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七

有个小镇叫朱提镇。依山傍水，两条河流从镇子边淌过，形成一个“丫”字，小镇压正好在“丫”字的顶端，两河环绕着、包着小镇。两条河流，一大一小。大的叫络河，络河水如弓；小河叫清溪，清溪溪流如弦。络河常年混浊，奔腾不泄，咆哮如吼；清溪清澈透底，款款流着。小镇往南，一华里的地方住着一户人家，两间茅房，两口子外加一个瘦得伶仃一样的儿子和一只肋骨突现的瘦狗。

男的叫“鸭七”。“鸭七”其实并不是他的本名，而是他经常卖一种药，名叫鸭七。人们便习惯称他为“鸭七”，久而久之“鸭七”代替了他的真名，其真名大家反到给忘记了。

“鸭七”一家过着平平安安、轻言细语的日子。老婆长相也不好，一幅水桶腰，还是个眨巴眼。是那种典型的“三心”媳妇，因此，“鸭七”出门赶溜溜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放一百二十个宽心。

说起“鸭七”家的日子平安，其实也不尽然：动静不在家，而在“鸭七”出门赶溜溜场。“鸭七”这人瘦高且热情好客，出手大方，上有一文，他会吃出两文，赶溜溜场所挣的钱，

几几乎都被他请客吃完了“鸭七”肚子里故事特多，天上地下能说上三天天夜，也说不完；“鸭七”还说得一口莲花闹，说得人们侧耳恭听、说得人们捧腹大笑；“鸭七”还是一个多情的人，关于他的风情故事，在朱提镇有若干个版本。

“鸭七”已经几天没有出去溜场了，因为家里已无鸭七可卖。他得抓紧时间制作拿到乡场上去换钱，家里还有两张嘴要吃饭。

一大早，“鸭七”叫媳妇，媳妇不愿意跟他去，叫儿子不应。无奈之下，“鸭七”提上竹篮，扛着锄头拿着修枝剪带上瘦狗，一前一后沿着似弓的山道向南山方向走。穿过一片松林，远远就是成片竹林，一片连着一片，俨然是一个竹海，微风过处，绿波涟涟；涛声深沉。约莫半个时辰。“鸭七”和瘦狗两个到了竹林。

从家到竹林这条道，“鸭七”已记不清走了多少回，只要卖完鸭七，他便会再走这条道，经常如是，几乎是闭上眼睛，脚下的那又胶鞋，也认得竹林和自家的门。至于瘦狗就更不消说，走上一次，便会时而前时而后的要么超前要么尾随于“鸭七”，但每次要到竹林时，瘦狗总会跑在“鸭七”前面先到达竹林。瘦狗的突然闯入，竹林里会惊起一些鸟雀，打破竹林的沉寂，伴着鸟雀的突然起飞，瘦狗会发出几声轻吠，时间长了，次数多了，瘦狗遇到这样的情况，连轻吠也懒得动了，今天就是这样。

到竹林后，“鸭七”开始了他营生的第一道工序，刨竹根。“鸭七”虽然是一个以营利为目的人，但他不会见利忘义。就连他刨竹根，也不会随意践踏这些竹子的生命。即使多挖几锄，多刨几铲，“鸭七”也会刨得深一些，估计不会伤及这些竹子的性命了才会用枝剪剪下竹根。他不想让这些竹子为了让自己赚钱却在无声无息中枯黄而死，尽管这里有诺大一片的竹林，“鸭七”这一辈子怎么刨也是刨不完的，“鸭七”还是十分将息这些他们一家赖以生存的竹子。半个时辰不到，“鸭七”就刨满了一竹篮竹根。

“鸭七”看看天色尚早，便坐在竹林里，拿出自己带来的叶子烟，裹成长棒状。点燃后，吮吸得叭叭响，由于用气过大，呛得“鸭七”鼻涕眼泪都出来。抽完自制烟，“鸭七”便带着瘦狗在竹林里搜寻。他多么希望能遇到点意外收获。有一次瘦狗竟然替他追赶到了一只野兔，一家三口打了一个不错的牙祭。

