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大梁
王狗为了女儿上大学凑足剩下的五千元,找到了田猫,可田猫却不借钱给他,王狗赌气把家里的所有能卖上钱的东西都卖了,王狗与田猫成了一对冤家。田猫不甘心,去偷王狗家的树做大梁,风俗是偷了谁家的大梁,这家就有喜事发生……充满着浓郁的乡土气息,问好作者!
明天就要上大梁了,可是用来做大梁的杉树还没有着落。望着尚未完工的吊脚楼,看着一群正在院子里锯啊、刨啊的帮白工的乡亲,田猫眼睛都抠进去了,心里就像猫爪子抓一样,愁死了。
这几天,田猫领着老木匠绕着村子,在各处山林里挑选做大梁的“双管叉”杉树,走了好几处林地,就是没有挑选到一根符合木匠要求的:长青家的小了,地主家的大了,土雷家的弯了,自家的林地里倒是有一根,可大梁兴偷,并且不必事先问树是谁家的,也不必论价,这是上一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更改,这可苦了田猫。这几天,田猫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也明显地瘦了一大圈。今天上午,田猫又领着木匠在山里转了几圈,当他们路过王狗家的林地时,一根粗壮端直、枝繁叶茂的“双把叉”杉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木匠的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对田猫说:“这根好,晚上派人就偷这根树做大梁。”木匠是老木匠,做了几十年木匠,其手艺在四村八寨是数一数二的,眼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可是,老木匠的话却把田猫给难住了,田猫心里暗暗嘀咕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哪家的树偷去做大梁都好说,就是偷王狗家的树做大梁不好说,要是王狗晓得了这件事,非跟自己拼命不可,因为他和王狗是死对头。
其实,以前田猫和王狗是好兄弟,俩人是同年同月生的,一家住在村头,一家住在村尾,从穿开档裤、卵蛋蛋摔在外边的时候就在一块玩,上学读书,进山放牛,下河摸鱼,偷鸡摸狗,玩家家,捉迷藏,打雪仗——后来俩人又一起去西藏当了三年兵,再后来回到村里,各自成家,关系很铁,除了老婆和儿女是自己的外,其他的一概共用,不分你我,村里人都说他俩就像一对同生死、共患难的亲兄弟。可是,四年前他们却闹翻了。
那年,王狗的大女儿考起了大学,需要1万多元的学费,王狗四处借钱,好不容易才凑齐5000多元,还差5000多元,王狗便和田猫借,认为那是鼎罐里取粑粑——现成的。田猫看在兄弟情谊上,当即拍着胸脯满口答应道:“我俩谁跟谁啊?没问题,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可是,到了女儿临上学前的那天晚上,王狗满怀信心地去田猫家取钱。可是王狗却没有想到,当他来到田猫家,田猫屋里黑洞洞的,却又有人的呼吸声;他站在门外,把田猫的大门都快拍散架了,田猫和婆娘就是坐在屋里不开门。
王狗知道田猫变卦了,眼看明天女儿就要上学了,可学费还没有凑齐,王狗站在门外,破口大骂道:“田猫,你这个狗杂种!你误了老子的大事。”回到家里,王狗蹲在地上,抱头痛哭,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可是,女儿的事又不能耽搁,两口子起早摸黑,不就是为了儿女的前途么。鸡巴无骨自己硬,于是,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王狗狠狠心,和婆娘、女儿、儿子一起,把家里的谷子、牛、猪等,还是家里能变钱的东西,就连当年妻子的嫁妆,都一古脑地拉到了集上,卖了一干二净。从此以后,王狗和田猫就成了一对死冤家。
田猫弓着腰,低着头,叼着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分开右手的五根指头,搓揉着一头乱发,边走边叹气:“唉,都怪那年自己太小气,不就是个钱吗,又不是要自己的命!看在兄弟一场的情谊上,怎么样都得帮这个忙啊。”
那年,田猫的钱是拿得出来的,那几年,他做生意,狠狠地发了几笔横财,镇上信用社里的存款上了五位数。而王狗呢,却拼死命地盘一对儿女读书,成了全村最穷的人家,“盘儿女读书,穷一辈子”。也许是应了农村那句俗话,越穷越大方,越有越吝啬,富起来的田猫最怕给人借钱,特别是像王狗这样穷,拖灰的人家,给这些人家借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天王狗来借钱,他事先答应了,可是当王狗走后,他又后悔了,他想:拼死拼活找来的钱,自己都舍不得用;而你王狗到好,女儿大了反正是别人的,盘什么大学?那不把钱劲往水潭里摔嘛?好长一段时间,他在村里和上工的路上看见王狗,老远的就躲了起来,生怕王狗提起借钱的事。后来,那天晚上,王狗上门来借钱,他怕得连灯都不敢点,连门都不给王狗开了。现在想起这件事,田猫后悔死了。“唉,都怪自己太不讲情谊了!”田猫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看西天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消失了,天完全地黑了下来,再不决定偷大梁的事,那么明天就上不成大梁了,这就可犯了起屋的大忌啊:没有大梁,屋怎么竖得起来?再说村里的人和亲朋好友都晓得明天上大梁,要前来贺梁,那不是出尽了洋相?以后自己在村里还怎么做人?要死卵朝天,不死当神仙!田猫心想:“这大梁反正兴偷,管卵,偷来了再说。活人哪有让尿憋死的。”于是,狠狠心,决定今晚就去王狗家的树林里,偷他家的树来做大梁。
