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儿

李树贵，外号“棍儿”，是家中七兄弟中的老四，母亲眼中的贵儿最聪明，很少写作业，考试成绩好的总让父亲意外，父亲感叹道：别说，你还真是根棍儿！哥几个中他是最瘦小的，但打起仗来却是最勇猛无敌，在外面也是小有名气的“黑棍，”。

棍儿终于念完了九年义务教育，因三个哥哥都随知青下乡了，棍儿按“特情”留城，被分配在纺织行业做了修理工。棍儿在单位不上进但也不惹祸，倒是修理技术很让同仁服气。后来，棍儿当上了修理班长。

这一年，棍儿的父亲突然得了肝病，半个月时间就离开了人世。家里的生活更加困难了。母亲陆续张罗完三个回城哥哥的婚事已是霜染两鬓。这天晚上，母亲对躺在身边的棍儿说：“该张罗你的事了！”棍儿读着母亲那刚毅悠远深邃的目光，想着母亲这些年的不容易，湿着双眼告诉母亲他的婚事不用家里管。

棍儿27岁了，工段长给棍儿介绍对象，是甲班挡车工高宝梅，比棍儿小两岁，梅的父母和妹妹在长春生活，梅从小就和姥姥相依为命。梅的家境很好，至少比棍儿家好了很多。和梅相处了一年，梅的父亲给了梅5000元钱，棍儿和梅在姥姥的房子里结婚了。收拾房子和摆酒席花了2000元，小两口手上还有一笔令人羡慕的存款。平淡的百姓生活很是温馨。

在梅怀孕5个月时，姥姥突然脑溢血病倒，终因抢救无效撒手人寰了。棍儿陪着梅渡过了梅生命中最伤心悲痛的日子。梅的预产期渐近，棍儿寻思着，母亲虽然退休了，但身体实在不好，怕母亲再累病了，于是就打了长途电话和岳母说了心事。岳母安慰他不用上火，原本就很想过去伺候梅的“月子”。

梅生了，是女儿，棍儿虽然因为是生了女儿心里有失落感，但觉得自己没不高兴，但梅和岳母总觉得棍儿打心里不是滋味，晚上，梅偷偷落泪，棍儿越解释梅就越发掉泪，哭的棍儿六神无主，竟然抬起胳膊给了梅一反掌，梅哭着把枕头也扔到了地下，梅的母亲听到动静冲了过来，见状血涌脑门，也气的面无血色，棍儿还没等岳母开口，就摔门走人，回了母亲家。

棍儿被母亲一顿臭骂，也觉得自己有过，早晨早早起来去早市买了只老母鸡、豆浆、蜜果送回家。转身出了家门，上班去了。岳母的心被棍儿倔傲的混气儿揉的粉碎，女儿的眼泪滴滴都落在母亲心上，母亲干涩失神的双眼滴着女儿看不见的心血！梅的月子哭着度过，小两口不断地小吵，岳母只是装着不知道，伤痛的心拖着疲惫的身体，坚持到梅满月便回了长春。

岳母走后，棍儿下班买菜帮着梅做饭或哄哄孩子，梅的心情渐渐平静了许多，虽然打心里记恨棍儿，但日子过的还算平静。梅的母亲回到长春就病倒住院了，只是家里没有告诉梅，这一天，棍儿下班回来，表情沉重的告诉梅说“今天爸爸来电话，说妈妈去世了！”梅听罢只觉得眼前慢慢黑下来，耳朵渐渐听不见声音，感觉到自己的牙齿都好凉！棍儿扶着梅躺下，只见梅面色惨白，豆大的冷汗珠从脸上不停的滚下来，棍儿守着梅焦急的无法形容，他好想回家叫母亲来，帮着照看孩子，可是梅这样他又不敢走开，好在梅慢慢的不冒冷汗了，梅被女儿哭醒了，这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两个多小时，抱过女儿，梅的眼泪跟断了线似的默默不停的流。棍儿决定，明天带着母亲梅和孩子去长春……

从长春回来，梅的身体一直不好，奶水也没有了，棍儿觉得梅不再适合倒班了，凭棍儿的活动能力，费了好大努力，把梅调到收发室上长白班，虽然工资少了一半，梅也欣然接受了，因为再去倒班的话，除了力不从心外，带孩子也很是困难。就这样一家三口过着不太富裕的生活，也还是时常吵架，只是吵架后一两个月的冷战显得格外平静，慢慢的冷战时间不断延长，梅倒也习惯了，宁静的日子，平淡的生活。

转眼间，孩子快上中学了，棍儿却下岗了，梅还上班，可能是单位照顾吧，只是梅得了糖尿病，四个加号呢！棍儿下岗后，一心想做生意，虽然没有想好做什么，但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棍儿去了长春，和岳父谈了自己的想法，岳父给了棍儿六万元，告诉棍儿，挣了再还。棍儿揣着钱回来了，在外面乱跑了大半年，也没谈成什么买卖，却染上了麻将赌博的恶习，竟一发不可收拾，梅和棍儿一年下来能说上几句话恐怕还没有这一年的节日多，更有甚的是有一年梅和棍儿只是过年时才讲了几句话。

梅靠着自己的工资供着孩子学习和生活的全部费用，糖尿病的药只买最便宜的降糖丸维持着。棍儿越发的不着家了，家成了棍儿睡觉的旅店。有一天，梅发现棍儿一大早起来吃了片药，转身出门走了，棍儿走后，梅偷偷过去翻看棍儿吃什么药，不看便罢，一看，梅又塌了底线，原来棍儿吃的是“伟哥”！，梅这回变成“祥林嫂”了，所有的亲戚都怕了梅的唠叨。棍儿还是照样的不着家，照样每天早晨吃了“药”走人！