风云难测，刚才还是红火辣太阳的天气，说变就变，一下乌云密布，雷声大作。“鸭七”带上瘦狗，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快到家时，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般打来，尽管离家不远了，“鸭七”还是被淋得个透身湿，就像一个刚从河里爬上岸的水人一般。

回到家，媳妇、儿子见“鸭七”这般狼狈，笑声刚到喉咙，也被强行地逼回去。儿子提鞋，媳妇拿衣，赶忙换上。尽管这样，“鸭七”还是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喷嚏。

原本，回家吃了晚饭，“鸭七”就要做他的第二道工序，可他感觉自己的头就像钻进了虫子一般，疼痛不止，媳妇见他这样，一边眨眼望着他说，拿他卖的鸭七来吃一点。“鸭七”听后没好声气地说：

“你在发梦冲吧，这能治病，老子就坐在镇上摆摊子了，还何苦赶溜溜场，就像做贼似的，成天担心吊胆。”

媳妇被“鸭七”一阵数落后，不敢再吱声，但见老公头疼痛得一下用用掐头，一下用手杵着头部，心儿七上八下的，又不敢再说什么，瘦儿子，也六神无主地看一下父亲“鸭七”，又看一下母亲。

“鸭七”这人很少生病，他也病不起，可这次确实、真真切切地病了。一睡就是两天，幸好，在倒下之前，他叫媳妇把刨来的竹根用水浸泡着。不然等他好了起来，这些竹根干了，就会给第二道加工程序带来不便。在“鸭七”病倒的这些天，脑子里昏昏然地上演着一番山山水水……南山那片竹林、绿浪、竹涛声……轻轻地笑他这一辈子……小镇的络河与清溪交融时的强势渗入……乡场上那人来人往的情景……那个与他相识的她……

第三天，“鸭七”精神感觉好多了，他觉得开始鸭七的第二道制作工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便叫媳妇把他刨来的竹根洗净后，“鸭七”便用家里的大梯锅把这些煮竹根先煮后做。别看这道工序就是一个“煮”，但是非常讲究。“鸭七”从不让别人做这道工序，自己亲自把握拿捏，有时自己稍微疏忽，效果都会大打折扣。煮竹根讲究的火候开始用文火煮半个时辰，待到水翻之际即可，这样做出来的鸭状才不软不硬，如果火大，竹根容易煮烂，做出来的鸭七不仅不象，且色泽也会灰暗；火小了，竹根没有透心，做起来费力，色泽又会泛白色。这些时间和程序是“鸭七”经过多次的实践总结归纳出来的。

“鸭七”待竹根煮好冷却后，便用上小刀小剪和牙签这些简单的工具，要不了多和工时间一个栩栩如生的小鸭便做好了。“鸭七”用了两天时间，把这些竹根做成几百个惟妙惟肖的小鸭。小鸭做好后，“鸭七”乘着日头好，一对一对地把这些小鸭放在簸箕里暴晒，等待全干后便可装袋出售。

“鸭七”是个聪明人，包装小鸭他想出了自制小塑料袋。他在镇上买来塑料薄膜，剪成大小规格一致的正方形，再用一块小锯片，将有剧齿一方用塑料薄膜包着，放在油灯上慢慢的烘烤后，用大指和食指一捏，一个个规则大小均匀的小塑料包装袋就在“鸭七”的巧手下做成了。“鸭七”把竹根做成的几百个小鸭两个一对地装好封好口，制作鸭七的工序就算完成。

“鸭七”赶场出行的行囊非常的简单，一个泛黄的挎包装上几百对做好的鸭七。哪怕兜里没一分钱，“鸭七”也不慌。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凭自己这三寸之舌，没有豁不到的钱。

