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灵山记
母亲原本才是我的神灵,为我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用自己朴实的爱佑护着我长成稚嫩的羽翼。而我却从来没有深思过母亲神灵一般无私地爱!干净的文字,笔锋锐利,欣赏,祝好!
农历正月十六,是登灵山朝拜祖师爷的日子。
母亲信奉祖师爷,几十年来,年年都去及时拜谒。母亲常说:神以慈善的眼神看着每一个善良的人,他会保佑我们的。我的那些乡亲们也表现和传递出一个共同的信息:神,就是希望!
我母亲对于神灵的敬重是非同寻常的:很多节日里,常见她用草木灰撒一个圈儿,焚香、烧纸、摆放供品,一脸虔诚。
我上学了,不再信神了。我还不止一次地对大家说:神是没有的,那不过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自欺欺人的思想是多么可笑和可悲啊。我还伙同我的小伙伴们在夜晚里偷偷推倒了存放神位的小土屋庙宇。我的那些脸色如柴,终年劳作的乡亲们对我由是不满,纷纷数落我的不是。我母亲也很为我的作为而惊恐,说是怕神怪怒,在神灵面前百般为我开脱。
记得那年正月十六,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竟然没有考上久已向往的内乡师范学校,没明没夜的努力化作泡影,心里愁闷和难过。母亲进来了,她说:“良子,今天上山的人多,也很热闹,你也去吧。祖师爷灵得很,兴许……”
我扔下翻过千百次的物理课本,冲她叫到:“你净说什么胡话啊,人家心里烦死了,不想听你说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母亲吓了一跳,木然站在那里,一会儿她弯下腰捡起书本,轻轻拂去灰尘,很小心似地放在我的桌上,慢慢出去了。
多少年来,父亲终年奔波在身不由己的世事里,母亲一个人在家里照顾我们兄妹四个,一直在田间劳作,风风雨雨,肩上一副重担。但母亲也就没有丝毫的怨言,她说:好人有好报,神灵总是保护穷人们的。
大妹心疼母亲,自己主动中途退学,同了母亲忙忙碌碌。
于是在埋葬祖先尸骨的岗梁上,母亲当风而作,一角衣襟飘动如旗,在我心头招展。于是在通往集镇的黄土路上,妹妹挎着卖鸡蛋的小竹篮,匆匆地走,她穿着我穿过的洗的发白的大蓝褂儿,肩头一块补丁,从她身边过的多是些桃红柳绿的时髦姑娘。
一家人支持我上进,不允许我沾染世间的污秽。于是我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开始了不分季节的追求。终于,我落榜于流火七月,成了终日自困于斗室的人,而比我低几分的好几个同学却因为上边有关系“服从志愿调配”而上了中专,从此脱离“农民”身份,走向辉煌行列。这个结果和母亲内心的担忧竟然不谋而合了,照他们的说法是:神有些不高兴了,原因是我对神的一贯不好。
一家人却并不灰心,告诉我再来一次。他们说人间太多的艰难,也许我没有能力去适应,他们希望我最终实现几代人共同的希望,帮助他们实现曾经轶落的梦想。我也不甘于沉沦在贫困的青春岁月里,于是逆流而上了。
有一缕不绝的香烟在神的脚下袅袅升起。四季风在黄土地上经久不息地演奏苍凉,我大妹的青春里没有婉转的歌声,我母亲的黑发渐渐染白了秋霜。
又到正月十六了,我母亲再一次对我说:“明天都上山,你也去吧,祖师爷真的灵得很哩。”妹妹也一个劲儿地在旁边纵恿。
他们望着我,一脸祈求的神色。我点了一下头,说:好。
她们很高兴,一齐张罗着上山的供品。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迎着料峭的寒风出发了。
祖师爷坐镇的灵山巍然屹立在北方,做了伏牛山八百里的首领,号称秦岭第一峰。东边是流淌过千百个岁月和无尽传说的七里河。灵山峰俯视着平原和悠远江河,吸引历代墨客才俊在此游历,写下很多气吞山河的诗文。祖师爷就凌驾于灵山顶上,他以慧灵独具的目光穷透人生,雄视千古。人们说他以仁爱的心肠佑护着自己的每一个善男信女,从远古一直到现在。
岭山脚下,果然是盛会的日子,热闹不凡。自行车停在山下何止成千上万辆,漫山遍野到处是信徒们庄重的身影,小贩们看准商机,大喊减价销售,游走于人群里。好几处免费简易食堂主人的笑脸盛满了激动的神色,他们大都是因为感激祖师爷对他们的眷顾,用义务供应饭菜和茶水的方式来还愿的。祖师爷今天应该最高兴,他看得见芸芸众生一派友善笃诚。
