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照山坡

我的小学校坐落在山坡上，很破。连院墙都没有，一些秸秆扎成的矮矮篱笆墙，房子更破了，剥落的墙皮，快要露天的屋顶，还有那些土台子，土凳子，蚂蚁爬来爬去，老鼠进进出出，就连那不甘寂寞的小红蛇也曾在此徘徊。

我是这土房子里的土孩子，可我和许多的孩子有一个美丽的小月老师。我们不知美丽的小月老师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这儿这样穷？我可听说，他有姑妈在县城，可以给她找工作的，但后来我们这些细心的女孩子还是知道了这个秘密？

美丽的小月老师住在山坡的小学校里，我们放学回家后，晚上只剩下小月老师的时候，有人就会给她唱一首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妹在深山，

妹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小河淌水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山坡，照山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妹。

这首歌很粗狂，也很深情，我是第一个听到的，美丽的小月老师打开窗户，皎洁的月光照着那白玉一样的脸，银色圣洁的光辉笼罩她或喜悦，或忧戚的目光，人如月，月如人，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感觉月光的美，感觉到月亮出来照耀了山坡。

只要有月亮出来，小月老师就会打开窗户，看外面的月光，那年轻人也会唱他的歌，粗旷深情感动。

小月老师给我们讲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每次讲到“花落知多少”，她的眼睛里就有泪光，我甚至猜测，她在看月光的时候同时看到了人世的风雨，花落不随心，随聚随分，人生多少怨恨。

后来我真的知道了，小月老师在没有来我们村之前，在县城生活的时候，就被这首歌迷惑了，所以她跟随这首歌来到了我们村，她坚信歌声里有真爱，她坚信她能得到真爱。正在恋爱的小月老师是快乐的，内心散发出来的美，就像那月光一样沉静温柔，安然祥和。当我率领那些女孩子们采了那些粉色的打碗碗花，编成花环，偷偷的在背后戴在她的头上，她的脸都羞红了，像极了那些开放在水中的粉色睡莲，洋溢着爱的光采。

因此我喜欢月光，因此我每天都会朝那扇窗户张望，可半年以后那歌声却不在唱，我听到了窗户内的声音；在后来我听到了争吵，还有争吵后的拳打脚踢，我可怜瘦弱的小月老师再没有心思看那月光，可那月亮照样照耀山坡，纯洁而美丽。

再后来那男子就不再来小学校了。憔悴的小月老师，再不去开那窗户，纵然月光一泻千里，甚至照在了她的床头，可有谁发泄它的美？男子在一个清早，月亮还没落下去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姑娘走出了我的村庄。没有人听到小月老师的哭泣，西边的月亮有些发白，苍苍的照耀山坡。那天因为正在收割小麦，父母去了田里，独自害怕的我，经过山坡的学校去找他们，当我抬头看小月老师的窗户时，却意外地看到了她的腿，凑近一看，——小月老师上吊了。

我喊，喊的月亮落下去了，燃烧了火热的朝霞，太阳就要出来了；我喊，山坡上聚集很多人，大家把小月老师解下来，苍白的脸就像落下去的月亮。村里的老中医，把脉后，一掐人中，小月老师有了微弱的呼吸。

立刻，大家都喊，小月还活着，活着，活着……这声音越过山岗，飞出广阔的平原，在太阳底下久久回荡。

活过来的小月老师，再也没有教过我们，但她那美丽的容颜，那为爱情而勇敢追求的精神就像明月一样，永远不落。月亮出来照山坡，小河淌水清悠悠，近村的小伙子却不敢再爱美丽的小月老师，小月老师只好远嫁他方，她出嫁的时候，我和女孩子们，用那些粉色的打碗碗花，又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她终于笑着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