北：“开玩笑还是可以的，可是来真的，还是不要了吧……”

正太玄：“为什么呢？就因为我是男生吗？所以你不能喜欢我？”

猫小北傻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知道如果拒绝，他们不可能再做朋友，可他真的不愿失去这个聊得来的朋友。但是要他答应，那不是再骗正太玄么？他不是那种不说谎的好人，可对于朋友，至少是他认为是朋友的人，他是绝对不忍欺骗的。

正太玄让他第一次想要相信网络，相信网络也是存在友情的。他甚至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正太玄他的秘密，然后介绍猫小南给他认识。

可现在，他的计划已经完全被正太玄突然的表白打乱了。

面对正太玄的紧逼，猫小北迟迟没有发出消息。他不是词穷，以他的应变能力可以编出无数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可是他不忍再骗正太玄。良久之后，猫小北决定告诉他最根本的实情，也就是那个他原本打算迟些再告诉正太玄的秘密。

猫小北：“对不起，老婆。其实有件事我早就准备要告诉你的，可是又怕你知道后会怪我骗你。”

正太玄：“什么事？”

猫小北：“我不能答应你，不是你有任何的不好，问题的关键在我自己身上。”

正太玄：“你要气死我吗？快说到底什么事？”

猫小北：“其实，我是女生。换而言之，根本就没有‘猫小北’这个人。”

正太玄：“你这算什么？！就算不喜欢我，也不用编这么拙劣的谎话当借口骗我吧？你以为以我的高智商加高情商会信你的鬼话？我要听实话。”

猫小北：“我知道这时候让你相信很难，可我真的没骗你，我真的不是男生。对不起……还有，我一直以为你是女孩子……”

正太玄：“靠！老子是如假包换的男人！”

正太玄发了张照片过来，虽然皮肤白皙，身材羸瘦，非常奶油，可确实是男生。猫小北想要相信，又担心他会不会是随便找了张照片发过来。

猫小北：“可你平时说话真的很像女孩子……对不起……”

正太玄：“……天哪……让我好好想想，我都跟你说过些什么。哎呦喂，羞死人了……”

猫小北：“你还记得啊……？”

正太玄：“你记性太不行！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啊啊啊！你这个坏人！你是预谋已久的吗？”

猫小北：“对不起……我以为你只是开玩笑而已……”

正太玄：“算了算了，是我自作多情，居然喜欢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

猫小北：“对不起……”

正太玄：”我还有事，要下了。”

猫小北，或者应该说是猫小南看着正太玄黑掉的头像怔然良久，她心里有无限愧疚，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太玄可能根本没认真，只是在玩而已。猫小南觉得这真是个乌龙事件，她平素极为自卑，所以鲜少和男生说话，更不消说什么谈情说爱了。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人，也没被人喜欢过，她没想到平生第一次被表白竟然会是这样。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更适合当个男生呢。

之后，猫小南每次鼓起勇气发给正太玄信息，他都说自己在忙，有空再聊。猫小南发觉自己这次可能是真的伤到他了。

猫小北：“老婆，对不起，我还能叫你老婆吗？”

猫小北：“我是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才一直没说的。真的很对不起……”

猫小北：“老婆……不，小玄，我们还是朋友么？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无所顾忌得聊天了吧……”

等了很久很久，正太玄终于回复。

正太玄：“我没事了。虽然当时有点小难过，但早就好了。至于回到以前，我看没必要吧。你想，如果李小环知道了苗翠花是女的，还会缠着她吗？我现在只想找男生玩，对女生没兴趣。”

猫小南花了点时间去研究李小环是谁，在某些方面，她的记忆力惊人，可是在另一些方面，她的遗忘力也很惊人。百度完毕，猫小南对正太玄的这个冷笑话般的比喻极度无语。

猫小北：“嗯，我明白了。这是我平常用的号码，XXXXXXXXX（猫小南），你有空加一下吧。对了，你接下这张图。”

猫小南从文件夹里拖了张图到QQ对话框里发过去，进度条开始移动，没多久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正太玄：“哦，我当什么呢，原来是你照片。歇菜吧你！”

猫小北：“？”

正太玄：“说什么自己长得很难看，这也算难看吗？还说自己很自卑，原来只是博取同情罢了。”

猫小北：“博取同情？！我闲得没事博取你同情干嘛？我发给你照片只是因为你也发给我过一张，这样公平点。”

正太玄：“哦……”

猫小北：“嗯……”

正太玄：“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动心吗？”

猫小北：“？”

正太玄：“因为你的才情。所以，证明你还是很有魅力的，要自信点。要知道，我正太玄的眼光是很高的，能被我看上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你也不用有什么内疚，因为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猫小北：“谢谢你，小玄。我们还是朋友么？”

正太玄：“问这个干吗？我们本来就是网友嘛，以后当然还会是啊。还有，有心病就自己去解决，别没事装男人行不？我还有事，先下了。”

“网友”这个词刺痛了猫小南的眼睛，可是她心里明白，这是事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正太玄那个号码和照片，毕竟她从来不加不认识的人。她知道这对于正太玄完全没有价值，也知道她和正太玄不可能再做朋友。所以，与其说这么做是对正太玄的补偿，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安慰，让自己少愧疚那么一点点。

说到头，还是为了自己。

说到底，人还是自私的。

如他所料，正太玄加了她。也如她所料，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没再说过话。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相识一般。

愧疚支持了两个多月，渐渐淡却，而正太玄也渐渐淡却在猫小南的记忆里。从此以后，猫小南很少再用那个猫小北的号上线，就算挂着也不再和任何陌生人聊天。

她再次告诉自己网络是不可信的，不知道网络的那头到底是男是女是真是假。虚拟的网络再美好，还是如同镜花水月，换一个ID，删一个好友，便从彼此的联系里彻底消失，谁也找不到谁。就算正太玄真的喜欢上了猫小北，也不是真正的猫小北，而只是他想像中的那个猫小北罢了。

偶尔的偶尔，挂猫小北的号时看到正太玄亮着的头像，猫小南会笑笑，其实，他们真的从来不曾相识。

可猫小南有时会想念那时与正太玄的交流，那是在现实世界中极少出现。对认识的人，比起面对面的交谈，猫小南更喜欢在网络上用文字进行交流。她发现，当在现实世界中的人们都戴上了面具，在虚拟的网络世界反而会“说”真话。

有时候心绪纠结，她心里乱作一团，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不愿让身边的人知道，也不想和陌生人说，所以，她只好在QQ上发信息给自己的另一个号码。

“哥，你知道么？我真的好害怕……坚强的微笑面具快要拿不住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可以保护我呢？难道我真的要这样自我保护一辈子么？”

在她没有真正出现精神分裂之前，不会得到任何回复。再没有遇到可以保护她的人之前，她还是要这样一直自我保护。

其实，有时候猫小南会觉得，她和猫小北也从来不曾相识。

不曾相识。

2010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