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

那一年，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年。我还年轻。

我遇见一个和尚，他说，你不能去西湖。因为那有条蛇。

蛇有什么可怕的？我问。

和尚笑了，她会吃了你。

三月的时候，我遇见一个女子。虽然我开始不知道她是蛇，但我还是害怕。

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当我知道她是蛇的时候已经迟了。

因为那个女子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

她说她是爱我的。

我看着她的身子，一半在西湖的水里，是蛇的尾巴。突然想起和她一起的情景。那一刻，我开始忘记害怕。

开始下决心要爱她。

但是，和尚拉着我，说，你们不能在一起，我不能让你去死。

我不懂为什么我会死，和尚指着女子，说，你看。

女子突然变成一条很大的蛇，狰狞的眼睛和血红的嘴巴，而那吐着长舌的样子让我几乎窒息。但在和尚使出杀手准备杀她时候，我突然发现，那蛇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一滴滴的，映红湖水。

那是我少年的梦。

母亲总是希望我能守侯在她的身边。我也曾想陪着母亲守侯在家乡的山村。

一辈子的看着她。

但是，我想这都该是命。

一次错误让我离开家乡。

西湖的水很美。但是我始终觉得我家门前的小水潭是最美的。

那个在西湖爱上我的女子说，你知道吗，许多年前我就爱上了你，我不信。

她唱起我在故乡听过的歌谣。梦一样的，勾起我的泪水。

她说，很久以前我是条小蛇，那个时候，你很淘气。

和尚总是希望我陪在他的身边，他说我与佛有缘。

我总是不想整日面对青灯修炼身心。但是我抵挡不住和尚。

和尚有多年的修为。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在25岁以前不死的人，我也必须的依靠他才能活着。但是我还有蛇。

蛇说，我为了你，愿意毁灭自己。

一个人能让我生，另一个愿意为我死。

很多时候我都想逃避。但是西湖的水却告诉我，你该爱蛇。不信，你看你脚下的水，都是蛇为救你流下的血泪。

和尚站在远处，只是看着我，他的手里是他收伏蛇的宝物。

蛇在那小小的囚笼里面屈着，她低低的叹气。

而传入我耳朵的都是我的名字。

突然想起家乡的小水潭。哪儿有母亲的呼唤，有儿时的歌谣。当我眼前飘过幼年时我在小水潭戏水的情景时，突然想起有条蛇，她说许多年前就爱着我。只是哪个时候她还不是人的摸样。

我决定听和尚的话。他说只要我听话她就能放了蛇。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该救蛇。从她的泪水滴落西湖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该还她给我的爱。

但是和尚比我想的要狡猾。

他欺骗了我。

女子变成了蛇。被镇压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我找遍了我能想到的任何地方，但是我始终没能找到哪个为我被囚禁的爱情。

乞求和尚，威逼和尚，我想尽办法。但一切都是徒劳。

而从我开始做那个让痛苦的梦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爱的那条蛇，她已经是我所有活下去的理由。

西湖的水面那么安静，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衫，站在我的对面的船上，朝我呼唤，而我的脚步竟然被冻结在水里。没有结冰的水面让我无法动弹。和尚举起一个巨大的石头砸向我的头顶，眼看我就要被砸死的时候那女子不顾一切的飞了过来抱着我。我的耳朵里满是女子的哭声。

女子的哭声把我从梦里唤醒。窗外是沙沙的响声，推开窗户，我嗅见空气里些许淡淡女子身上的味道。

那个梦折磨着我，有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该死。

但是当西湖的水色在月色下荡漾时，总是莫名的想起家乡的小水潭。而那个女子，她在多年前曾经是小蛇，潜伏在水潭里，说，我已经爱你多年。

活下去的欲望就很强烈。

或许某一天我还能看见女子。也许还是蛇的摸样。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有一天我决定离开西湖。回到西部的家乡的山村。但和尚却始终不同意。他说，你今年24岁了，如果你执意要回，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这个威胁已经很多次了，我命中注定要出家的，如果在25岁之前不出家的话，我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以前我总是、希望自己活下去，即使是当和尚，我也希望自己活下去。

但自从蛇找不到之后，我总是希望自己被西湖水吞噬。或者做一个葬身西湖的水鬼，说不定可以经常陪蛇。

而和尚总能用办法阻止我。

梦还在继续。

而我却等不及梦醒的那一刻。

如果我有什么心愿的话，我想我能和哪个蛇化身的女子在所有人的祝福里结为夫妻。

而和尚每次总会狞笑着打断我的心愿。

他说，你是人。不是蛇。

我始终没回到家乡。

而我的生命也终将尽头。我在西湖寻找。却总是遗憾。想起以前的风花雪月，想起蛇为我流下的血泪。那一夜，我喝醉了，抱着石头沉在湖中央。

再次遇见蛇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

但是蛇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时的样子，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柔，虽然在冰冷的水底她已经被囚禁了很长时间，可当我抱着她的时候，我依然感觉到她的体温还是那么的让我温暖。

