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秋意
女人的一生,总是在兜兜转转间变得日渐成熟,以至于凡事都能淡淡的,甚至一笑了之……小说的情节没有太多的新意,但构思较好,人物刻画基本到位;希望再次投稿时认真编辑,尽力避免笔误,期待着你的精彩。
若兮是光绪二十八年从的良。
出门是时雪下的紧。前夜几个姐妹在若兮的床前说了一宿的体己话。今儿早晨站在门口等谦生的车,却总也打不起精神。刚入行的丫环响红,寻了件粉红绸面的斗篷赶将出来,笑道:“好大的雪哈,常人说‘瑞雪兆丰年’,姐姐将来定会有个好运道!”
响红的话尚未落音,巷口已传来马车的嘀嗒声,谦生歪着身子坐在车辕上,远远瞧见若兮就咧开嘴笑了。看得出来,谦生今儿个也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脑勺儿一根大辫子整的油光发亮,套了件半新的丝绸袍子,很是精神。
若兮回身看了一眼戏鸳楼,便跳上了车。等马儿迈开步子,方才想起还有些话要嘱咐响红,连忙掀起蓬后的布帘子,不想布满眼帘的,只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戏鸳楼的大门口哪还有半个人影。
“放下吧,小心冻着”谦生在前面轻松说道。
若兮听了,于是缩手回来。布帘子缓缓落下,隔着若兮与戏鸳楼。风吹过时,戏鸳楼前的红灯笼还是在布帘子下被瞥见,只是越来越小。
若兮不住地叹了口气。
记得五年前,光绪二十三年七夕。这晚,戏鸳楼的灯笼都点了起来,真是个火树银花不夜天。西安街车水马龙。戏鸳楼里娇声浪笑。嫖客、姑娘、伙计、丫环川流不息;楼上楼下沽酒买醉的,打情骂俏的,打茶围的,开饭局的。若兮的屋内还算清静。她独自倚着窗坐着,耳朵却时刻盯着房门。“谭公子说了今儿会来的,却不知为何还不见踪影?”若兮心里暗想,眼睛却透漏着失望。
姐姐苏苏推开门进来,若兮猛地转过身来,以为是谭公子来了,面露喜色确有瞬即消失。接着又转果身躯,看着窗外。苏苏看见了,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挥舞着丝巾,笑弯了腰。
“妹妹,不如跟了谭公子,吹锣打鼓八抬大轿出戏鸳楼,去做个有名分的,岂不落的自在?省得日日为他憔悴——竟弄得跟戏文里说的‘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了!”若兮发现心事被人识破,心中也暗暗憧憬,不过恍惚间觉得自己一个青楼女子,怎能配得上正经男人——何况是谭公子。这样的好事轮都不会轮到我!正想将这翻心事掏给簌簌,却听得楼下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叫唤苏苏的名字。苏苏一听,是刘家当铺的二公子。没待若兮开口便满堆笑容,咯噔咯噔转身下了楼。
楼下刚有丫头回了妈妈,说今儿晚上若兮已经推掉了好几个客人了。妈妈听了脸色有些挂不住,冷眼扫了若兮的房门一眼,可也不便说什么,毕竟今晚要来的是谭公子是现今北京城里的大红人,皇上器重得很。抬头瞧见苏苏从若兮房里出来,冲着她努努嘴巴,拖着尖尖的嗓门儿道:“这还了得。趁早收了这份心才使正经的。”
苏苏向来是个尖酸性子,见妈妈这样,也顾不得什么刘公子了,讥笑道:“妈妈说得是,收了这份心也好,红的时候呢,就给您老人家当摇钱树,等到人老珠黄,再推出去,自生自灭,好不爽快呀!”那妈妈哪是省油的灯,听她说得浑,便要伸手去掴她。手刚伸出去,却又缩回来了,沉声道:“去,刘公子还等着呢。”刚瞥见苏苏抬脚进门去了,方才叉腰破口大骂:……要是老天爷真应了那小蹄子,叫人掘了老娘的眼珠子去。”端盘子的丫环响红立在一边听了好一会儿,便悄然上楼把刚刚那些事故说给若兮厅。没想到若兮笑了笑,不怒也不言语。响红瞅着没趣,斜瞥了一眼桌上的茶,道:“姐姐,茶凉了,我端出去换换,待会谭爷来了……”正待要伸手,却听得若兮轻声说:“不用了,想必……她不回来了。”
响红走后,若兮趴在窗口想着,望着蛾眉高挂,不由想起谭公子第一回来时的情形——一口湖南腔热的姑娘们笑弯了腰……
不知何时,月色暗了下来。
