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神

向卫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7-16 11:44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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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土地神,护佑这大地上之人的神明。以土地神来比拟老张,有过着而无不及!从大家的爱戴中,看出,老张的为人,大家都不愿老张离开,只愿他做大家的一辈子的好乡长!问好作者!也祝福尽职尽责的老张!

老张三十岁那年(那时叫小张)从县粮食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调到我们那个乡任乡长。这一任就是二十年。

那时,我们那个乡是全县12个乡镇中最偏僻、最贫穷、又最大的乡,全乡一万八千多人,二十一个村,被剪刀溪、镰刀溪、锄头溪等分成三个片,上片七个村为苗区,讲的是苗话,中片七个村为土家族聚居地,自然讲的是土话,下片七个村自称是瓦乡族,讲的是乡话。那年头,县里要调干部来我们那个乡工作,真难啊,组织部门的人磨破了嘴巴皮,才调来那么几个干部,可是调到乡里还没有干上几天,就以语言不通为理由,找领导要求调走,否则就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没有办法,组织部门只好把那人调走,再磨嘴巴皮调来一个。铁打的政府,流水的干部,乡干部就像换马灯似的,来的快,走的也快。因此,我们那个乡里的经济一直得不到发展,老百姓的生活也得不到改善,村干部和老百姓都伤透了脑筋,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埋怨自己命苦,谁叫自己的娘老子把自己生在了这么一块贫瘠的土地上。

那年,老张调来后,村干部和老百姓就放出话来: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老张走,得让他在我们乡好好干他几年。

就是因为这句话,老张像螺陀钉桩似的在我们那个乡干了二十多年,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土地神,这是后话。

老张呢,似乎也很安心工作,整天挂着一个水壶,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双解放鞋,走村串户,吃千家饭,睡百家床,一方面了解村情民意,一方面虚心向老百姓学苗话、土话和乡话,一年不到,老张就成了一个本地通。

老张在工作上也很有能力,他按照县委的工作思路,结合本乡实际,创造性的开展工作,几年不到,乡里就有了大的起色,先是把乡、村干部的福利待遇搞了上去,乡干部当中闹调动的也就少了,村干部当中做事的人也就多了;接着把农业生产搞了上去,老百姓的温饱问题解决了,到乡政府要粮要钱的少了。干部们和老百姓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想:老张这人不错,像个做事的人,不把他留在乡里多干几年,那实在是太浪费资源了。

人常说,人到三十六,不打官司就起屋。老张三十六岁那年,县政府进行换届,县委安排老张作为副县长候选人。按规定,县里要派人对老张进行考察。

县里考察组来的那天,把全乡二十一个村的支部书记、七站八所的负责人、本乡的县人大代表和全体乡政府干部召集拢来,一个一个找谈话。大家事先并不知道县委的意图,以为只是一般的人事调整,就向考察组说老张如何如何安心工作,如何如何有能力,这样的干部老百姓最喜欢,把老张吹得天花乱坠,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老张留住。可是,在民意测评会上,当考察组把来意说明后,与会人员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为了把老张留住,便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在《民意测评表》上的栏目内,全给老张打了一个“不称职”。

这样,老张没有当上副县长,继续留在我们那个乡当乡长。

老张好像不把它当一回事,还是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还是照样干什么。一天,老张从田家湾村检查工作回来,路过彭家寨,眼看天色已晚,可离乡政府还有十几里山路,便决定到村支书彭大炮家歇一歇。彭支书刚好从地里回来,蹲在水井边不紧不慢地洗洗刷刷着,见老张走进屋来了,忙站起来打招呼,又赶紧叫婆娘把那只大鸡公杀了,老张摆摆手说:“算了吧,我又不是什么稀客,何必那么客气。”彭支书在喉咙里嘟嚷了一句:“你莫管,到时我有话要跟你说。”

