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开第九街

【一】

那年春天，学飞的紫燕叼回一瓢沾露木棉花瓣，带回一片芳香，母亲告诉它那是木棉花开过的痕迹。

1

“喂，帅哥，帮我捡一下乒乓球吧，谢谢！”栅栏内传出清脆的声音。

“不客气。”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几秒，有种戏剧性的感觉蒙上心头，这个女子好像在哪见过？于是在递给她乒乓球的一瞬微微的歪了歪头。留着几许想搭讪的遗憾默默的挠挠头离开了。像球桌边悄悄绽放的木棉。

那年她十六，他十七。他叫向阳，她叫木棉。

2

“向阳，你说你视力这么差，注意力也不集中，还想学乒乓球啊”，“唉呀，我就是想参加学校的乒乓球比赛嘛，嘿嘿………赶紧练，赶紧练。”脸颊的酒窝像燕子沾过水的湖面。

“哟，就你那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啊，是不是看上谁家的女孩子了。赶紧的如实招来，招了我就在教你。”手握球拍的王凡嬉皮笑脸的追问着不好意思的向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就想乒乓球飞速的滑出的两个来回。王凡，男，高个子，俊俏的模样，曾多次在校级的乒乓球大赛中获奖，在学校有乒乓球王子的美誉，除了学习，乒乓球就是他的最爱。

“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呵呵……”向阳微微泛红着脸，一笑而过。一阵风吹过，传来一片木棉花香。

“唉，这是什么花啊，好香哦？”，“傻瓜啦，这个你都不知道，木棉花啦，你看那边，很美吧？”向阳的目光顺着凡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哇，好一阵繁华。几片花瓣飘然而下，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久违的神采，那只有在栅栏外帮一女生递球是流露过的。

“哦……”从此向阳爱上了乒乓球，更爱上了这木棉花的芳香，记得那时正值秋末。

3

学校的乒乓球比赛如期举行，在正式比赛之前有一场友谊赛认识认识对手，各位参赛的选手都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和谁是一组，广播里正在宣布，“友谊赛分组名单如下：余涛对康威辛，……向阳对木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木棉？哎，凡，你上次说的那花不是也叫木棉啊？”

“嗯，好美的名字。”凡微微的点了点头，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同学，你好，我来自222班，我叫向阳，我以前在乒乓球场旁边见过你啊，请多多指教哦，嘿嘿……”向阳调皮的挤了挤他那只稍小于左眼的右眼。

“你好，我叫木棉，来自204班，多多指教哦。”她点点头，齐眉的刘海在六月的暖风里摆了几摆。突然木棉想起来了，222，那不是乒乓王子王凡的班嘛，看来他们班喜欢乒乓球的人还是蛮多的，不错不错。木棉抿了抿嘴，将球发了出去，两双眼睛紧盯着来回跳动的乒乓球，像一对年轻的夫妇紧盯着草坪上玩耍的孩子，怕他一不小心走远了。就这样紧紧张张的和向阳打了几十个来回。

木棉抬手拨了拨略微沾湿的刘海，甜甜的笑了，“向阳，你打的很不错啊，好有乒乓王子的风范哦。加油！”

“啊？你也认识他啊，他是我们班的啦，我乒乓球就是跟他学的呐，他很厉害啊。”

“当然认识啦，嘿嘿……我还和他交过手呢。”木棉略微的抬抬头好像想了一下什么。

木棉获得了本次乒乓球比赛的冠军，向阳名落孙山，颁奖典礼上冠军的奖杯紧握在木棉的手中，可向阳笑的比谁都开心，好像那个奖杯是他得来之后送给木棉的，但那是向阳喜欢上乒乓球之后有过的梦想，这次他名落孙山也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那把球拍才属于他不到一个月。

“嗨，木棉，祝贺你哦，继续努力。”向阳兴高采烈的接过木棉手里的奖杯，仔细的端详了一番，啵，还嘟起嘴轻轻的亲了一小口，得意的笑了，嘴角又深显出迷人的酒窝，引得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

