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的故事

白马念奴生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7-25 10:1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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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年少的青春萌动,简单的爱慕,跟随的快乐。王洋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份挂念,对于艾迪的在意和想念,就像是栓上线的风筝,不管飞到哪里都会被撤回最初的原点。直到后来,自己做出了人生重要的决定,放弃,留在心中的美,一直残存着。问好作者!

王洋的世界里,好像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无闻地走在一条阴暗开阔的乡野大道上,无边无际的大风粘着草屑,铺天盖地地吹过来,尘土飞扬。小虎死了以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他遇见了艾迪。

艾迪是那么特别,艾迪是那么妖冶,艾迪喜欢涂明艳的粉色眼影,那段时间里,王洋那么狂热而执着地热爱这种颜色。他会从泡桐树下的落叶堆里拣出一朵完整的淡粉色泡桐花,高举到艾迪眼前,殷勤地说,“看,你的眼睛就是这个颜色。”艾迪的出现改变了他。

但是艾迪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改变,在她看来王洋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朋友,她常常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大白兔奶糖塞给王洋,说,“去去去,别跟着我。”王洋就会接过奶糖,然后继续远远地跟着。这个时候艾迪会叉着腰,恼火地呵斥。“你不能那么贪心,一颗就可以了!”有一次她这么说道。

王洋其实并不在乎有几颗奶糖,大白兔奶糖他们家里也有,塞了满满一冰箱,如果艾迪想要,王洋可以用书包装一大包出来。王洋享受的是跟踪艾迪直到她给糖的那个过程,每到这个时候,艾迪都会皱起眉头,粉色眼影在太阳光下反射出闪闪的磷光。至于艾迪给他的奶糖,他用一个小铁盒子装起来,藏在书架的最上层。

王洋几乎掌握了艾迪每天的行程,他会在下午五点半,筒子楼里开始飘出淡淡炊烟的时候把板凳移到楼前的空地,往往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看见艾迪骑着自行车远远而来。王洋会凑上去,讨好似的笑,并通过艾迪的反应猜测她今天的心情。如果艾迪笑着说:“去去去,小鬼真讨厌”王洋就知道艾迪今天心情一定很好,如果艾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或者狠狠拗自行车铃,王洋就会乖乖闪到一边。十三岁的王洋已经知道察言观色了,这种进步王洋很喜欢。

吃完饭后到艾迪家窗下偷窥,几乎已经成为王洋每晚必修的功课。在这扇墨绿色的,已经有些腐朽的老窗框下藏着一双稚嫩的眼睛,这件事情艾迪并不知情。王洋就在宁静的夜色里见证了艾迪卸下妆容后的疲惫,她往往呆坐在梳妆台前,一言不发,任凭额角一缕湿润的头发挂在脸庞。

这时王洋的眼神就会变得无限柔软。

但是艾迪并不知道,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离她不过一堵墙的距离,她站起身来拉上窗帘。这个时候王洋就会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很好奇,但被发现的恐惧压制着他的好奇,让他伸出去撩开窗帘的手僵直地停留在月光下的窗台上。

小虎死了以后,王洋第一次感觉到兴奋,这样的冒险在他看来无比刺激,虽然他并不知道如果被艾迪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但一种本能的担忧促使他每次都小心翼翼。每天早上,当王洋背上书包,他总会在大厅出口等一等,期待看见艾迪从里面推出那辆老旧的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然后笑着跑开。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王洋十四岁,那年艾迪二十岁,某一天艾迪洗去了眼睑上亮粉色的眼影,用一种素面朝天的妆容出现在大院门口,那天艾迪穿着一件职业装,宽肩细腰,米色的筒裙。王洋一如既往地守在筒子楼门口,那时并没有认出远远而来的这个女子就是艾迪,直到她来到面前,微笑着拍了拍王洋的脑袋,从自行车头搁着的小包里取出一粒阿尔卑斯牛奶糖塞给王洋。这一刻在王洋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恒久的震撼,直到若干年之后,当他在异地遇见已为人妻的艾迪,心里仍然会有抑制不住的细微震颤。在那个傍晚夕阳的映照下,艾迪简单而干净的微笑勾起了王洋心底深埋的一种叫做爱情的欲望。

艾迪不会知道。即使在若干年后,与王洋异地相遇,她也没有意识到那时的王洋和现在的王洋有什么不同。那天夜里,王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生怕一点呼吸或心跳的声音被艾迪知觉。他躲在艾迪的窗口下,压抑着身体内部狂乱的躁动,小心而缓慢地将那条茶色的,上面绣着祥云的窗帘撩开了一条小缝。

