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映山红

许多个夜晚的梦里，沉溢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常常会看到大片大片红色的光芒向他弥漫开来，淹没了他的视线。他用手挡在眼前，然后轻轻移开，忽然一个女孩向他轻快地跑过来，微笑着把一束花放在他的怀里。

他醒来的时候，记忆还停留在那场硝烟弥漫的战斗中。天上敌人的飞机来回盘旋不断投掷着炸弹，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鬼子向他们部队坚守的阵地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猛烈地冲锋。他看到身旁的战友一个个倒在炮火之下。忽然，一道白光在他眼前闪过，巨大的轰鸣声过后，他的身体被强烈的气浪掀起，他感觉自己像鸟一样滑翔在空中，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感瞬间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眼睛上的绑带。

“别乱动，小伙子，小心碰到了伤口。”旁边传来一个老人和蔼的声音。

“是你救了我”？他重新躺下来。

“是我闺女。”老人说。

“那其他的人呢？”

“都死了，”老人声音一顿，“当时你也只剩下半口气了，不是我闺女早些把你带回来，怕是你也……”

老人的话还未说完，他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娘，他醒了吗？”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老人笑了一声，“我闺女回来了。”

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紧张。

女孩在门外放下竹篓，走进来。

“你醒了呀。”他听出来女孩的样子应该很高兴。女孩走到他跟前，躬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问，“头还痛吗？”

他摇了摇头，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双又凉又软的手上。女孩低下身的时候，他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一种不知名的混杂着青草气息的味道。虽然是不经意间，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那你的眼睛还痛吗？”女孩坐到他的旁边。

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眼睛，剧烈的疼痛感立刻袭来。

女孩看着他硬咬着牙关的表情，一下子笑了，“别乱动了，你眼睛还没好全，还得敷上两回药。等会儿我要给你换一下药。”

女孩说着就走了出去，翻动那个背篓。

“你的眼睛还好没有伤到眼球，敷上药很快就能看到东西了。”老人在一旁说。

那些草药从女孩的手里放在眼睛上的时候，很痛，他却感到一丝丝舒畅的凉意从心底流到身体各处，仿佛那铺在眼睛上的草药是女孩柔软的手掌。

吃过午饭，他想出去走走，整天呆在屋里的确很闷。

老人叮瞩他们不要走的太远，鬼子的飞机随时可能来空袭。

女孩的家后面有一座小山。他被女孩牵着，慢慢地走在窄窄的山路上。山里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各种鸟儿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女孩忽然放下他的手，径直走了。他正疑惑的时候，鼻子下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给，我送给你的，”女孩把一束花放到他的手里，“这些是杜鹃花，你们那儿是不是叫映山红？”

他点了点头。

女孩拿起他的另一只手放到花上，“你摸一摸，能感觉到吗？这些花红艳艳的，可好看哩。”

他低下头把脸伏在花上，试着呼吸了一下，说：“好些年了，自从参了军，我就再也没有功夫去摘它们了。”

女孩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这仗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打完，你说日本人为什么总是要欺负咱们，咱们又没惹他们。就像我爹，不过是去城里卖点东西就给让日本人打死了。”

他心里一软，轻轻握住女孩的手，说：“这仗总会有打完的那一天的。等我眼睛好后，回到部队里，就去打日本鬼子给你爹报仇。”

女孩微微一笑，点点头说：“等到日本鬼子被打跑了以后，我就带你去附近的那座大山，那山上漫山遍野都是红彤彤的杜鹃花哩，咱们摘一天也摘不完的，好不？”

他和女孩一起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小声地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杜鹃。”女孩笑着说。

三天后，清晨，女孩背上竹篓去附近的那座大山采草药去了。女孩想早点治好他的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女孩不在身边，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他呆呆的坐在门口，门外湛蓝的天空中，一轮他看不到的红日悄悄地爬上山坡又落下山脊。

从那天以后，女孩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个月后，部队派来的人找到了他。临走的时候，老人把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他听到老人哭了，声音很小，哽咽着。

路上，他摸索着解开荷包，手指在里面触到了一络长长的柔软的头发。

一缕长发垂落在他脸旁，年轻的女医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动，“看得见吗？”

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女医生很疑惑。刚才的检查显示他的眼睛已和正常眼睛毫无差异了。

他安静地看着前方，沉溢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就在那片黑暗中，他却常常看到大片大片鲜艳的映山红从各处长出来，如火一般熊熊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