今天是初六，正好赶沿林。“鸭七”挎上包，招呼也不给媳妇娃娃打一声便出门了。“鸭七”进出家门从来如此，高兴走就走，喜欢来就来。老婆儿子已经习惯了，也从不过问。唯有家里那条瘦狗每每在“鸭七”出行时都会送上他一程，然后再返回。瘦狗能这样，完全是“鸭七”赶场回来，逢到镇上赶街，他会割上一两斤肉顺便也带个猪臁蹄（猪胰腺）回家来丢给瘦狗。俗话说：吃惯的嘴，跑惯的腿。久而久之瘦狗对主人“鸭七”也格外的亲昵。每次“鸭七”赶场回来，瘦狗总是围着“鸭七”打转转。

“鸭七”赶场从不坐车，哪怕就是那么三五块钱，不是“鸭七”要特意去节省，而是在“鸭七”的眼里，行走有行走的妙处。一是锻炼身体；二是可以观景；三是路上说不定还可以遇到一两个说得上话的，说说笑笑，在不知不觉中也就到达了目的地。更为使他坚持行走的是他那个在乡场上结识的相好，便是一次赶场路上一路攀谈结识的。

那天，“鸭七”从家出来，到小河去赶场，半路上遇到一个女人。背着一背南瓜也去赶小河。这女人可能是感冒头痛不止，恰好“鸭七”从城里弄来一些樟脑块。他给了一块给女人，叫女人用来搽太阳穴。还正好医治好了女人的头痛病。“鸭七”也不顾及自己赶时间，便替女人背起背兜。一边同女人摆起龙门阵，一边赶路。一回生二回熟。一来二去。“鸭七”便和女人有了一断剪不断理还乱情缘。女人的男人做了结扎术已经好几年了，平白之间，隆起了肚子，居然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如今这男孩子比他的瘦儿小两岁，已经在读初中了，比他的瘦儿有出息。当然自此后，“鸭七”赶溜溜场时，后面多了一个女人。

沿林与朱提镇相距约三十华里路程，按“鸭七”平时的速度，四个小时，不紧不慢就可以到达。“鸭七”早上七点出门，在十一点左右便可到达沿林。这时正好是人多的时候，也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鸭七”到达沿林时，女人已经先他到达那儿了。他俩随便在街上的小食摊上要了两碗豆花两碗包谷饭，三下五去二地刨了，便在街道的十字路口找了一块平地，在包里拿出一米见方的塑料布，双手一抖，轻轻放下塑料布，然后找来拳头大小的四个石头，压住塑料布的四角，从那个跟随他走北闯南的黄布包里拿出一对一对的鸭七，秩序井然地摆好。再把布包摊平放在屋檐坎上当凳子坐下来，这一切做妥当后。“鸭七”便开始了吆喝：

“人生一世，吃穿二字；谁保吃饭不生病，生病就得治；别看我鸭七一小对，保管吃下病就去。”

经“鸭七”一吆喝，赶场的人就围拢过来，问这问那。“鸭七”嘴上念着，手里弄着。说完一段又来一段：

“‘鸭七’一对，研磨捣碎，内可服外可搽，价格又不贵。”

没过多久，人们禁不住“鸭七”那片如簧之嘴的说服，纷纷掏钱买他的鸭七。女人在一旁给鸭七一边收钱一边照料。按平常，这几百对鸭七最快也要赶三四场，没想到今天一场就买空。“鸭七”在心里思忖着，莫非是前一久他去算命说，他今天六月后开始转运。今天正好是六月初六。俗话说；六月六晒红肉。自己没有经风吹日晒竟然挣了几百块。刚这样想，“鸭七”又在心思纠正说；不对呀，自己分明大病了一场。

“鸭七”见快散场了，便在街上找了一家餐馆，炒了几个小菜，要了二两烧酒，两个人慢慢品尝起来。二两烧酒下肚后“鸭七”感觉大脑热乎乎。想想如果不回家刨竹根，下场街子天就放空了。便乘着酒兴同女人一道往回赶。

几天后，人们在络河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人们经公安尸检系酒后溺水身亡。

人们再也见不到在乡场上转悠的那个“鸭七”。女人的儿子也真有出息，考起警察学校毕业分配到省城。人们见到这个回家探亲的年轻警察，便会在他的脸上隐约见到“鸭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