从此，向阳和木棉成了朋友。“哎，你的酒窝好可爱哦。嘿嘿……”这是木棉第一次开向阳的玩笑，似乎除了他表妹说过类似的话之外木棉就是第二个人了，那夜他失眠了。半夜里他还照了照镜子，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又一次露出深深的酒窝。听向阳说那夜月光很亮，很亮。

“喂，木棉，明天你有事吗？”

“没什么事情啊。怎么了，有事啊？”

“嗯……嗯……明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你一起参加我的生日PARTY，你愿意来吗？“

“哦，那先祝你生日快乐，好的，我明天一定参加。”

“嗯，谢谢啦，那就明天见，拜拜”向阳把电话挂了，可木棉迟迟没把电话听筒离开耳朵，迟疑了许久，“原来明天也是他的生日啊。”木棉抬起头眼睛很有神的转了两圈，又点了点头。

“滴答滴答滴滴答”第二天下午，木棉的电话响起了那首熟悉的《下个路口》，“木棉，我们快开始了，你过来吧。”木棉爽快的回答“马上就到。”木棉背起包，快步的走出了家门。

生日PARTY中，向阳合实双手，紧闭双眼，在亮堂的烛光中许下了十八岁生日的愿望，此时烛光正照在对面木棉的脸上，照出了她眼里的那份专注，默默的，好像在听向阳许下的愿望。

“来来来大家一起吹，1，2，3，噗……”那一瞬，来参加PARTY的同班同学敏敏也许了个愿，蜡烛灭了，点燃的是他们的欢声笑语，嘻嘻哈哈，好一阵子热闹。

“向阳，生日快乐！”木棉双手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递给了向阳，向阳连声感谢，深陷的酒窝又一次出现在他的嘴角。“打开吧，打开吧，让我们也看看。”向阳在几个喜欢瞎闹的朋友的簇拥下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包装盒，一条在男生中间很流行的钢化质地的银色项链出现在大家面前，在绚丽的灯光下熠熠闪光，在光芒里向阳幻想已经戴着它在朋友面前炫耀了，等回过神来，面对的尽是大家齐刷刷的目光。“哦，这个项链太漂亮了，谢谢木棉”，不知是他不胜酒力还是其他原因，反正，那一刻，他的脸通红通红。

派对在同学李晓晓送上的一首《相逢是首歌》中达到高潮，最后在一首合唱的《朋友》中告一段落。

每每向阳回想起这个热闹的生日派对来，都会偷偷的笑一阵子。以至于一次生物课上被老师点名了，说向阳不专心听讲。

快乐的时光往往会过得很快很快，转眼间一学期过去了，向阳说这个学期他过得很开心，是因为他认识了不少好朋友。带着对高中二年级的不舍和对三年级的憧憬，向阳背起沉重的行囊迈进了高三的殿堂，开学第一天他就遇见了木棉，她没有多大变化，依然是那么楚楚动人，只是身后的头发变短了，看起来剪过不久，似乎是为新学期做的准备，后来听她说她被分到向阳他们班了。

新学期的开始，教室里是那种只有在开学初才有的安静，也许是因为有几个喜欢说话的同学被分到了别的班，还有加入了几个新面孔的原因吧，但这样的安静绝不会很久，下课后，同学们总会凑到新同学的桌前问这问那，相比之下木棉的桌前还是比较冷清的，因为木棉早在向阳的生日派对上出现过，此时的教室里熙熙攘攘的，已经打破了原有的宁静，只有那个平时总喜欢低调的温情女子敏敏在一旁细细品读着那本《会有天使替我去爱你》，一动不动的，只有不时的抓起挡在眼前的头发习惯的捋到耳后。她转过头往后看了一眼，又迅速的转了回来，像一只不小心被针扎到的手一样缩回，此时向阳和木棉聊得正欢。

温情女子敏敏有一个动作最让人觉得可爱，弯曲的食指顶顶鼻梁上的红边框眼镜，顺手捋过盖过耳朵的秀发。记得这一段描述曾经在向阳的作文里出现过，当时还得到了语文老师的好评，不过其中的名字是用X代替了的，所以至终也没有人知道这位动人的女子究竟是谁。可敏敏一直感觉所写的这个女孩儿就是自己，所以每当她重复这个动作时，就会情不自禁的朝向阳的方向看上一眼，怀疑是不是还有人在品味自己的这个动作。