虽然此刻她的下身已经是蛇的尾巴，只有上身还是人的摸样，可我还是象最爱她的时候一样吻着她的额头，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滴。

童年在家乡水潭边的歌谣在她口中传来，梦一样的。

我拥抱着她，泪水混合着我的甜蜜与苦涩。

而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人的摸样。

我知道和尚始终会把我带入佛门。我也知道当许多人围绕着我飘荡在水面上的尸体时会叹息，我也知道当年老的母亲从和尚口里知道我的死讯时会瞬间崩溃，但这一切我都无法顾及。

蛇问我，你后悔了吗？

我看着他的蛇尾，想起在西湖的血泪。

摇头。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做鬼的感觉。

和尚是不会轻易让我和蛇在一起的。

即使我做了鬼，和尚也有办法阻止我和蛇在一切。

当和尚的佛号弥漫在西湖上的时候，我知道我的魂魄始终会被他带到人间的身体里，我将会离开被囚禁的女子，我也将告别冰冷水面下的团聚。

蛇说，我不想离开你，但是你必须得走。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做孤魂野鬼，呆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她说的很决绝。我知道这都是为我。

但我无法带她走。

我吻了她的额头，那是一个曾经为我不顾一切的脸庞，虽然她是蛇幻化的摸样。

但那条蛇，已经占据我全部的心神。

西湖依旧美丽。

我幻想着和蛇在水底的甜蜜时光。

但当我嗅着阳光走在尘世的街道时，哪个鬼恋上妖的故事就如隔世一样的遥远。

一辈子就这样瞬间而过。

来生的我一定还不知道那条蛇还囚禁在水底。或许她还在等着我到她的身边。但这一切我都不得而知。

西湖水不在我今生的记忆，只有云贵高原的大山苍茫着我的脚步。

这辈子，我的路在滇池。

看着苍茫的滇池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前生家乡的小水潭，还有曾经埋葬着我爱情的西湖水。

我的轮回逃不出和尚。

前生的和尚总是能唤醒我今生的记忆。当我知道上辈子和今生所有的故事的时候，这一切已经晚了。

和尚说，你不要去西湖，那蛇会吃你。

我被和尚囚禁在华亭寺，他说我在金山寺不能留驻你，但在华亭寺却可以。

我还是像前世一样的不信。总是想逃脱。

还是一个夜晚，当我以为自己逃离和尚的时候才发现，我脚下的是万丈深渊。

那一脚下去，我将粉身碎骨。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懦弱。

滇池也有条蛇。

很大的蛇。她总是在三月的时候爬上西山。

都说她是想在月圆的时候登上西山龙们找一个人。于是每年的三月会有很多的人攀登西山。为的是惊吓那蛇。

而那蛇也是在每年的三月很着急的想要攀登西山却不得而入，惟有在夜里才能悄悄的露一下面。

当我带着与生俱来的孤独站在龙们上徘徊时，那蛇张大了嘴巴。

月色下的蛇狞狰可怕，带着腥味的大口想要吞噬我。

那瞬间我突然想起西湖，想起那条蛇，想起哪个女子。她也曾化身为蛇，也曾这样的面对着我。

而今，被囚禁在湖底的女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知道我在找你么？

蛇把我缠绕起来，我的骨骼被勒的作响。当蛇张大嘴巴向我头顶吞来时，我感到无比的放松。生命就在瞬间要结束，本来是痛苦的，但我却感觉像是放下一个包袱一样。

有条蛇为我毁了自己，而我被另一条蛇毁灭该是命运的公平。

只是不知道西湖底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此刻的心？

和尚是佛门高人。他是这世间所有蛇的克星。

滇池的蛇也不例外。

当和尚的佛号响起时，蛇来不及吞噬我就卷着我滑下悬崖。

而身下的无边滇池却张开它的双手接纳了从悬崖坠落的生灵。那晚上很多人曾看见一条蛇从空中飞舞，一个和尚罗汉一样的腾云在虚空，整个滇池浪花滔天，所有的神通在他们身上显露。

而我，漂浮在水面上，昏迷中想起西湖，想起哪个人首蛇身的女子曾经哭着说从小就爱我。

我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和蛇在一起。

我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我爱的是蛇。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很多年，我所有的爱情都与蛇有关。

