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迪亚

很小的时候，在村里，这是我仅存的儿时记忆。那个疯老头衣裳篓褛，总拿着本破书对路过的小孩讲疯话。那群孩子们，包括我，偶尔会把他捉弄累了后，听见他不停的喊着咒语，或者说是在我们理解范围外的一些话，内容已经很模糊了，但我却莫名地记住四个字。是的，我记得疯老头不停地喊着——阿卡迪亚，阿卡迪亚……

1

教室的后门被缓缓地推开，和所有的偷偷摸摸一样，度飞压低了身体，为不让老师发现他的迟到而在地上爬动。这样的效果很理想，没有人愿意发觉他的到来，就如没人会再去理会路边的乞丐。度飞找了最后排的唯一一个空位坐下，同桌是蓉，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其实度飞和班上大部分人的性质是相同的，而区别就在于经过昨晚一夜通宵网游后，度飞把睡眠无间断的进行，他们却中途停止，最后到课堂上延续。度飞随意地从书包拖出与课堂无关的书籍，在确定老师依然专注于自己的圣贤曲后，才发觉自己竟然和蓉坐在一起。这个意外的发现顿时让他的心跳加速，加速的结果直接导致血液流速过快而脸色通红，不过此时蓉正专心听老师讲课，丝毫没有察觉度飞的变化，这种情况在后排学生当中形成鲜明的对比，或者叫鹤立鸡群。

关于蓉，她是度飞喜欢了好多年的女孩儿——在心里，称为暗恋。

那时他们也是在同一个班，学校最好的班级。蓉是班长，度飞是副班长。和所有的领导一样，他们常常共同出席学生会的各种会议，共同处理班级大大小小的事情，时间久了就形成了默契。老师们都说他俩是黄金搭档，捣蛋的同学就开玩笑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这时蓉听了总会哈哈大笑说这种笑话都过时了还开，而度飞则会满脸通红地把他们轻轻地狠揍一顿！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似乎所有的快乐总是会浓缩成一瞬，乐在其中，快乐永远也不会和时间并行的……

直到有一天，度飞变了，确切的说，是他的家变了。父亲因为有了外遇，在长期用冷漠对母亲后终于提出了离婚，就像冰箱中那盛满水的玻璃瓶最终爆裂一样，一个家庭结束了。法院不尽人意地把度飞判给了父亲。就这样他开始了新的生活，和他痛恨的人生活，自然，他不可能把自己骄傲的也带去，不可能！

度飞开始学抽烟，开始旷课去网吧，和小混混到处去打架，他做着和他一样要让自己堕落的孩子所能做的事情。这是很快的，他完全成为了一个十足的坏学生！有人骂他自欺欺人，有人说这样是不值得的……各种言说，可昔日的度飞已经不在了。什么副班长，什么黄金搭档，那都是过去。

蓉找他聊天，在一个小酒馆子里。那天度飞喝得有点儿醉，可他清楚的记得，蓉哭了，哭得很伤心。她说她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搭档如此堕落不堪，她请求他重新站起来。度飞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哭，自己也哭了，内心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悲哀，全被眼泪带出。

“你不用再劝我了，真的，没用的，你不明白！”度飞擦了擦眼泪说。

“不，我明白的！”

“不！”他笑着又喝了杯酒，“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女孩儿带着哭腔急切地喊，“因为，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度飞瞪大了眼，久久的看着蓉，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蓉，她显得那样的单薄，那样的脆弱。莫名地，他想要疼惜这个女孩儿，那是发自内心的冲动。

后来，度飞开始试着挽回自己的过去，为了那天蓉的眼泪。可蓉被欺负了，很突然，在学校里。

那个男生是个小混混，父亲是当地的一个局长，有钱有势。他很早就看中了蓉的漂亮，隔三差五就给蓉写情书，却收不到回信。恼羞成怒，晚自习后已经是十点多，夜黑风高，他在学校拉住了蓉，很粗鲁的，说要她做他的女朋友，蓉不答应，他说不答应可以，但要让他亲一下，于是蓉开始挣扎，呼喊……

