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路在何方
三爷是个老师,也是个党员,更讲究认真,更喜欢较真,忘党恩孤零零地立在井口,似乎在讽刺那些筑路的人,充满生活气息。乡村气息浓郁,期待下篇精彩!
已是初夏时节,天气渐渐透出些许热躁气来。万三爷坐在门前,看着不远处那口新井高起的井沿以及井旁高高立起的新碑,双眉紧锁。今天的太阳倒是挺好,透过斑驳的树叶缝隙洒在三爷身上,于是身后便留下了一个重重的阴影。病了近三个月了,这几天刚刚能下地走动走动,但却仍是非常虚弱。老伴扶着他坐在门前的树荫下,微风拂体,倒是十分舒服。可三爷的心里却如大海深处的暗涌,难以平静地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
万三爷怎么也想不通:中央的“村村通”政策,怎么到底下执行时,就变成了这般光景!
老伴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鸡蛋面来,递到三爷手里说:“老头子,算了吧,别再想了!那路也修好了,井也打好了,你还胡想啥?安心地过你的好日子吧!”三爷接过碗,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心里面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我要干一件大事!
三爷是村小学的退休教师,也是本村为数不多的几位老党员之一。如今虽然退休了,但这万家村上上下下三十来户,两百来口人,没有一个不尊敬他的。特别是那些曾经受教于三爷的年轻人,更是在那份敬意之外又多了一份怯意。三爷没事时,就喜欢背着双手,顺着村后的那条土大路蹓跶,直走到村东头的那块高地上往回看,于是万家村的全景便尽收眼底:树木掩映下的小村是那么的令他心动。三爷便在高地上静静地坐上一会,抽支烟,想想心事,倒也自在逍遥。
三爷是真心地爱着这个小村,爱着小村里的每个人。三爷的三个儿子均已长大成人,且都已娶妻生子,在外居住。孩子们每次要接他去城里居住,三爷都一口拒绝。为啥:他可不愿意为了那刺鼻的汽油味去爬高楼,而离开这满是泥土芬芳的故土。毕竟在农村呆了大半辈子了,很难适应城里人的生活方式了。
小村的生活虽然自有其田园式的乐趣,但毕竟不比城里,就拿出个门上个街来说,若是晴天还好,那条土大路因走的人与车多了,早轧得平平整整的,与城里的柏油路一般。但若逢着下雨天,情况便完全不同了。稀泥糊子一踩便能没到脚踝处。大人尚好,可小孩子们上学放学时,三五成群你追我逐的,到家时,烂泥能沾到裤裆处。农村人倒也不乏幽默,戏称那就是水泥路。可不是嘛,有水有泥,当然能称是水泥路。
老伴有时候也会冲他发牢骚:“孩子们要你去城里享福,你偏不去!我看你这辈子是离不开这条水泥路了,屎克螂滚粪球,你就这臭命!”万三爷就咧着大嘴,露出一排被烟薰黑了的牙,笑着说:“有条土大路就不错了,人家小李庄还不如咱们村呢!”
小李庄离万家村一公里,却同属一个行政村,总共只有六户人家。村子的周围都是农田,村人要想出村,必须学得那模特的本事——走猫步,延着田间小路,一路扭捏到万家村的土大路方可。可人家小李庄的人就是争气,连老人加小孩总共不过四十多人,竟出了个镇书记。由此可见,艰苦的环境倒是打造人才的好地方。
这李书记以前也是三爷的学生,从小家贫,没少吃过苦。三爷打小便喜欢这个勤奋好学的孩子,因念其家贫,以前也没少帮过他。这孩子倒也争气,成绩一直很好,大学毕业后分到县团委工作,不几年,竟重回本镇,且一路高升,当上了镇一把手。三爷每与人提起他,心里也止不住地为他高兴。只是平常不见那李书记回来,但若到了清明或是春节,万家村的人便可以看到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村后的土大路上。不用问,一准是李书记衣锦还乡,来祭祖了!村里的孩子少见多怪,围着小车叽叽喳喳,万三爷便趁机走上前去教育两句:“看看吧,你们也要好好读书,将来有了出息,也好开着小车回村!”孩子们便连连点头,满脸的神往之情。
三爷最初听说国家推出了“村村通”项目的时候,着实兴奋了一把。这条土大路寒来暑往、风里雨里走了大半辈子,也该旧貌换新颜了。于是三爷满怀急切的心情,等待修路工人的到来。可谁曾想,路线图下来以后,那设计方案上却明明写着,万家村后面的那条土大路只修到离村一里半的地方,便弯了个月牙儿,斜斜地奔小李庄而去,经庄东头绕向北面,直把个小李庄圈在了当中,却硬生生地把万家村给甩得远远的。
万三爷想不通,万家村的所有村民更想不通。于是清明时,李书记的小车再次出现在村后大路上时,三爷便将其堵在了车前。就算他李书记再能耐,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别人怕他,三爷可不怕!
