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没有心

（一）故事开端，要介绍一个叫洋葱头的女孩子

如果你见过洋葱头，一定对她的印象很深刻。

洋葱头的朋友们都喜欢叫她洋葱头，大概是因为她卡通式的小眼睛，和圆呼呼的脑袋，大家都把她的名字间歇性遗忘了。遇到天大的问题也不紧不慢的性子，穿着肥大的背带裤，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用笔挠齐眉的刘海。洋葱头即使隐藏在公司里的一堆花枝招展的女生里，也很容易就把她认出来。

我就是洋葱头，今天是周六的早上，此刻我正在往城中心的超市走，买了些如牙膏香皂洗衣粉速食面饼干牛奶水果等日用品，另外，还特地记着买了几个洋葱。我想做罗宋汤。

罗宋汤不是中国传统的汤，而是很多年前，从罗宋人，也就是那些白皮肤蓝眼睛的俄罗斯人那里流传来的做法。

等待付钱的时候，我拨了个电话号码：“您拨打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后再拨。”

电话里那头那个女声冰冷的重复着，我提着两个沉沉的大口袋走出超市。

我要去的目的地，是距离学校200米远转右的一家咖啡厅，规模不大，但因为舒服的环境和适中的价格颇受周围学校的学生，以及对面写字楼里白领们的欢迎。

店的招牌是木雕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小城故事。

这个店，是江南开的。

（二）像个家庭小主妇一样收拾江南的房间

推门进去，侍应生说，老板不在店里。

我走进吧台，把洋葱取出来，挨个洗干净了。

埋头，飘来一股薰衣草的淡淡香味。这个是德国进回来的薰衣草茶，就放在冰柜旁边的木质抽屉里，每个抽屉都放一种花草茶。玫瑰啊，茉莉啊，柠檬草啊，金盏花啊，薰衣草啊，薄荷啊。煮咖啡和榨果汁，江南都交给别人，他只煮花草茶。

每次看到江南把这些貌不起眼的花苞放进透明的茶壶里，用热水冲泡，那些花苞慢慢的在水里舒展，绽放，漂亮得不知所以。然后点上蜡烛，加热茶壶，香气开始慢慢在四周氤氲开来。江南会微笑着深深的呼吸一口气，脸上也散发出一种快乐的光芒，在暗色调的吧台里，他脸上的光茫似乎可以把一切都映得光亮。

今天江南不在，他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

我慢慢跺着步子，爬上木质的雕花扶手楼梯，楼上是江南的房间。我像个家庭小主妇一样，把口袋里的日用品一样样拿出来，收拾江南换下来的毛衣和牛仔裤，把被套和床单丢进洗衣机里，把床头的烟灰缸洗干净。

然后我光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切洋葱。我要给江南做罗宋汤。

如你所想，江南是洋葱头热爱着的男子，但他却很少正眼瞧我。他总是板着脸，嘴角划出残酷的弧线，他说，洋葱头，你很烦。或者说，洋葱头，难道你是白痴？洋葱头，你走远点。

有次，他突然盯着我看了会儿，忍俊不禁的说，洋葱头，你的名字谁给你取的，真的很贴切。

我很少见江南笑，不过他笑起来真好看。

我喜欢做罗宋汤，因为里面有洋葱。想象着江南吃着汤里的洋葱的情景，一阵窃笑。那好象是间接再间接的亲吻啊。

（三）姐姐打电话来说，她回来了

天都黑尽了，罗宋汤寂寞的在桌上变得冰凉。江南依然没有回来。

在寝室关门前，我赶回了寝室，刚进寝室，我的电话就响了，是姐姐。

姐姐说，她从北京回来了，安顿好后明天来公司找我。

我还在读高一的时候，姐姐就以优异的成绩考到这座城市的一所重点大学，等我考来的时候，姐姐又被保送到了北京读研。

姐姐一直都是我仰视的一座丰碑。

在我还在穿着白衬衣蓝校裙像个丑小鸭一样渡过青涩的青春期，姐姐已经懂得DIY日本女生的穿着，把衬衣的腰收得小一点，扣子换成糖果色的漂亮小装饰，裙子收得高一点，穿可爱的泡泡白色长袜，颜色鲜艳的休闲鞋。姐姐的头发一直是有点自然卷的，在阳光下也微微泛着板栗色。姐姐的眼睛很大，睫毛比洋娃娃的还长还密，漂亮的唇上抹着淡粉色的唇彩。

