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故事

白马念奴生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7-21 17:42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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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死去的小军,失踪的小虎,是否死去的人,也会想念着活着的人呢?一切过去后,所有的故事,都淡去,可,还是在我们心中留下斑驳的影子,我们会一直想念那些伙伴。

关于远方的记忆,最初是杜小军传达给我的,追溯到源头,那是一个夏天,杜小军坐在天桥的栏杆上,双脚在半空中踢踏着,他在上面对我说,我看到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总是觉得他在吹牛,天桥我也上去过,不过是两层楼的高度,从那里向远处看,最多只能看见街对面的百货大楼,已经褪成白色的巨幅海报。小军冲着我笑,说,我真的看见了,不信你来看看。

我没有上去,对于这种明显的愚弄我总是很抵制,我转身走上那条布满香樟的小道,春天微寒的风吹在我脸上,让我感到伤感。后来我想我其实已经看到了远方,在小军爬上天桥的时候,之后的所有抵制都是做作,小军是对的。

小军是怎么从天桥上跌下来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通过那条布满香樟的小道回到家里,门口的路灯“滋滋”地响着,发出暗黄色的光泽。老旧的筒子楼里已经溢满饭香,不同年龄的邻居们端着饭碗走出楼道,他们习惯在楼外宽阔的空地上坐成三三两两的聚落,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我看见小晶用筷子夹着一条肉丝,逗弄王洋家的小虎,而王洋坐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把头埋在他那口花纹绚烂的搪瓷缸里。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知道。妈妈推开筒子楼最顶端那扇破旧的玻璃窗,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路灯微弱的光芒被窗户上的玻璃反射开,我看见那下面昨天被我弄破的地方补上了一层报纸。我有点害怕,火辣辣的竹鞭也许就要抽打在我身上。我一步一顿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用三合板钉成的门。那根泛着莹莹绿光的细长竹鞭就搁在门后,顶端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洗去,我知道,这是昨天晚上打完耗子还没有收拾起来,而那只死耗子已经丢去了楼下厕所边的垃圾堆里。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压迫,妈妈在窗口转过身看着我,脸色惨白,说,你和小军出去玩了?

我就是这么得知小军的噩耗的,后来妈妈领着我到了那座天桥底下,天气已经有些闷热,那天之后一连下了几天雨,可是天桥下依旧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隐隐约约。我看见天桥下面自行车川流不息,它们无数遍从那滩暗红色上面碾过,每一次我都仿佛看见小军安静的表情。有几次,我和皮皮经过这里,皮皮总是惊恐地拉着我,离开那座天桥远远的,他说小军死了,变成鬼了,就天天留在掉下来的地方,等待熟悉的人经过,就带走他们的灵魂。

那是因为小军很寂寞。我看着皮皮的眼神,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是没有办法理解小军的,那天之前,皮皮还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顿。现在皮皮很害怕,怕哪一天走过那座天桥,小军会从某个隐藏得很好的角落冒出来,拉住他,说,皮皮,我要带你走。

在皮皮拉我远离那座天桥之前,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我站在那摊暗红色中间,站在天桥上,站在所有我认为小军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待小军冒出来,我好陪他说说话,或者干脆就让他把我带去到任何地方。可是小军从来没有出现过。小军不应该那么怕我。

我也爬上过那座天桥,坐在小军当初坐过的地方,望向小军当初看着的方向,有几次我恍恍惚惚觉得小军就坐在我身边,用他特有的,打着颤儿的声音告诉我,你看,我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到黄昏的时候,我从天桥栏杆上下来,沿着那条龟裂的水泥马路走上我回家的路。

黄昏时候,穿过两边香樟的阳光带着特有的清新味道。我走上医学院里的湖边小路,金色的夕阳一路跟着我,从柳树的枝条间,从湖里的水纹中,从任何我可以看到的角落,把我暖融融地包在里面。

这条路让我流连忘返,在我看来,那样明亮而辉煌的夕阳是与夜晚的冰凉和宁静格格不入的,我不喜欢夜晚,夜晚让我感到伤心。比如说,小虎不会理会小晶的逗弄,最多张口吃掉小晶筷子上的肉丝,然后依旧温顺地趴在王洋的脚边。这总是屡试不爽。天长日久地累积下来,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原本看见我们就恶狠狠地龇牙的小虎终于会在小晶面前变得稍微平静些。