饭菜弄好后,老张就和彭支书把桌子般到院子里,一人倒了一大碗糯米酒,对饮起来。彭支书是那次“民意测评”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当时他想得很简单,认为老张调走后,怕接任他的人无心干工作,那可就苦了老百姓,因此无论如何都要把老张留下来。事后彭支书为老张没有当上副县长感到十分内疚,多次想找老张解释一下,这次机会好,便说:“张乡长,我们实在是对不起你。要不是我,那副县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老张说:“还说那些干什么,谁能当副县长,那是组织上决定的事,至于民意测验嘛,那只是一个程序而已;再说,只要肯为老百姓做事,谁当都一样。”彭支书眼里潮潮的,心里很激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哽哽地说:“既然你想得开,那我们就把碗里的酒干了!感情深,一口吞;感情铁,喝出血!”两人便站起来,把酒碗碰了过叮当响,然后仰起头把碗里的酒干了过一干二净,“咕嘟——咕嘟——”酒从喉咙管一直响到胃里,报告它所经过的全过程。有几滴酒滴在桌子上,老张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像狗吧啦着舌头一样,“啪唧啪唧”地,将桌子上的几滴残酒,舔了个一干二净……

那晚,老张第一次喝醉了酒。

这样,老张在我们那个乡又当了五年乡长。

在这五年里,我们那个乡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二十一村村村都通了公路,通了电,全乡还开发了二万五千亩水果,五千亩茶叶,成为县里的水果和茶叶生产基地。同时还办起了全县第一个敬老院,解决了农村孤寡老人的后顾之忧。最值得一提的是乡里中学得到了全面整修,鸟枪换大炮,焕然一新,乡里中学可是全乡最高学俯,每年都有学子考起清华或北大,人才就是生产力,这是全乡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事,也是老张为我们那个乡办得最大最好的一件实事。为此,老张也获得了许多殊荣,如被评为“全省优秀共产党党员”、“全国民族团结先进个人”等等。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这奖那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这样,在老百姓的心里,老张的位置也就越来越高了。

老张四十一岁那年,县委进行换届,按照组织人事安排,老张被提名为县委常委候选人。

县里又组成了一个考察组来我们那个乡考察老张。当然,二十一村的支部书记、七站八所负责人和全体乡干部都得参加,这次考察组先开民意测验会,再一个个找谈话。在民意测验会上,大家在《民意测验》表上的“优秀栏”内全打了勾,谈话时又把老张瞎吹了一大通,像这样的干部,上级不提拔,那实在是太委屈人了。

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张最终还是没有当上县委常委。

于是,有人替老张鸣不平,特别是彭家寨的彭支书,他邀了几个村支书和县人大代表到县里上访,甚至还闹到了州府。老张得知后,哭笑不得,便把彭支书几个人叫到乡政府骂了过狗血喷头,老张脸黑得像锅底,额头青筋暴露,拍着桌子,跳起来,大声吼道:“你们这样做简直是出我的洋相!我的天,我真惹不起你们!”彭支书开始想还口,嘴巴咕嘟了一下,老张见状,忙把手一挥,说:“你不要再说了,你的屁股一抬我就晓得你要拉屎,你的那几根花花肠子,哪个不晓得?”这样,彭支书被骂得气都不敢放,声都不敢做,眼都不敢开,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最后老张看也不看他们几个,背过身,指着办公室大门,骂道:“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彭支书几个人便灰溜溜地走了。然后老张双手捂住脸,这时,一行泪水从老张的手指缝里渗了出来,掉在地上,“叭叭”的响,地上湿了一大片。果然,不久,老张就背了一个党内警告处分,理由是怂恿村干部集体上访。