第二天,若兮打发了个老婆子到谭公子住的浏阳会馆去打听。那老婆子会来却说人不在。若兮知道了也没往心里去,不料过了些时日,帐房里一个略识字的伙计跑来与若兮说,城里到处贴着布告,说谭公子得罪了老佛爷,老佛爷要杀谭公子的头,若兮只觉得两眼发黑,腿一软,便不省人事了。
谭公子在菜市口被砍头的那天,若兮没去看,央姐姐苏苏去了,苏苏回来刚进门,便扔了手绢儿一脸怒气。若兮忙拣了,双手捧上。却听姐姐抱怨,看的人太多,人群里不干不净,东北人摸一把,西被人捏一下,好好的苏绣旗袍差点被人撕了,挤来挤去也没有看清楚,只听人传,一起被砍头的还有另外五个人。苏苏一个个说过去,但若兮总计不得着许多人的名字,她想记住谭公子就是了。
年年冬天都是一阵雪接着一阵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苏苏前年嫁人了,男人是保定的,来京城办些喜货,走时苏苏跟了过去,一年前还托人捎信来说,保定那地方虽穷,可不用看人脸色生活,日子终究舒坦了。若兮忽然问响红:“那苏苏是不是‘自由’了?”前头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新词,现今就用上了。响红没明白,低着头说:“没明白!”这天夜里,若兮没睡着,躺在床上绞着手绢,心里念着:过了这月,都二五的人了,这岁数也不该为自己想想后路了,不能一辈子老在这楼里混了。
可巧了,谦生来了。这后生是来接她爹的木匠活儿的。姑娘们衣物多,唤他进来打几口柜子。若兮倚着栏杆看了一回,算是过了眼睛:身子板儿结实,模样也还算整齐,只是不知八字合得上?托城皇庙里的算了说,不算好,但也不犯冲。其实论岁数,谦生倒还比若兮小几岁,致使二十好几的大男人,没碰过女人,心里怪痒痒的。根本说不上什么爱不爱,有个人陪就行了,彼此这么一念叨。稀里糊涂的就成了。这事妈妈也不做恶,若兮跟了她的这些年,多少有些情分的,赎身的前若兮自个儿掏了,妈妈点点头,说:“不送了”。
刚过上没有皇帝的日子,谦生就常嚷着天下要大乱了。若兮笑了笑也没去理会,“除了男人没了辫子,这世上没什么变!”
谁知果真应了谦生的话。
入秋时节,谦生没来由地被抓进牢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若兮独自到警备署去打听消息,却让门卫轰出来了。二叔把她赶出了门,房子叫二叔占了。若兮没闹什么,谁叫自己出身不干净呢?拖着四个孩子,走在街上,眼看着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丫子。恍惚间整条街晃来晃去都是男人的影子。记得的不记得的,也许还有谭公子也许还有谦生——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也许也不在了。想到这,心里一阵凄凉。没男人的日子连个挡风遮雨的地儿都没有。若兮看这实在没法过活,第二天一大早便送了一双儿女给城东草根儿胡同的白裁缝,她也想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回戏鸳楼,可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这个脸。思来想去,当年的姐妹中听说响红给一个将军看上了,如今红得很,约估着看在以前姐妹得分上去求她了还是有点办法的。
那天黑夜,若兮站在戏鸳楼的侧门等了好几个时辰,听着打了五回更,响红才出来,刚跨出门就一把抱着若兮,眼泪豆子般落了下来。“姐姐、姐姐、姐姐……”若兮细看,响红却是俊俏了,开了元宝领,发式也跟着洋气了。
好姐妹终究是好姐妹。响红帮补了50个大洋。若兮的日子宽松了不少,正打算做谢鞋底去谢谢响红,却听说人响红为了什么事情服了毒。若兮问,那个将军呢。人只是说不知道,无奈之下,买了些纸钱,到响红的坟前大哭了一场,算是了事。
等若兮往回走,望见城墙已经不远的时候,天空户地飘起了大雪,下得一塌糊涂。若兮抹了抹耳鬓上的雪,想起从良的那天,站在戏鸳楼门口望谦生的车,天也是下着一塌糊涂的雪,响红去了减税红绸面的斗篷,笑嘻嘻地赶将出来,竟是一瞬间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