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我的宝贝

认识她时，我在一家外企任结构工程师职务，而她，则是另一家企业的市场总监，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

她聪颖大方，美丽贤淑，朴素简洁，为人和善……夸张地说，她是我认识的所有女性中最为优秀的一个。事实上，所表述的一切，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均已得到证实。

她总能把一大摊子棘手的事处理得有条不紊，哪怕是自己受了委屈，也显得落落大方，坦然自如；她从来不因为自己优秀的外在而对周围的人视若无睹，居高临下，从同事到同学，从家人到朋友，她总是那样慈蔼可亲且细心地待每一位；她衣着简洁、大方，却丝毫不影响她精神抖擞的清绣形像。让人一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之美。

受国际金融的冲击，市场这块的竞争十分激烈，要拿下一个工程已不像昔日的得心应手，公司拿不出脱颖的方案和过硬的设计结构图，是没有足够资本与人竞争的。我们俩人从认识到确定关系的时间约大半年，期间，我除了送过她一盒德芙巧克力以外，别的再也想不出来，尤其是陪伴她的时间，简直少之又少，每次总是歉意十足，支支吾吾地对她说“报歉”，“对不起”，“请原谅”……之类的话，而她，每次总是含笑而坦诚地安慰我，让我以事业为重并注意身体。无数个加班的日子里，她总是静静地在我巴掌大的办公室里陪着我，记得有一次，她居然趴在旁边的传真机桌上给睡着了，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整了，想想她跟着我受这般罪，心里难过得两眼直发酸，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她却笑笑说：“喜欢是默默的祝福，爱是默默地分享，我们两者都是。”她白天还要工作，工作之余却为一个没有时间规律的男人而任劳任怨地贡献着自己宝贵的时间，发酸难过的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滚滚而落。她是她父母唯一的心肝宝贝，前几年父母在老家江西退休了，不久前纷纷来到深圳这片热土上，为的，就是不放心他们唯一心爱的宝贝女儿咏佳。我是家里的长子，母亲是一名中学老师，在妹妹高考那年跟只忙碌于生意的父亲离婚了，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正准备考研。

难过之余只想给予她无限的补尝，于是，一出公司就开着“小飞度”带她来到她最喜欢的那家“湘寓酒楼”，咏佳不仅喜欢这里赋有特色的农家小吃，更重要的是她对这里环境一直致给予高度评价：高雅中有乡村朴实味道，清幽中流淌着山涧雾气清泉般的氛围。只是，这次来到这里，她好像很不开心，细细盘问时，才得知她的顾虑，她说这里的开支太高，偶尔来一次可以，以后可不能常来，我笑而应之，像她这样对生活既勤奋又勤俭的女孩子不多，霓虹灯下，我默许地赞望着眼前这位亲人们眼中的“千斤”，半响不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跟车里详和的空气轻弹着，思维却不停地思考着什么……

“我们事我已经给我父母说了。”她盯着我半晌。

“哦，二老怎么认为？”我漫不经心地问道。其实二老刚到深圳时便是我去接的，那天咏佳有事出差广州了，很慈祥的两个老人，不愧为人师表！而且，还给二老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我像一个打胜仗的小孩，喜望在心。

“他们说了，如果两家父母没什么意见的话，想在深圳帮我们把事情给办了，然后他们也能踏实回老家去。”

“这样啊，我父母这边没问题，只要给他们约个时间就行。”

结婚，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玩，更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游戏，对于任何人而言，终身一次。尤其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幸福蛋糕的组成，同时也是面对捍卫形式时的依靠；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是责任，也是使命。接踵而至的便是婚前体检和婚礼筹备。

我们的婚宴在华强北一个二星级酒店如期举行：隆重而喜庆！穿上婚纱的咏佳更脱颖而出：清秀脱俗、美丽贤惠、温文尔雅……也许是因为她幸福灿烂的微笑，也许是因为视觉的更新，我那天发现她出奇的美丽动人。我们为期不到半个月的蜜月一晃即过。