“敏敏小姐，你怎么老往后看呢？是不是……？”敏敏的好姐妹刘芳从不远处袭来，神秘的盯着她看了又看，看得敏敏不得不露出她厉害的一面，“刘芳，你过来，看本姑娘不掐死你。”此时的刘芳已经逃的不知去向了。后来在一个画好月圆的傍晚，她俩在小树林里散步，刘芳再一次提起了这个神秘的话题，敏敏紧绷着脸把那句话说给了她听，“芳，你一定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啊，其实我喜欢向阳，从一开始就喜欢的那种。”说完她转过脸，眨眼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后来听刘芳说那夜敏敏哭了，哭的有些伤心。

时间还是一天天的过着，像他们手上快翻完了的语文，数学。向阳依旧说她喜欢和木棉坐一起讨论问题，敏敏还是习惯性的捋捋头发扭头朝后看一眼，不过桌上摊开的是一本《谁是我青春的守护神》。

4

看着书桌上的书堆得越来越高，其中《高考必备》之类的书占了一大半，忽然发现高考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教室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多了的只有稀里哗啦的翻书声和阵阵夏日难免的汗臭。

“敏敏，你这里有你看完的闲书吗？借我看看，现在觉得有点累，有些学不进去了，想借你的书缓缓脑子。”向阳平时很少像这样跟敏敏说话，这以至于敏敏一时不知所措只好把自己还没看完的《只写给你一个人看的情书》直接递给了向阳。向阳道过谢之后笑笑走开了，那个下午敏敏没有再朝后看一眼，那个晚上她睡得从未有过的安详。

高考冲刺阶段过得比想象的快多了，转眼间后面的倒计时牌已经显示只剩30多天了，此时大家最想知道的就是彼此想报考什么学校，敏敏一一问过之后，迈着沉甸甸的脚步走向了向阳的位置。

“哎，向阳，你打算报考什么学校啊？能让我知道吗？”敏敏红着脸郑重其事的问道。

向阳从书堆里探出头来挠了挠头回答道：“我嘛，我想报考XXA大学，不知道能不能如我所愿，你呢？你想考什么学校？”。

“我估计也就能考个随便的地方学校吧，反正我的成绩也就那样。”

“哦，别对自己没信心，加油复习吧，相信你能考好的，呵呵。”说罢向阳轻轻的笑笑缩回了书堆，那是敏敏最喜欢看的表情。

此后，便是令人头疼的题海战，每天有做不完的习题，有时候会为一道题忙的东奔西跑，有时候更会忘记了吃饭，有时候向阳的桌子上会突然出现一瓶可乐，他总会对着敏敏笑笑，因为他以前只对她说过他喜欢喝可乐。

眼瞅着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敏敏每天夜里都辗转难眠，她也想报考向阳想去的那所XXA大学，可到现在心里还没有底呢，想到这里敏敏的眼角又一次湿了。

高考在大家的恐慌中不期而至，学校门外是家长们那一双期待的眼神，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热情远高过夏日的炎热，高考的结果几家欢喜几家忧，向阳如愿考取了XXA大学，木棉考取了B大学，敏敏考取了C大学。在谢师宴上一句句祝福和一一告别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猛然想起，各自已经踏上了去往他乡的火车，此时的他们都是第一次感受到离家的思念，但为了自己的理想和未来，还是偷偷擦干眼角的泪水，和邻桌的朋友聊得东拉西扯。

敏敏去了本地的C大学，后来她在学校碰上了王凡，才知道王凡原来也上了这个学校，这让她为之高兴不已，这样她可以有时间跟王凡学乒乓球了。

开学初的体检敲碎了往日敏敏脸上的恬静，体检的结果出来了，敏敏被传唤家长，她爸妈都来了，医务室紧张的气息快要让人窒息，最后医生凝重的宣布敏敏得了白血病，此时敏的妈妈已经哭的不成样子了，她父亲深吸一个烟，发出了一声长叹……扶着母亲回家了，这个消息一直在保密，每次敏敏回家，爸妈都很避讳关于体检的话题，偶尔被敏敏提及也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比如传唤家长是因为有几项体检不太合格，叫家长多照顾照顾之类的。可敏敏一向都很聪明的，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有时候的确有些不适，但也不至于传唤家长，敏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纸是包不住火的，好景不长，敏敏在家找旧时的照片时偶然发现了自己的病历，那一刻敏敏全蒙了，头脑一片空白，连哭的想法都没了。敏敏知道要是妈妈看到自己哭会更伤心的，于是敏敏咬咬牙决定装作不知道好好的活下去。

