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蓝天不再蓝

天是蓝的，我记得。

花是红的，我记得。

草是绿的，我记得。

他是爱我的，我还记得。

当天不再蓝，他变了。

当花不再红，他变了。

当草不再绿，他变了。

他不再爱我，我仍记得。

当一切在不停地改变时。

我才发现。

原来，

变的不是他。

而是，

我。

而他，

依然紧爱着我。

从他第一次掀起我的裙子，从他第一次轻敲我的头，从他第一次带我上学，从他第一次来到我家，我就记得，他是我的，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大哥哥，邻居的大哥哥。

还记得么？第N次你骑着单车带我上学，我像以往一样，紧紧地靠在你的背上。耳边的风，掠过我的长发，偶然地，轻拂你年轻的脸庞。

不同以往地，我发现他骑单车的技术下降了，车把竟有点把不住，而他的身体，像在躲避着什么。

我诧异，打了一个问号。

他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我竟呆了，他的笑脸我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梦里也不知相见多少回，但这次，我还是看呆了，因为，他的脸庞竟浮起一丝红晕，奇怪，男孩也会脸红？

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脸红……

他的身体又往前一缩，车一震，我差点摔下车去，幸好，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背，往以往一样。

对不起。

我笑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太熟悉了，每当我有一点不开心或是什么的，他总是会对我说这三个字，或许就像他说的，不太懂说话。

呵，没事。

这三个字，相信他也很熟悉，因为，每次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我总会回应这三个字。

单车继续慢慢地向前行。

突然，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下，然后又低头看了一下，再然后，他的脸又红了。

今天的他？有点奇怪。

我低头看了看，呵，终于发现了他脸红的原因，因为，我已经长成了一位少女了。

从那次后，我再也不敢轻易地靠着他的背，坐着他单车的时候，我唯能用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

高考后，我们双双考入省艺术学校，我们学的，是绘画，是我们小时候的梦想。

每当放假的时候，他还是习惯骑着那辆有点残旧的单车，然后，后面坐着一个我，到河旁，到田边去写生，画尽自然美景。

那天，他画完了一幅画，然后递给我，说是送给我的。

我一看，噗哧一笑，这画如果拿去参加校展，不排倒数第一也是倒数第二。

要创意没创意，说画功没画功，或许，就因为他的右手因为小时候第一次骑单车带我时摔的那一下。

画面很简单，蓝天，红花，绿草，没有了。

唯一特别的是，在万红千绿中，那红花特别大特别鲜艳，而有一棵绿草葱翠异于寻常。

我带着个问号看着他。

他的脸有点红，也没什么，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他动不动就脸红。

他说，你自己猜去。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那幅不知所谓的画，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但我也不笨。

看着那朵红花那棵绿草，以及周围万千的小花小草，似乎，我想到了什么。

傻男孩，什么话也不懂得说出来，难道他不清楚女孩子最喜欢男孩说什么么？

大四了，最后一个假期。

家乡在修路，泥土工人和切钢工人热背朝天地，抡着锤子搞石头、手抓切割机把一块块的角钢切小。

单车轮子在吭吭哇哇的泥土地上崎前倒后地滚动着。

突然他一个急刹车，我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瞬间，我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想起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我就听到那三个熟悉的字。

对不起。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改不了他的习惯，我轻叹一声。

呵，没事。

他说他突然想起这泥土工人在工地里干活是画到画里一个不错的创意，他想把这一个画面画下来。

把单车放一边，他选了一块比较大的石头，就坐在上面，打开画夹，开始了写生。

我坐在他身旁，安静地看着他。

这种情景，已经是第N幕了。

他认真地画着，四米开外的泥土工人时不时地往这边望望，在轻笑着什么。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小时候的种种，以及大学生活的温馨，有他在，我的日子就是阳光，他，对我会不会就像他画画这么认真？

以后再以后，我跟会不会就像他画的那幅蓝天红花绿草般，植下许许多多的小花小草？

耳边杂吵的敲石声，听起来却有那么一种愉悦，因为，有他在。

我舒服地闭上眼睛，轻轻靠着他的肩膀，竟然，有点想睡觉的冲动。

突然，他的手轻轻一颤。

画好了，呵，你看看。

我睁开了眼睛…………

或许，我不睁开眼睛，蓝天还是那么蓝，红花还是那么红，绿草，依然那么翠绿。

然而……

一阵火星，溅进我的头发，溅上我的脸，溅进我的双眼。

我本能地猛闭上双眼，一阵剧惨之后，我发现我的眼睛流下了眼泪。

眼泪是咸的，但流到我嘴边的，不是咸的，是腥的。

我记得小时候流鼻血时的那种腥味，我很清楚，这是血，从眼睛里流出来的血，不是眼泪。

然后，我只到他的骇叫声，我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过这么恐惧的声音。

再然后，我进了医院。

再再然后，我躺在病床的时候，我的双眼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双眼已缠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熟悉的哭声，男人当然不轻易会哭，这个哭声，我听得出来，是妈妈的，然后，我又听到了妹妹叫我的声音。

他呢？

我醒来想到的第一个竟然是他。

他在另一间病房。

这是妈妈的声音。

难道他也…………

他没事。

妈妈在我耳边说了很多话，我都没听进去。

我瞎了，我很清楚，从现在开始，我再也看不到那蓝天，那红花，那绿草了。

七天后，病房里

这段时间，我莫名地想起了电视里那些跟我差不多糟遇的女主角，结局只有那么几种，要么男友不嫌弃，美满一生；要么男友拂袖而去，从此孤独一世；再不然，就是女主角因爱之深，用逆反的思想去激走男友，这是为了他着想。