梅开口问棍儿“你去哪？”棍儿无语的走了，再也没回来，梅等孩子放暑假，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照顾，请假回了长春看望爸爸，梅走了，棍儿倒是来家了，买菜做饭照顾孩子，半个月的功夫，明显见女儿长肉了，梅从长春回来，棍儿又不见了人影。

女儿初二刚开学，家里来了一位姓马的长者，马老的儿子是棍儿的朋友，手里拿着梅家的房照，告诉梅说“棍儿两次借了四万元，两年了，也不还钱，本想来要房子，看看你娘俩日子过得，一进门，就像进了贫困山区，嗨！也实在不忍心，以后再说吧！”梅起身送客，机械般的连声谢着马老，心被掏空了的感觉！这一晚，梅躺在炕上仍觉四肢无力，盖着棉被也觉手脚冰凉，冷的心缩成了一团，泪无声的滑落在枕上……

梅，拖着病身子咬牙坚持上班，带着女儿过着没有棍儿但也不去找棍儿的日子，梅不是想念棍儿，但心底的确活着棍儿春节也许会回来过年的想法，好在马老真的再也没有来过，梅心里慢慢踏实了很多，一心盼着女儿好好学习，叮嘱女儿千万别拉下功课，补课费太贵了，希望女儿靠自己的能力考上重点高中。

这年春节，棍儿始终没有露面，所有的亲戚都不知道棍儿的下落，梅强打着精神和女儿一起过了春节。开年上班后，梅的工友都说梅的脸色太不好，建议梅买点好药调整一下，梅笑应着，但始终没舍得买更好的药吃。

梅在女儿还差两天就开学的这天早晨，没有起来做早饭，躺在炕上实在没有能力起来了，女儿张罗着送妈妈去医院，梅坚持到自己厂医院住院，女儿只好依了梅，住院后梅的病情不但不见好转，日渐衰弱，医生说是糖尿病并发症，太严重！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梅的女儿打电话告诉姥爷妈妈住院了，梅的父亲赶过来，为梅交了所有的治疗费，梅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所有的亲戚都发动起来寻找棍儿的下落，邻居也都帮忙四处打听，始终没有棍儿的音讯，梅用最后一丝力气坚持着脆弱的生命，医生下了病危通知。父亲看着梅浮肿的脱了像的脸，已经十多天不省人事了，这两天张着嘴大口的不停的吐着长气，心如万箭穿心！父亲哽咽着告诉梅，棍儿找到了，正往家赶呢，让梅安心，不知道梅是听到了父亲的话还是灵魂的感知，呼吸慢慢平缓，不是那么用力的吐气了，一个小时后，梅的年轮书写的悲凉日历终于打上了句号。

棍儿回来了，站在梅的遗体前，也确有难过伤心之态，跑前跑后尽心张罗着梅的后事，梅的父亲沧桑剧痛的心带着这点滴安慰回了长春！

棍儿把他外面的女人小丽带到女儿面前。女儿低头只是落泪。小丽是个复员军人，豪爽热情而亲切，搂着棍儿的女儿轻轻爱抚着，让孩子搬到她那去住，休息两天好好上学，孩子在如此浩劫面前很无奈，不敢自己一人在家，只好默认小丽的安排。

原来小丽是一家练歌房的大堂经理，离婚后认识了棍儿，两个人一直在外面租房子住，棍儿也算是吃软饭了，好在小丽对棍儿的女儿很好，吃的穿的用的细心周到，小丽自己的话说“我的女儿判给她爸也捞不着看一眼，很高兴有个丫头在身边，就当自己女儿一样亲。慢慢的，棍儿的女儿和小丽相处的渐渐融洽。

棍的岳父送走了女儿回到长春，整个人憔悴了很多，转眼间添了半头白发，回去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和后老伴半躺在床上看电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突然腿蹬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老伴感觉不对劲，叫也不应。等急救车赶到时，梅的父亲已驾鹤西去。

棍儿的女儿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孩子自己不想念了，应聘在一家工厂当了工人，并坚持住到工厂的宿舍，倔傲的脾气不次于棍儿。小丽时常到厂里来送包子、饺子什么的，偶而买件新衣服送来，做得无可挑剔。

马老知道了棍儿家的状况，毫不客气的理直气壮的搬进了棍儿的房子，虽然房照不能过户，但也绝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棍儿哑口无言。

小丽又来工厂看望棍儿的女儿，哭诉着“和你爸分手了，已把他赶走，因为这些年他以做生意为名坑骗她不止一次，这次不再原谅了！租的房子已退给房东，自己也住单位。

没有人知道棍儿在哪，怎样谋生，没有人感觉到棍儿的存在，但棍儿的手机号码没有换，打电话向女儿借了两次钱，一次三百，一次五百。棍儿的女儿刚处的男朋友，也是刚刚应聘在一家工厂做销售工作，并且单位有计划要安排他到外地办事处工作，于是孩子没有了注意，拨通了棍儿的手机，想和爸爸商量处还是不处，棍儿由衷的说“搞销售的不太好，你就处着看吧。”

五十好几的棍儿一无所有，疏离一切，不知棍儿在哪个角落把自己藏匿？不知棍儿的呼吸是不是也会很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