英雄救美的事从来就不少，黑暗中可以听见女孩儿的哭声和两个男生因撕打而发出的吼声，在空旷的操场如此惊天动地。

第二天，蓉和度飞被叫去了校长室，和校长并坐的，是一个财大气粗的胖子，旁边站着的，是那小子，和度飞一样，满脸乌清，手缠绷带……

那胖子和校长不停地教育度飞，不停地教育，跟泼妇骂街一样的教育。那小子在一旁笑。蓉想要为度飞辩解，可被校长一声“闭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给吓哭了。胖子骂累了，看度飞始终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于是侧着头开始对校长嘀咕起来，就如电视里汉奸给日本人出主意时的样子，校长点头哈腰，嘴里连说：“好，好，没问题……”

然后，意料中的结果。度飞和容被一起换到别的班了，全学校最烂的班级，他们一起，今后就在那儿上课。度飞笑笑，轻声对蓉说抱歉，蓉不语。

2

天空黑了，因为没有了太阳，即使有月亮的支撑和星星的点缀，依旧无法弥补昔日无处不在的温暖，就如这两个没有完整家庭的孩子。

度飞又旷课两天，没有回家，他去找工作，要自立根生，不靠任何人。只有这样，他才不必看新妈妈的脸色行事。还算幸运，老板同意他双休日去帮忙送快餐，只是工钱不多，而且累，可他还是欣喜地答应。

今天回学校，依然从后门，还是那个位置，但不知什么原因，多了个空位，是蓉没来。

“你不知道啊，她也两天没来上课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桌的女同学告诉他。

蓉怎么会无缘无故没来上课？这一刻，度飞感到空前的寂寞孤独，那种想念蓉的心情如此热烈，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在手机屏幕上急切找着她家的电话号码，拨通……嘟，嘟，嘟，度飞的心跳逐渐快过了电话铃声，多么希望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自己等待的声音，只需要一声，就一声，哪怕是“喂”也可以抚平此时的担忧。但没有，一直没人接，电话里始终是漫长的等待，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十三路车，窗外闪过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度飞常常一个人骑着车，跟现在一样的路线，一路来到了蓉住的房子前，望望自己喜欢的女孩儿如今在做什么。

大门紧闭，跟往常一样，可却多了张告示。度飞走近一看，傻了眼——“出售”

之后的日子，度飞都准时上课，可后排一直空着个座位。一天两天三天……度飞有点绝望，谁能告诉他，蓉到底怎么了，要到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就这样沉默了半个月，度飞去学校的频率渐渐少了，他开始全天送快餐，同时希望能遇到自己苦苦思念的蓉。

终于，他如愿了。他在医院外的商店里看到了蓉，她瘦了，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这些日子受了很多苦，度飞不由感到心疼。悄悄地，度飞跟在蓉后面，他要知道蓉到底怎么了。于是他跟着蓉进了医院，一直走，来到了重症病房，度飞看到蓉走进去。

“请问！”度飞拉住路过的医生，指着蓉进去的病房问：“那间412号房的病人是谁啊？”

“哦，你说412啊！”那医生听了似乎很激动，至少她表现出了一个医生对病人不该出现的兴奋“那里面的病人是位妇女，得了胃癌。她女儿特别孝顺懂事，没日没夜地照顾他母亲！哎，看了都叫人心疼哦！”

原来，这就是谜底。度飞再也忍不住了，他冲进了病房，蓉正给睡去的母亲盖上被子，对于度飞的到来，她先愣了几秒，即而转变成感动与惊讶……

天台，度飞靠着栏杆望向天空，蓉坐在旁边。也许是尴尬，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吹着风。

“为什么？为什么不说一声再走？”度飞终于发话。

蓉没有回答，低着头，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起，那样子很美。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么？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蓉打断道，她还是低着头，地上滴落水痕。“可我脱不开身，我得照顾我妈，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你，这样会让你烦恼的！”

“胡说！”度飞有点愤怒，“那你怎么有时间把你家给卖了！你说呀！”

蓉彻底放声大哭了，带出所有的委屈。“那是我的大伯做的，我也没办法！”