上班的第一天便接到了新任务，公司住法办事处的一个项目出现了空前的问题，影响及大。那是住在France（法国）Vierzon（维耶尔宗市）LaSouterraine（拉苏泰赖讷）刚开发的活动广场，占地约一千二百七十多平米，从做方案、技术设计、施工……都是由我司驻法处的同事竭力负责的，这次出现的问题正好是整个活动广场中心的大片休闲所和喷水池，没能被验收，接加拿大总部文件，中方得令抽派由三个人组成的结构项目组的同事前往支助。除了PM（ProjectManager项目经理）和Kevin，我这个项目组长也得前去，时间最长六个月，最短也要三个半月。初到的前一段时间里，咏佳几乎每天一个电话，到了后面为每周一个电话，下意识地，我才发现对她的关心不够，于是，一下工程，就跑到公用国际长途电话吧去拔通了她的电话，那边是她平静而疲惫的声音，然而，任其追问，她都只是说可能因为工作太累，没休息好……我知道善解人意的她无论是碰到任何事情也不会给出差在外的我说的，于是，再次拔通了丈母娘那边的电话。都说“喜从天降”，可我这个局外人却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而今，却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咏佳害喜之事，更是为我的工作增添了无限的动力。虽然接下来的日子时有电话与之联系，却无奈繁忙的工作占据了有限的时间与精力。在Vierzon的时间一晃已过去两三个月，工程不小，工作却繁多，尤其是建筑设计的每一个流程所需要时间更是截然不同的，审核，出图章等等，一系列签字的完成以及其它各结构施工的配合，就像涓涓细流的溪水－－－漫长……而我每天却像是身负使命的爵士，碾转于工地“战场”和办公室之间。Vierzon与Paris（巴黎）遥遥相望，Vierzon地处Paris正南方。从古龙香水过渡到巴黎香水的我，巴黎从小在我心中就是一座神圣之城。然而这次，这座小城就在眼前，我却只能与它擦肩而过，这种感觉，岂能用“遗憾”形容得完的？然而，于公于私，我都只能忍住对之的神往之情。

金秋时节，收获之际，工程如期验收完毕，放弃去巴黎玩的绝好时机，别离七八个月，心情如飞，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咏佳的身边。

当初别时说是五、六个月，分开却如同三年五载，如今突如飞回，咏佳欣喜不已，然而满脸的笑意下却有隐藏不住满腔的忧伤，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咏佳却更自责，我疑惑，她认真地说，还是孕期四个月时，为了节省开支，她经常坐公交车上班，有一次下车时，还没离开车门，车突然启动了，车速之快，导致狠摔了一跤，当时就疼痛不已，速去医院作完全检后无大碍，可心里依然难过……

……

我能说什么，除了无声，就是满腔的歉意与自责：我忘却了咏佳不会驾驶，我甚至忘了她只是一个节捡不奢的“书香大小姐”；我忘了她是一个身怀有孕的妇道人家，我甚至忘了她为了这个家庭的更幸福，还继续在以前的那家公司工作着……

算算时间，再过两个月预产期便到，我才想起有必要去做一个唐氏宗合检查，咏佳则笑笑说已经作了，一切正常，心里的亏歉与敬意一下子涌入眼际，顺脸而流。

儿子的降临为紧张的工作锦上添花，更让人身心没点疲惫之意。而勤奋的咏佳也一刻都没怠慢过，尽管劝说，均已无效，在小家伙三个月时，她便开始了工作，当然，我们也都没休停过，为了家，为了小家伙。

寒冷的腊月，冻结了整个世界，包括我的心。腊八节刚过，保姆在带小家伙的过程居然发现了一个令人心寒的问题，也是她的这一发现，居然发掘了九个月前留下的隐患……那天医院出示的报告是这样的：怀疑婴儿在孕期脑部受到严重损伤，导致在肢体语言方面反应迟钝，初步判断为先天智障，建议留院观察……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把整个检验报告读完，而咏佳，早就晕倒在我的肩膀上……

这个时候，这种结果，怎能让一个平常人没有任何反应？我无语，静静地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喝了足足一瓶白酒，酒醉，人不醉：如果当初不为工作的事，起码可以在她身边有个照应，如果当初提前回国，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咏佳不去为节省而挤公交，打个的什么的，事不至此……然而，我怨之有理吗？为了这个家，她的付出还少吗？像这么贤淑而持家有道的好女子，我打着灯笼往哪儿找去？最魁祸首的肇事司机，却无奈无车牌号提供，从而无法追究！难不成，这是医院的报告原因？为什么当初医院就检查不出来？我找到当初医院出示的检查报告，走遍了医院上上下下，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根据当时婴儿的大小，在院方精密的设备下，我院的检查结果是不会出错。人家还翻查原档案作证。

翻，翻，翻，翻就难道能改变眼前的事实？腿像灌了铅似的走出医院大门，在大门出口处，碰到了咏佳，她也为医院质问当初的检查报告来着，我们相见，笑笑，却没有力气说话，突然，她转身抱我痛哭，哭诉她的无能和粗心……“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我抚摸着她的头，我是男人，我不哭！既便有泪，我也会把它流进心田。望着我木讷憔悴而苦涩的样子，她泪止不住地往外涌：“生活真的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车箱里，除了安静，便是急促而过的寒风，撑握方向盘的手若隐若现，仿佛，也在跟我开玩笑……