早晨的淡淡的阳光里，姐姐推着单车，青春无敌美少女的摸样，站在我的寝室楼下等我一起吃早餐。全楼的女生都会偷偷打量姐姐的穿着，并暗地里效仿。

最重要的是，姐姐还是一个会拉小提琴的才女，拜倒在姐姐脚下的男生不计其数。姐姐在北京读研也谈了几次恋爱，但我知道，姐姐只死心塌地的爱着一个人。

“姐姐，没留在北京？”

“不了，这里工作已经谈好。”

喝着咖啡，我在想，江南在喝罗宋汤的时候，会不会像我切洋葱的时候那样幸福。

（四）一封写给洋葱头的意外的情书

情书是市场部一个叫余跃的男人写给我的，里面引用了一句汉乐府诗：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暮与朝。

这是汉代琴女思念爱人的一句诗，一个身高1米8公分，肌肉硕大的男生用来，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实在想不起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如何回顾他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我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我拿着情书去小城故事找江南，我说我要嫁给这个写情书的人。偶像剧里都讲，女1号要放弃男1号之前，会做一个看似愚蠢但一般都会奏效的决定，那就是让男1号知道，她要跟男2号好了。男1号紧张起来，心烦气躁，才明白原来他是深深爱着女1号的，从此皆大欢喜。

但江南并没有上当。他正在冲泡一杯薰衣草茶，加了一片柠檬和几片薄荷叶子。啼笑皆非的看着我几秒，继续低着头泡他的茶，他说，洋葱头，结婚那天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慢慢的折好情书，轻轻的说，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不开心吗。

他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一直没有抬头，然后，过了几分钟，他说，洋葱头，你白痴啊。

（五）洋葱并不是没有心啊

我站在公司休息间，写情书给我的余跃殷勤的帮我冲咖啡。

我想是啊，为什么非得是江南，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跟喜欢自己的人呆在一起，不用被讨厌，也不用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我的心又开始为江南辩解，不是他故意要这样刻薄的对我的，因为他早已经有了女朋友。

我去了江南的家。在空荡的房间里，我垫着脚，看楼下那对拉着手的年轻情侣，我一刀一刀的切着洋葱，菜板上的那些洋葱被一块快的分解，很快，门开了。那对情侣很惊讶的看着我，菜板上的洋葱，还有在锅里沸腾着的汤。

我很平静的放下刀，走过去，对着女孩子说，我喜欢上你的男朋友了，姐姐。

姐姐盯着我，然后又看着江南，突然恍然大悟般冷笑一声，她摔门而去。我拉着江南的手，抬起头，用小小的，但充满了勇气和感情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我说，我爱你啊，江南。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江南。

我的眼里开始泛起泪光。

江南连看也没有多看我一眼，三步并做两步，跟了出去。一切都那么快速而又悄无声息，连一句多余的台词都没有。我看着菜板上那些被切得支离破碎的洋葱，就像隐藏在内心里感情，生生的做痛。我继续切着，眼泪却开始流了下来。

曾经听过一个人跟我说，要想看到洋葱的心，就要一片片剥，剥的人不断的流泪，到最后，才发现洋葱没有心。

其实洋葱并不是没有心，只是它的心，在更早以前，在被别人剥开前，就已经支离破碎。

（六）姐姐我错了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他毫不犹豫的跟着姐姐离去而留下的背影。

我看着他追出去，追下楼，追过马路，他会追到她，然后拉着她的手，告诉她这两年他一直在等她，他谁都不要，他只要一直守护在她的身边。

还没等我想象出江南会对姐姐说些什么，马路的中央，出了一场事故。

汤翻了一地，那些哭泣的洋葱统统掉落在地面上。

江南此刻躺在医院白色的床上熟睡，姐姐坐在旁边，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惨白。她的眼里有泪光，还有茫然。我低下头说，姐姐我错了。