王洋开始躲闪,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种本能的回避。他不再在下午五点半,搬一条板凳坐在大院门口等艾迪的到来,也不再尾随艾迪,并故意弄出些声响让她发现,至于深夜到艾迪窗下偷窥这样的事情,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发生过。起初的几天,艾迪会感到别扭,甚至有几次,艾迪出门前还会倚在王洋家阳台水泥镂花的栏杆上喊几句,“王洋,你艾迪姐要走了。”王洋听得清清楚楚,但并不出声,忽然间的角色对调让他失去了应对的勇气和策略不久以后,艾迪渐渐习惯了没有王洋的生活,她按时上下班,傍晚回家,费力地把自行车搬进楼道。

王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回忆,一言不发。

生活平静得像流水一样。

直到有一天,当艾迪和王洋终于在大院门口狭路相逢,王洋预感到某些事情将要发生,心脏超负荷地向大脑运送血液,让他感觉有些头晕,他低下头,脸上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眼神所及,是艾迪套裙下露出的一节小腿,皮肤白皙,把他的思绪扯回到那天夜里,从窗帘的缝隙间透露出来的一线光景。他嚅嚅不语,等待着意外的发生,准备迎接幸福或者痛苦,而艾迪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素面朝天地微笑,然后走过身边。

王洋知道了,一段时光结束了。

但王洋还是忍不住去思念,他不止一次在下午五点半时,从自家窗口望向大院的门口,看见艾迪时他会默默地念艾迪的名字,他用一把路边捡来的螺丝刀磨成刻刀,在窗框上雕满“爱”字。

他从不担心这个秘密会泄露,因为他的年纪是最好的掩护。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在没人的夜里,用从教室里偷出来的粉笔头在冷冰冰的灰色水泥墙上写满艾迪的名字,第二天一早,他便混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艾迪满脸通红地从那堵墙下经过,这让他的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那天下午五点半,王洋一如继往地从窗口向外望去,看见艾迪的老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大院门口,上面却不是自己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成熟、明朗,拥有宽阔的肩膀和有力的手臂。王洋看见,在这个男人背后,艾迪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如同丝丝缕缕的旗帜飞扬,艾迪的手环绕着男人的腰,从肩膀后露出的半张脸艳丽如花。经过那堵写满艾迪名字的墙下,男人忽然停下车,笑着回头去看艾迪,那半张笑脸就此深深刻在王洋的脑海里。王洋从窗台上缩回头,懒懒地倒在窗台下的木沙发上,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那一刻他万念俱灰。

他想起那天夜里,撩开窗帘时,艾迪光洁如玉的背上那条贯穿上下的毒蛇一般的伤疤,好像那里曾被恶魔无情地撕裂,然后又艰难地修补起来。这让王洋想起他的小虎,在那座废弃的水泵站里,小虎蜷曲着倒在地上,嘴微张着,腥臭的血迹从它的眼里、耳朵、喉间,以及全身的各个出口蜿蜒而出。小虎已经死了,千真万确地已经死了。“我还是爱小虎的。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忘记它。”王洋告诉自己,“可它却已经死了。”

“可是艾迪呢?”王洋的手指用力地抠在窗台上,一直向里,好像要插进坚硬的水泥墙壁里,“我也爱艾迪,她也会死吗?”这个念头一出现,王洋就好像被恐惧的毒蛇缠住,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蛇信那冰冷的死亡气息。房间里的艾迪扭过头来看自己背后的伤疤,一滴晶莹的东西顺着脸颊滴下来,王洋仿佛看见,那滴晶莹化作热烈的鲜红,从艾迪背上那条蜿蜒的伤口喷薄出来,将她裹在其中。

于是,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在艾迪的窗下,十四岁的王洋做出了他一生中的第一个决定。在静谧的夜色中,在璀璨的星光里,伴随着草虫星星的低鸣,王洋对艾迪轻轻地说了声“再见”,这声“再见”是那么地软弱无力,却比任何一句情话都要缠绵悱恻。伴随着一段时光的结束,伴随着烙进王洋脑海的那半张笑脸,伴随着王洋的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想念。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刚下过一场雨,小区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和安详,淡粉色的泡桐花落满一地,他看见前方不远的路口,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少妇向他缓缓走来,眼神柔和,那就是艾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