随着时间的推移,老张和我们那个乡的老百姓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也越来越随便。老张还是老样子,喜欢挂着一个水壶,戴着一顶草帽,穿一双解放鞋,走村串寨。老百姓见了他,就拉他进屋吃饭喝酒。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张一喝酒就醉,一醉酒就骂人。老张在路上遇到了妇女,和那些妇女开一些很骚的玩笑,妇女们也不躲他,有时还和他打打闹闹。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工作久了,必然得罪一些人。有一个姓胡的村支书,依仗自己在上面有人,资格又老,他常在村干部当中说自己是“元帅”级支部书记,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村干部当面不好讲他,背后却骂他是“老麻”,这样他欺上瞒下,对乡里布置的工作心不在焉,敷衍塞责,对本村百姓横行霸道,连五保户的钱粮都敢截流,村里老百姓的意见很大。老张便召集党委会,老张板着脸说:“这些人在台上当一天村支书,村里的老百姓就多受一天苦。我看干脆把他给免了。”乡党委成员一致同意老张的意见。姓胡的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很不服气,就告到县里,县里有个领导和姓胡的私交很好,便出来进行干涉,老张不予理睬,反而把县里那个人告到了县纪检会。在一次乡村干部大会上,老张把桌子一拍,骂道:“我日你屋娘!不要总认为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老子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有一次,老张一个在省城当作家的同学来乡下看他,老张便在外边的餐馆里安排了一个便餐,那同学说:“我来掏钱吧!”老张忙扯着他的手说:“那怎么行呢,我知道你也钱,可是时下流行我的地盘我作主,你就让我尽一回地主之谊吧!”菜是乡下最常见的菜:土鸡、腊肉、酸鱼,外加一个胡葱酸菜汤。当老板把汤碗端上来时,由于汤太满,淋淋地晒了一桌子,老张生气地说:“客人是省城来的,你把汤盛那么满,是诚心不让我们吃,是不?”老板斜了一眼老张,看到老张那张要吃人的脸,火气也上来了:“真是好心不得好报!看你来了贵人,我才把汤盛满,你还嫌满?”便从桌子上端起汤碗,立在我们身边,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大口,又“嘭“的一声把汤碗放在桌上。老张气得大骂道:“你还是个人吗?真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赶快重新做一碗!”老张的同学说:“算了吧,看来老板也是个老实人。再说我也不是那么讲究的。”老张没让老板再做,却仍然骂道:“多亏是同学,若是上边来的领导,你狗日的就得把我的前程给毁了。”没想到老板“哈哈哈”,蹲在地上捧腹大笑:“我说狗日的老张,你还有什么鸡巴前程?都五十开外的人了,还赖在我们乡下不走,你把我们乡买下了,是不是?”老张听后,像挨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烧,随之头往后一仰,张开大嘴,“哈哈哈”,笑了个没死没活。

有一次开完村干部会后,老张和彭支书来到乡政府后面的山包上,山包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随便用手一抓都是树和青草的香味。老张站在山包上,望着山下,山下的风景尽收眼底:掩映在绿树翠竹丛中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街道,波光粼粼的河水,四周全是绿色的田野,这美丽的画卷啊,令人魂牵梦萦。老张不禁感叹道:“这地方真好啊。”彭支书拉长着脸说:“好是好,可你总不能在这儿养老送终吧。”老张的脸黑了好一阵子。彭支书见了,心里发着毛,生怕又挨老张的日罗。但老张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觉得一种叫做“失望”的东西,在心里迅速地蔓延开来,很快地淹没在无可奈何的沉默里。

从山里下来。老张和彭支书两人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老张高一脚低一脚地默默地走着,身后是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老张把心里的痛楚渐渐地遗落在小路上……

去年,老张满五十岁了,乡长也当了二十年,成了全县最老的乡长了,于是,县里决定把他调到县粮食局当局长。

老百姓知道了,又联名给县委写信,信中说:要么提拔老张当大一点的领导,否则决不让老张走。

老张最终还是没有走成。

在年底全乡经济工作会上,面对台下乡、村、组四百多干部,老张恨恨地说:“毬!局长和乡长是一个级别,既然老百姓不让我走,我就在乡里继续当我的土地神吧!”

开始,台下没有一点掌声,死一样的寂静。可是,过了一会儿,掌声雷鸣,如春雷般从天边滚过来……

地址:湖南省古丈县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