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驾驭它,它的年龄可能比王洋还要大几岁,对于人类的计谋它知之甚深。有许多次我们自以为可以成功地诱惑它,让它离开王洋,和我们回家,最后总是被它追得落荒而逃。这样的夜晚持续了许多次,王洋有的时候也会远远地观望,看我们对他的小虎使尽浑身解数,每次当我们以为可以得逞,他就敲起他那口五彩斑斓的搪瓷缸子,小虎就会扭过头跑回他的身边。

我们受不了王洋那冷冰冰的,骄傲的目光,因为它总在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的无知,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但是我们不敢对他有任何的表示,因为小虎,他总会蹲在王洋身边,对我们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是警告,让我们离得远远的。我们尝试过中午偷偷溜到王洋家的窗户下偷窥,那个时候正是午休时分,他们都睡得很死,连小虎也不例外。我们暗暗得意,准备往王洋放在窗台上的书包里丢一只死蛤蟆或者扯断了六条腿的蚱蜢,可是我们拉开纱窗的声音还是惊醒了小虎,它开始惊天动地地吠叫起来,我们尖叫一声四散而逃。

那天之后王洋看我们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鄙夷,他应该可以猜到那天惊醒小虎的是什么人,我们逃走时并没有来得及把窗台上的死蛤蟆带走,这是最好的证据。王洋告诉他的爸爸,他爸爸就挨个到我们家来,得意洋洋地向我们的爸妈出示被小虎英勇缴获的证据,换来我们一顿饱揍。

我们于是恨透了小虎,却又无可奈何,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有一天,皮皮兴冲冲地带我们穿过阴暗晦涩,落满枯叶的狭长走道,那里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水泵站。他取出一包粉红色的米粒,洒在水泵站里。接下来,我们由他领着来到王洋的家门口。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小虎蹲在门口,等待它的小主人回来。我们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散开,掏出口袋里的弹弓,把一粒粒细小的石子射向小虎。

小虎狂吠着,像一条长练,追着我们穿过了那条幽深阴暗的走廊,追着我们冲进了那座废弃的水泵站。当破败的木门关上,我们挨个从狭窄的窗口爬了出来,小虎在里面一圈圈兜着圈子,呜呜地低吼。我们知道,小虎这次是真的动气了,它会不在乎我们是不是孩子,是不是和他主人一样的生命,它只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捉住,吞下,连骨头也不吐。我们靠在一起,用背顶住摇摇欲坠的木门,可以感觉到小虎的爪子刨在木门上沙沙地响,我们在想,如果小虎的爪子是刨在我们身上,那会怎样。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门里的动静渐渐止息。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惊疑,却没有一个人提议开门看个究竟,我们从远处拎来许多红砖垒在门外,直到确定小虎不可能从里面出来。我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心有余悸地各自回家。

那天之后,我们再没见小虎出现过,我们曾经去水泵房查看过,木门已经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岁月的风霜还是小虎最终成功越狱,这在我们之中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王洋变得孤零零的,轻易不肯出门,要么就是端着那口色彩斑斓的搪瓷缸闷头吃饭。没有小虎的帮衬,那口搪瓷缸很快失去了色泽,终于有一天,我们在厕所旁的垃圾堆里找到了那口已经失去光泽的缸子,大块大块的瓷釉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锈迹斑驳的铁层。

也是从那天开始,即使没有小虎守在王洋身边,我们见到他也还是绕得远远地,我们在隐隐约约中猜到自己做了些什么,我们开始做贼心虚,我们开始惭愧。有好几次,王洋走到我们身边,气氛总会因为他的到来变得尴尬,我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终不欢而散。在光阴的流逝中,我们慢慢长大,慢慢奔赴各自的远方。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王洋了,最后一次是在小军遇难的那座天桥,王洋独自坐在栏杆上眺望远方,那一刻我强烈地想念起小军来。那天是个月圆之夜,月光下,王洋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好像小虎追着我们穿过那条阴暗长廊的时刻。我低下头,看见脚下黑黑瘦瘦的影子,也许那就是小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