热闹繁华的除夕、新年，接踵而至，家里每天除了餐桌上的餐具声之外，仍然很安静，这样的日子持继到我们走遍全国十家知名大医院后的有一天。那是春末夏初时节，咏佳提出了离婚，我没有震惊，很平静的一口应了，我知道她是一个好人，我不能带着一个有智障的小孩去拖累她，我既然给不了她幸福，便应该早早松手，让她去追寻属于她的幸福。不久，我们便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蓦地，她才发现，儿子的监督权上的签字居然是我的名字，她泪流满面地反对我的做法，我对她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和用意，她只是拔浪鼓似地摇着头哭个不停，后面才知晓，原来，她的想法和用意跟我的一样……

我没有，也不敢回头去看她，因为，我的眼睛已被不争气的泪水打湿了……原来，我们彼此相爱得那么真，只是，对方都不愿让任何一方受累、受苦。爱，有时候来得那么含糊而短斩，只是在一瞬间，便能撮合了两个有情人，只是在一瞬间，便击跨了一个家庭。然而，我真的不后悔，我愿意用我的后半身，形影不离地守候在儿子身边，用每一天的虔诚为咏佳的幸福而祈祷。

现在，时间已过去三四年，儿子已经长大，他经常用他知道的应有的方法跟我“交流”着。每每我在厨房炒菜时，他会偷偷地跟在后面怯怯地观望，吃饭的时候，他偶尔也会让我喜出望外：把手里吃的东西递进我嘴巴，我则高兴得泪流满面地去亲亲他的小脸。带着他的日子艰辛而忙碌，为了减轻家庭开支，我辞退了保姆，从而改为边工作边照看他，毕竟，他已是三四岁的“男子汉”了。在深圳，我除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套房和一辆价值十来万的“小飞度”外，儿子便是我唯一的精神财富，我们俩相依相靠地过活着。

公司偶有应酬时，我便把他带回家，并认真地对他说：“爸爸今晚有事，可能要晚点回来，你从现在起，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今晚你当家，要听话。”然后把电视打开，把饭菜备好放在茶机上，厨房门锁紧，管道插孔全全检查一通，这才离去。记得有一次回去晚了，也喝得有点高，忘却一切，开锁进门时，唰地被眼前凌乱的一片惊醒，我是在被推翻的大桌下找到他的，他手里抓着一把凉菜，还试图用力地往嘴巴塞……我哭了，嗷嗷大哭！为自己的行为，也为儿子的行为。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却把头狠狠地撞在门边的墙壁上：我这都做了些什么事.……天啦！居然让一个无辜的小孩独自来承担这份寂寞痛苦；让一个贤惠、德道的良妻去独自承担怀胎十月的艰辛与无奈……

从此，无论做什么事，我都把他带在身边，不管是繁忙的工作、有趣的购物，还是熏烟酒袅的应酬、严肃谨慎的会议。我宁肯为他而换工作，也要跟他形影不离。为了在有生之年能让他过得更幸福，我每天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挣钱：炒股票，约特写撰稿，作书稿翻译，外签工程图设计……

然而，他也经常让我生气。有时一头埋进工作中，我就会忘乎一切，包括身边的他，而他，在周而复始的漫长日子里，也悄悄地展开了与我的较量：偶有一次，他会撕碎我的工程设计稿，拔掉正在烧水的电水杯插座。有几次，我气得把他翻起来打屁股，但哄毕他哇哇的哭声后，自己却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此时，他会用小手轻轻地为我抹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拉拉我的手，说着简单的几个字：“……要……玩……”接着用一双闪亮的小眼睛望着我，而我，怎么就不知道他也像正常的小孩一样需要大人、需要朋友呢？以后，我会悄悄地在他睡着后再铺开纸笔，完成该完成的用笔东西，而他醒来之后，则让他坐在我的腿上，再进行图纸设计和股票观察。看到显示屏上红红绿绿的股票，他有时兴奋而激动地吐出字来：“……红……红……”

突然的外出，我会把他关片刻工夫，随后匆匆急回，回来看到他哭得伤心而把我搂紧的样子，我更加伤心！有时我是太注重为他创造生长条件而忽略了他真正需要的成长因素，每天工作后，虽然很疲惫，但我还是坚持了与他的“交流”以及对他精神需要的关注。

现在我们的生活每天步入正轨，而他也一天天长大，从而与我“配合默契”，疲惫一天回到屋里，偶尔会喝上他递过来的一杯水，这使我信心倍增。我就是这样在他的鼓励下勇敢迈出每一步，跟他呆在一起时，我会常常给他唱起那首《亲亲我的宝贝》：

亲亲我的宝贝　　我要越过高山　　寻找那已失踪的流星

我要飞到无尽的夜空　　摘颗星星作你的玩具

我要亲手触摸那月亮　　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

我要走到世界的尽头　　寻找传说已久的雪人

还要用尽我一切办法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