“你大伯！”“妈的！”度飞越说越生气，“都这个时候了你爸上哪去了，他难道不回来看看吗！怎么都让你大伯做主呢！好歹也夫妻一场，不用做得那么绝吧，他……“

“你住嘴！”蓉突然对度飞吼到，这让他一下子蒙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的说：“我是说，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爸现在在国外么，而且还没再婚，那，那你就叫他回来呀，这样就不会那么累了是不是？”

蓉没有回答，很突然地一味地笑，一直笑。等渐渐平静后，她才叫了声“度飞”，很微弱的声音。

“恩，怎么了蓉？”度飞对于有点莫名其妙的处境只能这么回答。

“你知道我爸在哪个国么？”

“在哪个国？”度飞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他很痛恨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蓉流着泪笑着说——“在，天国！”

3

和所有的寒流一样来得突然，蓉在八岁的时候，永远失去了父亲。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和所有的情节相同，就这么一瞬间，一个生命结束，也结束了一个温暖的家庭，像气球。然而这不是悲剧的最终结果，蓉的亲人们，异常冷漠的对待这对可怜的母女，特别是她的大伯，竟然强行霸占了父亲生前创办的工厂……多么伤人的故事，这是蓉无奈的遭遇。

度飞除了送外卖，他开始去做各种可以在短时间内收到报酬的工作，有时是钟点工，有时是搬运工。蓉的母亲需要大笔大笔的钱，这是度飞唯一能帮得上的忙！

医院很现实，没钱，那意味着很快就会送命，但即使有了钱，也不一定能挽回什么，也许是长一点的时间，或者少一点的痛苦。

那一天很冷，天空灰蒙蒙，整个世界在这样的覆盖下依然杂而有序地运行着。度飞从工头那领了这礼拜的工钱，加上前段时间的积蓄，不管多少，他很高兴的要交给蓉。可正要跨进医院时，他看见蓉和一个男人在停车场旁。

那男人四十七八岁左右，一脸奸笑地对蓉说着什么，还不时拍拍她的肩，而蓉低着头，她似乎不敢正视那个男人……度飞没有过去，静静地观察着，直到那个男人离开，上了一辆红色宝马。蓉还是低着头站在那儿，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发现在远处看着自己的度飞，很迅速的擦掉脸上的泪水，勉强的笑了笑，朝度飞走来。

两人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并排着走向病房，路上，度飞还是忍不住地问：“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口气很沉重，像是在审问。

蓉没有马上回答，快到病房时才轻描淡写地说：“我大伯”，度飞只“哦”一声也没再多问什么。

在看望过蓉的母亲后，度飞把她叫到了走廊上，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到蓉手里，“钱不多，全是我自己挣的，我知道对于你妈的病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更拼命的去赚钱，你别担心好么！”

蓉看着手中的钱，眼泪再一次地落下，身体不住的颤抖，度飞上前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转身要离开。

“度飞！”蓉突然叫住了他，泪成行，过了好久才问了句“是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人受苦，自己什么都肯付出？”

度飞没有回头，对于蓉的爱，他自己比谁都明白，“是！”他很坚定地回答，“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什么都愿意付出！”

蓉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懂了！”

4

“你说什么！”度飞看着正在收拾床铺的护士，决得有点不可思议，“她们转院了！”

蓉和她母亲再次不告而别，医院的人员也不清楚她们去了哪里，可护士却交给了度飞一封信，是蓉写的：

度飞

请原谅我再次不告而别，千万别再找我了！等我把我妈安顿好，我自然会来找你！请相信我！

蓉

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儿

5

又是难熬的一个月过去了，度飞还是不停的工作，各种工作。

在当初的那个医院门口，度飞在等蓉。昨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让他在这儿等她。

度飞远远就看到，蓉穿着好看的白色连衣裙，很飘逸的感觉，朝自己走来。

医院顶楼，度飞还是靠着栏杆，蓉坐在他旁边，风吹着她额前的刘海，很美的样子，却多了份忧伤。两人迟迟没说话，不是生疏，片刻的安静会让自己找到依靠的幸福，仅此而以。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让你妈转院？她现在怎么样了？”度飞还是先打破僵局问。

蓉站起来，和度飞一样靠着栏杆，嘴角略微往上翘地笑了一下，“我妈她……昨天去世了！”

度飞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吃惊，他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否则，蓉怎么会来找自己……