当向阳正沉浸在大学无忧无虑的生活的时候，一封署名为MM信件传到了他手中，向阳迫不及待的拆开了，读着读着他的眼眶湿了，他抬起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可他细腻的感情已止不住眼泪往下流，信中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向阳，你还好吗？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我得了白血病，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见见你，也许这样我会觉得很幸福。向阳，能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吗？这是我现在的新号码15031502871，MM。”向阳定了定神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木棉，他认为只有木棉才会喜欢自己，毕竟平时他们走的比较近。向阳在手机里输入了这个陌生的号码并存上了木棉的名字。

向阳不知道此时能对木棉说些什么，也没有打电话，他怕他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只是来来回回发了几条短信，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时间定在了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地点在第九街，这是一家他们上学时常去的咖啡屋。

赴约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向阳给木棉发了短信告诉她他赶回来了，到时候在第九街等她，没有接到木棉的回复，向阳也没怎么在意，因为木棉一向都很守时。

当教堂的时钟敲响第七下时，木棉迈着沉重的步伐挪进了熟悉的第九街，那里还是响着熟悉旋律，向阳扫描了一下周围没有看见木棉，就找了个靠窗的谓之坐下来，玻璃门一晃向阳不自主的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眼帘—王凡，向阳很惊讶，喊了王凡一声，王凡走得是那样的沉稳，没等王凡开口，向阳已经从他眼里看出了那个不幸的噩耗—木棉已经走了，但王凡还是不得已开了口，“向阳，敏敏上星期走了，她让我来这里等你，把这个交给你。”王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还是短短的，“向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但我可能见不到你了，我依然觉得很幸福，谢谢你们爱我，希望你们能健康，平安，幸福。想你的MM。”看到MM这两个字母向阳明白了一切，他的眼眶再一次湿了，那一夜向阳心里很难受，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着敏敏的动作神情和甜甜的微笑，一夜未眠。

5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了睡熟的向阳，揉揉模糊的睡眼，屏幕上清晰的字迹让向阳清醒的不能再清醒——“木棉”，不知道怎么的，自从敏敏走了之后他对这个名字十分敏感，每次看到火红的木棉花时都会猛然低头，好像像火苗一样的木棉花灼伤了他的眼睛，也许是他不想再回忆起那段久埋的痛。向阳还是抱着一丝的恐慌按下了接听键。

“喂，向阳，我王凡，最近你还好吧？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木棉吗？原来她是敏敏的表姐，我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找到我让我转告你她想见你，下午她在第九街等你你自己去吧。”向阳就这样一直听着电话的那边说个不停自己却始终没说一个字，只是下意识的拼命点头。

初冬的第九街比平时热闹的多，大大的落地窗把完全隔成了两个世界，向阳裹得严严实实的在第九街门外徘徊了一会儿，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木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咬咬牙还是进去了，推门，一阵暖流一阵咖啡气息那一段旋律，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空气中还回荡着前天得知的那个噩耗，抬头间就撞上了木棉期待的目光，向阳打完招呼静静的瘫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向阳，你还好吗？敏敏的事，让大家都很难过，敏敏一直都是那么倔强，自己的事情从来不求别人帮忙，而且自己的心事也从来都不告诉我这个表姐，后来我和她的好朋友刘芳聊天时才知道她一直喜欢你，而我却全然不知，我对不起她，现在想起来好后悔，我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说到这里木棉已经哽咽了。

向阳把纸巾递向木棉，“我对不起她，前两天我收到了她的信知道她病了，信的署名是两个字母MM……”向阳讲着这个心痛的故事，情绪有些激动，眼眶一直湿润着，听着他后悔莫及的言辞对面的木棉已泣不成声。为了躲避那么多人木棉提着包冲出了第九街，此时一瓣木棉在微风中悄然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