李书记看到三爷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怒气,便止住身边张嘴欲言的司机,亲自陪着笑上前递了颗烟道:“万老师,清明了,孩子们回来了吧?”三爷眼睛直盯着他那张肥腻的脸,竟看也没看他手里的烟,李书记便讪讪地缩回手去。只听三爷说:“过个清明,孩子们回不回来倒是没什么,只是心里没忘了自己是这里的娃就好。”李书记便应和着说:“就是就是,心里有家才是真的爱家。这人啊,走到哪里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啊!”三爷听他如此一说,脸上稍稍缓和了些,便近前一步说:“李书记啊,这村村通工程可是国家规定的,可要照镇上的设计方案,俺这万家村怕是难以通上了吧?”李书记脸上还是挂着那份笑意,静等三爷说完,方接口道:“万老师啊,这村村通可不是指每个自然村!小李村和万家村同属一个行政村,这条水泥路要是修好了,不就表示咱们村通上路了吗?”三爷没料到他说出这么一番道理,一时语塞,那李书记便瞅着个空从三爷身边闪过,经小路直奔小李村而去。三爷白白添了一肚子的气,讪讪地转回家去了。
三爷心里面装着闷气,中午又和同村人吃清明酒,不觉有了几分醉意。下午竟不回家,一径来到村后大路坐在小车旁等着李书记。清明时分,天气虽不甚炎热,但若直接坐在太阳地里,也是挺难熬的。三爷越等越急,围着小车转了足有几百圈。好容易盼到太阳西下,方见到了那李书记由司机扶着从小路走来。那路太窄,司机只得走在路旁田沟里,远远望去,竟好似扛着个稻草包似的,不消多言,一准是中午喝高了!
不等李书记到得近前,万三爷便紧走两步,迎了上去道:“李书记啊,关于这修路的事情,我还得跟你说说。几十年来,人来车往的,这条土大路都走习惯了,镇上是否也该考虑一下,还按原有线路来修?”许是多喝了两盅酒的缘故,李书记早没了上午的笑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这路线是镇政府研究决定的,岂能说改就改?万老师也是老党员了,在这一片更是个有名有威之人,理当维护政府行为才是。再说了,镇上也不是没有考虑到万家村的问题。过两天会派一个打井队给你们村打一口深井,以备干旱之年所用。老师就不要多讲了。”言毕,竟抬脚欲上车而去。三爷见此光景,心里顿时恼了。一时竟忘了这是一镇之长,依旧拿他当年训学生的口吻道:“好好的一条大道,就为了你自己一年回家烧两次纸,停车方便,便被修成个S型?这话怎么着也说不过去吧?再说万家村从来是个低洼之地,便是干旱之年也不曾有过断水之说,要口深井何用……”只是未等三爷说完,那小车已绝尘而去,剩下个万三爷张嘴结舌地站在路上,那小车卷起的灰土顿时飘落一身。
三爷病倒了。老伴终日于床前侍候,说宽心话安慰,老头子硬是不理不睬。儿女们逐个打电话回来问候,他更是接也不接。路在修,S型的水泥路已初具雏形,三爷的心也纠结成了个S形。镇上竟然真的送来了一个打井队,且打井的地点就选在离三爷家不远的一块空地上。白天里,那钻井机嗡嗡地响个不停,三爷便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钻了个深不见底的坑,竟痛得难以忍受。夜里,那钻井机停止工作了,却又静得让他莫名的心慌。
村里人都说三爷病得不轻,怕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可他万三爷偏是个要强的命,就在新井完工,李书记亲临现场鸣炮庆贺的当天,他万三爷硬是挣扎着起来了。三爷远远地看着众人簇拥着的李书记,心里竟突突地想吐,于是折身回屋,再不愿多看一眼。谁曾想,又两天后,镇上重又派来了一辆小车和数名工人,在那新井旁树起了一块显眼的碑!那碑上写着什么,万三爷因没有近前去看,所以便不知道。老伴和前来串门的人为了不给他添堵,也都闭口不提此事,可三爷总隐隐地感觉那块碑就重重地压在他的心里,连喘气都感觉艰难了许多。
毕竟是久病初愈,三爷坐在门前的树荫下,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动着。他抬头看着不远处新井前树立的那块新碑,心里再度纠结成了S形,他决定要干一件大事!
此刻,老伴正好不在身边,三爷强撑着站起身,折身回屋里取了块榔头,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一步三晃地向新井走去。待到井旁,三爷一屁股坐在那高高隆起的井沿上,点了一根烟,歇息片刻,同时也看清了那碑上的字。左边是一行小字:吃水莫忘挖井人,右下方另有一行:梁园镇政府零二年六月二日立。中间则是四个大字:莫忘党恩!
烟灭了,三爷缓缓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举起榔头对准那碑砸将下去。“嘣”的一声,碑断成两截。最上端的“莫”字摔落地上,碎成几瓣,只剩下“忘党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似乎满含讥讽地对着远方那条S型的水泥路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