后来我才知道，爬上龙们的蛇是西湖那条蛇的妹妹。叫红。她是替她姐姐带我回去西湖的。但是和尚有未卜先知的神通，他算好红会来找我，也知道那一年西湖的蛇会逃脱。

所以即使和尚能制伏红，他也会让我被红带走。

当我不解的看着和尚，当红迷惑的问和尚为什么轻易的让她带走我的时候，和尚低头，阿弥驮佛。这都是命。

在那瞬间，我看见和尚突然苍老。

他本来是不会老的。

你走吧。和尚回头。

红幻化成人的样子和她姐姐一样美丽。

她说你知道吗，五百年来我都是这个样子，而你已经变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姐姐能不能认出你。

我对着湖水的倒影一看，我的脸庞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年轻摸样。两鬓斑白，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四十岁的脸庞。

突然想起和尚的话。这都是命。

红说，你知道就好。

再次来到西湖时，一切都不是往日摸样。

红经常在夜里的时候会幻化蛇行去水底告诉姐姐我的每天的思念。

而我，只能站在岸上看着一条大蛇恐怖的穿行在水面。

直到我知道我们又能见面时，我才后悔自己的冒失。

因为他们的容颜是永远年轻的，而我，终将老去。

我的一天是别人的十天，我的生命是别人的十分之一。如果再也见不到我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子，我死了话，她该怎么办？

要让姐姐出来你必须死一次。这是唯一的办法。红说这是和尚告诉她的。

就如很久以前的那样，我喝醉酒，然后抱着石头从湖心沉下。

而红则化身大蛇，围绕在我的身边，保护着我的尸身不被人破坏。

冰冷的水呛着我，死亡的感觉终于降临。

在身体和灵魂分裂的那一刻，我要找的，是哪个为我被囚禁在水底的女子。虽然她有着蛇的身体。但是我毫不在意。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她，我的前世和今生来世都没意义。

我带她离开了湖底。当她冲破湖面，带着滔天的水柱在西湖上伸展着被压抑了多年的身体的时候，我才发先那一刻我真的很幸福。

很多年很多年藏在心底的愧疚终于散开。

她终于可以重新在阳光下散步，终于可以在西湖上泛舟赏月。

而我，只能在夜色里登上岸，以一个鬼魂的身份，苍老的陪着她去找和尚。

只有和尚能救我。

很多事情都是命。

我信。

她重获自由，而我，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亡魂。

可怕的是，我的尸身在遭受着劫难。

红守护着我的尸身，她总会化成大蛇来阻止试图侵犯我身体的人。

而那些侵犯我身体的人总是想调查清楚我是怎么死的，是被蛇咬死的吗？

当红的护卫让所有的人以为西湖上的蛇该清除时，又是一场灾难来临。

生命就是轮回，轮回就是受苦。

两条蛇在为我的轮回经受煎熬，很多时候爱情与亲情，绝望与希望是相互转化的。

和尚决定救我。

那是两条蛇用自己的牺牲换回的。

我不希望我的生往事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但是蛇的坚决让我无法抗拒。她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在滇池边开个小店，我们和红一起生活。再给你生个孩子，你说那该多幸福啊。

那句话打动了我。

也许我们的幸福会很短暂，但是我们需要这样的幸福。

看见红的时候她已经受伤了，满身都是伤口。那血就像以前她姐姐一样的，滴落在水面上。

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我心疼的抱着红的头。

她在别人看来狰狞的蛇头对我来说就是天使的摸样，红流着泪，我不希望你再次做人的时候有很多的仇敌。

很多人看见有个夜晚有个和尚带着在湖水里浸泡多时的尸身飞奔去了金山寺。和尚的身后是两个美丽的女子。他们腾云驾雾，瞬间西湖边的人都流泪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

或许这个故事是真的。他们都知道了。

多年后的滇池边，一个白色衣服的女子和一个红色衣服的女子开着一家小店，那店的生意很火。很多很多的人都羡慕那对女子的美丽摸样，许多的男子都想娶他们。但是他们总是微笑着拒绝。

奇怪的是他们的年纪一直不老，有人在二十岁的时候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是二十岁的摸样，当他二十年以后再去哪个地方的时候，惊奇的发现他们还是二十岁的样子。

某年的三月，我路过西山华亭寺，一个和尚看着我，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在那见过他。

那瞬间，我突然想起蛇。

在滇池边，两个女子朝我招手。

想呼喊他们的名字，但是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已经失去声音。

和尚的声音传来，他说，蛇为你失去了永生的力量，而你，也将是终生不能言语。

我突然泪水满面。

想起过去。

不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