我呢？我会是怎么样的结局？我不敢去想。

现实归终是现实，再怎么残酷都得去面对，是我，将会选择最后一种，宁可自己痛苦也不可让深爱着自己的人去承受这不该有的折磨。

他来了。

一句话都没说。

你走吧，我们的将来不再有可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了心淌血的滋味。

他听了这句话，会怎么样？会对我说他不介意么？会跟说无论如何也会把我娶回去么？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无良的人，但是，我又应该如何去拒绝他？

他告诉了我一句话，他这句话让我不用再烦恼，也不用去想如何拒绝他了。

我是来告诉你的，我根本就从没喜欢过你，今天，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毕业后会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也许，咱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他说，说得苍怆无力。

我已经没有了意识，只知道呆呆地，呆呆地坐着，回味着他的这一番话。

是心痛？是无奈？还是？我只想再问他一个问题。

难道，你就从未为我心动过？

我眼睛瞎了，但我并没聋，我知道，他在沉默。

你一定在想，我会留在你身边，会照顾你一辈子，然后跟你结婚，永远在一起，对吧？可惜你想错了。

听到这话，我才真正的懵了，他，真的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我却是真的喜欢你。

我明明听到了他的话，清楚了他的意思，但我仍然脱口而出地说出了我埋在心里多年的话。

既然都说出来了，我就豁到底了。

你知道么？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为你祈祷，睡觉时我会梦到你，睡醒了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知道，发生这次不幸我已经成了一个瞎子，我也不敢奢侈你能照顾我一辈子。但我没想到，这一次我醒过来，居然是听到你这样的话。我在想，如果是你瞎了的话，我会怎么做，我想，我或许会很老套地，缠着你一辈子，我不会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

眼睛上的纱布湿了，传来阵阵剧痛，我很清醒，不单止眼睛在流泪，连心也在淌泪。

你说够了没有？

说够了，你可以出去了，或许，这辈子咱们就不应该相识。

呵。

他居然笑了，在嘲笑我？嘲笑我这个感情上空白的瞎子？？

说够的话就跟我回家吧，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听了这句话，我忽然感觉到我是一个很笨的人，稍微有感情的，真的能一下子对青梅竹马的情人说这种残酷的话？

我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激将法。

好啦，你昨天才做完手术，现在先休息先吧，我也要去做一下检查了，咳……咳……

这时我才发现，他说话有点底气不足，时不时地在咳嗽，看来是着风寒了。

他走了，但心却留在这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拒绝这份感情了。

那么，就接受吧，但是，我一样不会给他有压力的，我想，以后的日子，只要有他，一样有蓝天，有红花，有绿草，还有那一片片的小花小草。

翌日。

一觉起来，就听到妈妈跟我说，他留了一封信给我。

怎么会写信给我？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从没写过信给我的，何况，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了，还写信给我？到底信里说了些什么？他呢？为什么不来？

妈妈出去了，我叫妹妹把信的内容读给我听。

晓如，我知道我昨天不应该骗你，但这是伯母的意思。其实，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咱们邻居的另一位小妹妹，只是因为我不善于表达，所以，她一直并不知道我喜欢她，她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上大学，在另一个城市里工作。大家期间，我一直都跟她保持联系，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喜欢我的，所以，我打算我毕业后就到她单位去上班。至于你，我想你能找到一位真正适合你的男友过一生的，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别了，晓如，祝你早日康复。凌坤上。

妹妹读完了信，轻轻地搂着我。

姐，这种男人你别去想了，天下男人多的是，就他那副臭架子，也想得到你。

妹在说什么我没听下去，我只知道，我又被这个男人骗了一次。

是该死心了，这种男人，只枉了我二十年的青春。

……

三个月后。

除了双目失明，我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有一种不一样的，就是我的心情，想起来，我已经三个月没笑过了。

妈妈今天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也不知道她想带我去哪里，我只感觉到我是在走山路。

走了不知道有多久的路，妈妈终于停了下说。

到了。

到了……这是哪？妈妈为什么带我到这个地方？这里有什么了？

妈妈牵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一块稍微高一点的石头上。

妈妈告诉我，这是凌坤的墓碑。

我的心猛地一颤，他的墓碑？他已经……

妈妈告诉我，出事那天，我被切钢师傅切钢筋时一个不小心把准头对向我，喷出的火花贱进我的双眼，然后他立即冲过来想帮我挡住后面还在喷的火花，却被画架绊了一下摔倒了，偏偏摔在那根半斜的钢筋上，钢筋穿过他左胸。

我想起来了，当初我被火花溅进眼睛的时候，听到那句骇叫声原来就是他被钢筋插中了左胸。

妈妈继续说，进了医院后七天，凌坤的伤势并无好转，反而更加恶化，他知道他过不了这一关了，所以他要我跟他演一出戏，让你不再对他有所挂念，但说到最后他还是不忍再说下去，终归没法伤你。那天晚上，那就写下了那封信，并告诉我，千万不要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说他怕你难过，要我在他去逝的那一天把信给你，没想到，第二天他就……他说，他还有六个字一定要我只字不差地跟你说：对不起，我爱你…………

我没有哭，因为我已经没有眼泪，我也没有再想，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不用想了，都不用想了。

有些事，本来就没有真和假，包括情和爱。

轻轻地抚摸着刻着他名字的墓碑，我轻轻地对他说：呵，没事，我会坚强地活下去。

山风吹起我的裙裾，有种不胜轻盈的感觉，风起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