“你还记得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人么？开宝马的那个！我大伯！”蓉看着楼下过往的人很不经意的说。

“记得，怎么了！”

“是他出的钱，让我妈转到更好的医院治疗，虽然还是死了！”

“可你不是说他不是人，不会管你们母女的死活么？”度飞伸手摸了下蓉苍白的脸。

蓉又开始大笑，笑了很久，这让度飞把手给收了回来。她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度飞，紧紧抱住。度飞感觉到蓉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松开手时，他看到蓉泪流满面。

“度飞，别在问我什么了好么！我只想静静地坐在你身旁，所有的事，我都写在了你口袋的信里面，但你一定不要现在打开！好么？你要好好陪我一会儿，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度飞再次拥抱了蓉，轻轻地在她额头一吻。

“好了！”蓉在他耳边说，“我口有点渴了，帮我买瓶饮料好么？”

度飞笑笑，“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看着蓉，他快步下楼去了。

围观的人好多，里三层外三层。度飞拿着饮料跑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向旁边的一位大妈询问。

大妈很惊恐，带着颤抖的声音，“哎呀，刚才有个姑娘从顶楼跳下来啊，好可怕，我刚刚从……”

姑娘，顶楼……顿时度飞头脑嗡地一声，旁边大妈的话，所有的嘈杂全听不见了，丢掉手中的饮料，他发疯似的推开人群，他看到了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儿倒在血泊中，他抱起她，紧紧地搂住，眼泪不停的落下与那鲜红混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度飞拼命地向周围的人呼喊，他哭得那样的悲伤，就如孩子失去了心爱的玩具，蓉的神情很安详，鲜血染红了原本苍白的肤色，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女孩儿后像天使一样落下，那呼唤的声音，穿过了山，越过了海，震撼了每个人的心……

“信，信……”度飞突然想到了什么，抱着蓉，慌忙在自己身上摸索，隔着泪水，他轻轻打开蓉放在口袋里的信。

度飞

请不要为我的死而悲伤，这个世界过早地冷漠了我，我只能在这冷漠中停止心跳。但我不会遗憾的，至少在我生命的最后，有你陪伴，在我感到无助，感到绝望的时候。

真的，我已经确定——我爱你，度飞！

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自私卑鄙的，所有人活着的目的就是多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好处。只有你，可以为我付出那么多，我很感动，真的很感动。

十二年前爸爸走了，如今妈妈也要离我而去，我拼命地哭，请求上天能可怜可怜我，千万别再让我一个人在这世界活着，我怕冷，我会饿，我会受到一切伤害，没人保护我，关心我，我不想这样生存。可是，妈妈得的是癌症呀，我亲爱的妈妈……度飞，谢谢你的钱，我很感激。可我不能用它，也许是微不足道，但更重要的我想留下你这份心意。

其实那天你看到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我大伯，他是来告诉我他可以让我妈接受更好的治疗，只是有一个条件。呵呵，这个混蛋向我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我，和他上床！只要我答应，他立刻安排好一切。我告诉他你休想，他笑笑，说他可以让我慢慢考虑。

还记得么，你说，为了心爱的人，什么都可以付出！

我爱你，我爱妈妈。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如此拼命地去工作，更不希望妈妈继续被病痛折磨，如果出卖肉体可以换来一点回报，那么，我愿意付出。所以，我去找我大伯，然后，他把我抱上了床……

还好他履行了承诺，我妈转院了，你，也可以轻松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妈妈还是走了，如此突然。

亲爱的，我本想我可以坚强地活下去，为你活下去！但是，我不可以也玷污了你，不可以。

我想还是离开的好，很想念爸爸，还有妈妈，只是，有点不舍，你要好好过，好好活……

你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度飞，我爱你！我希望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如果你的妻子和孩子问起我，你就告诉他们，我和我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那儿叫阿卡迪亚，我告诉过你的，我最向往那个地方，如今我可以如愿了。

度飞，我爱你，但是，永别了！

蓉

6

长大后，意外的在一本书上看到——“阿卡迪亚”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人情淳朴，风光明媚，充满爱的没有冷漠的理想村庄……

后记：写于初中，稚嫩的故事，只是为了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