在山下也不时看见一些名牌小汽车,还不时看见身穿干部服装的人混杂期间,人们说:善恶有报,不管那些所谓的官僚怎样的桀骜,也终将在祖师爷面前弯下在人民面前笔挺的腰杆。虽然很多时候他们在表面上颇不以为然,但暗地里向神不断忏悔的人也还大有人在,很多大官私下里总是请一些巫师到家里“安置”,希望可以逢凶化吉的。
汹涌的人的浪涛使我想起历史老师的话:古代很多帝王多以神灵自居,迷惑人民接受奴役。事实也一再证明,谁在人民心里成为神灵,谁的统治就会更加长久。这话看来不无道理。
祖师爷的宏伟庙宇在文革时候被红卫兵们炸掉了,包括他老人家威武灵像在内的千年道观灰飞烟灭,只剩下一通字迹磨灭的石碑留存,叙说着祖师爷昔年前还有着的辉煌。人们相信无形的祖师爷依然存在,用石块堆砌了一间小屋,勉强把他老人家扶进里边,虽然石缝中透风漏雨,但祖师爷毕竟心胸宽大,并不介意,依然不辞辛劳地为他的子民们送子送福。他的业绩连同他的名气一样被一代代人民持续地一传再传。人们并不因为灵山峰上植被消失,设施颓废而降低对于祖师爷的虔诚,祖师爷的形象仿佛更见清晰。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如今,信民们着实不忍心听凭祖师爷经受风吹雨打,有一等善人倡议重建庙宇,以便于传承大爱,让好生之德再辉人间。四乡八寨,纷纷响应,捐款捐物,络绎不绝。山下买来的建筑物散放了一地,每一个上山的人都主动做义工,扛了东西不做丝毫计较,算是对祖师爷表示诚心诚意。小伙子们力气大,扛了木头外加一大筐砖头爬山还笑嘻嘻地说希望祖师爷可以保佑找上好媳妇,早生胖儿子。姑娘们也羞羞答答地拿了砖头上山,每当有人调侃问她们有何所求时,一个个只是脸儿红红,低头不语,眉梢上挂着彩虹。老头、老太们也一个个拖了拄杖,上一阵、歇一阵。
我们开始上山了。太阳在南天上懒洋洋地浮动,母亲解开老棉袄,呼呼地喘气,却舍不得丢下那一块砖头,我这才想起了我母亲原来是有哮喘病的。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在风中飘动。我们要她歇一会儿再走,她却说:快到了,就快到了,要快些见到祖师爷心里才踏实。
山下的人群成了点点蚁阵,有白色的鸟儿翻飞在半山腰,流云从身边掠过。嵯峨赤壁岩,怪石嶙峋,确恰似排天浪涛汹涌,隐隐有雷声滚动,又仿佛千军鏖战,干戈交鸣。祖师爷便在这样峥嵘山峰上兀自坐了,他以慈善的目光注视着从三千级台阶下上来的每一个信徒,用无声的庄严欢迎我们的登临。
简陋的石屋内居着仁爱的祖师爷静寂无声。就在房外,地面上,碎开的爆竹纸屑一尺多厚,浓烈的火纸味和香烟袅袅升腾,如同奏着神的乐曲:弹奏千年的琵琶韵声依依。石盆中盛满了人们留下的一点、两点、千点、万点心意,还有一个道姑正忙碌着把这些钱币向堆放在墙角的麻袋里使劲塞。祖师爷,你那么大公无私,难道今天,竟然,也精于此道了吗?
面对祖师爷,母亲拉我跪了。我看见她摆上了供品,又点燃了香和火纸,有不讲韵律的称颂祖师爷的诗词,在墙壁上迎风而动,此刻,流云凝滞,鸟留天宇,苍天肃立,世界无声。
母亲对着神灵述说着,多半是祈求祖师爷保佑我科场上一帆风顺,无灾无难,终生平安;又祈求风调雨顺,人间太平。
啊,母亲,她一心想着子女和乡亲们的平安,想着人世间的太平,而唯独没有她自己,我不由地亲情涌荡:母亲,其实母亲原本才是我的神灵,为我而消耗着自己的生命,用自己朴实的爱佑护着我长成稚嫩的羽翼。而我却从来没有深思过母亲神灵一般无私地爱!我的泪不由地涌流出来。泪眼滂沱里,我看见我的神圣的母亲在她神圣的祖师爷面前三拜九叩。
于是,我的心震颤着。我低下了漂泊风雨却从来没有低下的头颅,我在祖师爷面前三拜九叩。祖师爷以默无声息地赞许接受我对他的朝拜。
我对着祖师爷,我在心中说:祖师爷,您若有灵,请保佑我母亲的平安和幸福,请保佑我亲人的欢乐和健康,请给天底下最苦难的苍生以最真诚的解放和拯救!
我们扶了母亲出来。七里河若一条玉带,眷恋着流经的土地,曲折远去;大平原如砥的胸怀中点缀着诗意的村庄,珍藏着人世间最温馨的情感。我站在精神的巅峰上,感觉自己,从此傲岸,脚下,纵横着那些英雄般的理想。
母亲很高兴,拍了我的衣背,很轻松地说:“这下可好了,你终于来了,我还一直害怕你不肯来拜他老人家,这下真是好了,祖师爷一定会保佑你的,我得赶紧给你爹去封信,让你转所好一些的学校,生活上好一点,你一定行!”
我们走远了,回过头来,灵山又在北方屹立,烟霞微茫里,透着灵气。
湍河岸边,远行的船帆,正鼓满了雄劲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