“呸!管他娘的!”田猫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草烟,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请人择了一个黄道吉时后,便把老木匠和两个力气大的后生找来,给木匠送一双新鞋子、一双新袜子、一段红布、几挂鞭炮、三炷香、一叠香纸,给两个后生各人一把斧头,准备去王狗家的林地偷大梁。
一不做,二不休。吉时到了,老木匠便领着两个后生在夜色的掩护下出发了。上过几道坡,下过几道坡,再上过几道坡,就到了王狗家的林地,木匠找到了白天看过的那棵“双管叉”杉树。木匠来到杉树前,先点燃三炷香、烧上一叠香纸,口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老子偷梁摸着黑”,然后指挥两个后生砍树,两个后生抡起斧头,“梆——梆——”地砍;树砍倒后,木匠又按尺码截头去尾,用红布搭在梁上;木匠点燃鞭炮,两个后生就“嗬”的一声把梁搬上了肩,搬起来就走。搬梁时,两个后生在途中只准换肩,不准放下地歇息,也不能讲话。
田猫见木匠和两个后生偷大梁回来了,赶紧放鞭炮迎接,两个后生一气把大梁搬到了华堂上,即新堂屋。
当时,王狗和婆娘正在被窝里搂在一起睡觉,王狗搂着婆娘的腰,婆娘搂着王狗的臀。突然,一阵砍树声和鞭炮声把他们从梦中惊醒了,婆娘披衣坐起来,侧耳一听,赶紧对王狗说:“不好!田猫派人偷咱家的树做大梁了。”“不可能吧?他没那么大的胆子。”王狗不相信婆娘的话,一把将婆娘拉进被窝:“睡咱们的觉!”婆娘哪睡得着,又从被窝里钻出来:“睡死啊!就知道睡,睡,睡!你起来听一听,田猫肯定在偷咱家的树!”见婆娘这么一说,王狗赶紧披衣,坐起来,侧耳细听,那声音真的是在自家林地里响,“这个狗杂种,看老子明天怎么收拾他!”王狗狠狠地骂道。
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王狗就来到了林地里,当他看见树边的香灰和纸灰,树兜和枝桠,就知道昨晚的判断没有错。王狗坐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雾从嘴里一股接着一股吐出来,在头上缭绕着,久久不散。王狗知道,偷大梁是村里上一辈人传下来的风俗习惯,风俗习惯是不能随便更改的。老一辈人认为,如果哪家林地里的树被人家偷去做了大梁,表明这家的林地是块风水宝地,出了人家喜欢的梁木;如果人家在拿家林地里偷了大梁,说明这家近一、两年内将会有喜事发生。王狗想想,冤家宜解不宜结,那年田猫变卦不给自己借钱,肯定也有他的难处,人家是一个纸儿一个纸儿挣来的血汗钱,那么大的一笔钱,数起来都要老半天,就是自己也心疼啊,何况过去了这么多年,早就应该给忘了。起屋,这是农村人一生中最大的一件事,是给儿女最大的业绩。一个农村人,其实一生只干两件事,一是起屋,二是盘儿媳妇,人们除了填饱肚子外,锅里省,碗里抠,攒下一点积蓄,通常都用到这两件事情上,有人感慨地说,一个人一生假如不用起屋,那是一种福气。
正因为如此,起屋也就成了一生当中最大的喜庆日之一。因此,凡是起新屋的人家,在动工后,村里人和亲友都要来帮白工,所谓白工,也叫换工,就是只管吃饭不给工钱。田猫起新屋,全村人都去帮白工了,只有王狗没去,于是就有人在背后说王狗的闲话了:“王狗怎能那样呢?茄子一行,辣子一行,各有各的道;车是车路,马是马路,各有各的路。”“王狗那年为借钱的事,一直对田猫耿耿于怀呢。”“都过去好几年了,那有那么多的恨啊。哪有那么恨的,要恨,人早就被恨死了。”这些话传到王狗的耳朵里,他自知理亏,他也想去田猫家帮白工,可就是撕不开面子。如果这次因为偷大梁的事再和田猫闹起来,那以后又怎么在村里做人呢?想到这里,王狗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一步走,下山了,回到家里,换了一身新衣,从箱子里拿出两张红翅膀(即200.00元钱),和婆娘一起朝田猫家走去。
此时,田猫家里十分热闹,正在举行上大梁仪式。帮忙的人在老木匠的指挥下,将昨夜连夜画好的大梁搬起,由中柱而上到中柱顶上架好,梁上东西两头的两名说梁词、唱梁词的人各端一盘梁粑粑坐在梁头上,一边甩梁粑粑,一边一问一答,用问答的方式讲大梁的来源、起屋的古根和对主人的道贺。所谓上梁仪式,其实就是请“屋神”入驻。农村人认为,世间万物,那里面都有一个“神”佑护着,屋一旦起好后,便成了成物,就应该请一个神来护屋了。
田猫站在院落里,一边跟着大伙一起乐,一边不时往院外张望。当他看到王狗两口子满面笑容,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时,赶紧走上前。在院问口,田猫和王狗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人同时说道:“王狗,我的好兄弟!”“田猫,我的好兄弟!”
理事的人看见后,赶紧叫人点燃礼炮。顿时,“哧——咚”、“哧——咚”,礼炮齐鸣,震耳欲聋,烟雾弥漫。帮忙的和看热闹的村民站成两行,使劲地拍起了手板。这时田猫的婆娘也走来了,田猫拉着王狗的手,田猫婆娘拉着王狗婆娘的手,四人从人行道中经过,向堂屋里走去……
第二年的八月初,一群喜鹊飞进了村里,在村口那棵老树上绕来绕去,叽叽喳喳,向村人传递一个天大的喜讯:王狗的小儿子考起了清华大学!
当天晚上,田猫怀揣5000元钱去了王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