姐姐没有回答，咬了嘴唇半晌，她突然抬头，伤心的说。我真的爱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不管分别有多久，离开又有多远，爱了多少错的人，只要你最爱的人还在原地，那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回头。

我后悔又自责，但毫无办法，我好想立刻从姐姐背后的窗口跳出去啊。但我只能低着头哭泣着说，姐姐我真的错了，请你原谅我。

江南渐渐好起来了，他的脑袋上缠着绷带，指使我和姐姐削水果给来看他的朋友们吃，让大家用彩色的画笔在他左腿的石膏上留一些话。他对姐姐说你妹妹怎么在我的腿上画了一个洋葱头啊，看起来快要哭似的。

我白他一眼说，洋葱不会哭，因为洋葱没有心啊，姐夫。

姐姐在一边温柔的笑。

（七）我去了德国柏林

我去了德国柏林留学。那个每次江南泡花草茶都会跟我提起的城市。

他说这里进来的花草茶味道非常正宗。

在异国最浪漫的夕阳下，我捧着一杯正宗的薰衣草茶，读姐姐发来的EMAIL。

“妹妹，我很好，江南已经回店里了，生意不错。我们再下个月结婚，如果你有空，就回来一趟吧。他还是没有恢复记忆，也许是好事。”

在医院，当遭遇车祸失记的江南，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姐姐焦急的脸，她每天都抱着相册告诉他，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很相爱，拥有无数美好的回忆。

当然，他不记得姐姐毫不犹豫的离开他两年，去北京读研的事，也不记得姐姐和他分手的那些痛苦的回忆。更不会记得，两年前，他宿醉街头，一个叫洋葱头的女孩子悄悄走到他的身边。她是怀着孩子般傻傻的同情心，还有替姐姐羞愧的内疚，来照顾他，安慰他，整整两年。而他总是责备她，叫她走，骂她白痴，无聊。

你烦不烦啊，洋葱头。

她当然不会觉得烦，江南曾泡过一杯薰衣草茶给她喝。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好，她看着他把淡紫色的叶子和花放进透明的茶壶里，用热水冲泡，那些花苞慢慢的在水里舒展，绽放，漂亮得不知所以。香气开始慢慢在四周氤氲开来。他微笑着深深的呼吸一口气，脸上也散发出一种快乐的光芒，那是多么动人的光芒，从此，她被深深吸引住了。她爱上了他。

江南不会记得，每次用刻薄的语气嘲笑她，她眼里闪着泪光，还是傻傻的对他笑，问他很多傻问题。每次赶她走，他的眼里都有那么多的不舍得。他不会记得，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她买了一大堆菜来，给他做了罗宋汤，自己却淋雨发着烧。她大概快烧糊涂了，因为她伸开双臂大胆的拥抱了他，用她那发烫的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她滚烫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她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爱他的话。他终于低头吻了她，那个吻似乎清醒了她，也像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姐姐在他的心里开了一个深深的洞，一直空空的痛，他无法接受她的妹妹。

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点什么，无法跨越。他终于让她走了，但他已经不记得，在她走后，

她曾偷偷的回望过，看到他，还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八）尾声

姐姐和江南的婚礼，我还是没赶得上参加。姐姐寄来了婚礼的DV，我坐在电脑前认真的看他们并不隆重但温馨的婚礼。

婚礼宴席上有道汤，我的姐夫在喝了几口后，表情有几秒的停滞。

“这是什么汤，为什么味道很熟悉，好象在哪里喝过。”

那是罗宋汤。

里面有让人哭泣的洋葱。

洋葱没有心。

没有心的洋葱头对着电脑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