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儿子

翠花是王局长家的小保姆，实际上在当狗护士，专门照料王局长的一条名叫“乖儿子”的爱犬，每天给它喂食、洗澡、梳妆，带它外出跑跑跳跳——让小畜生减肥。

这天下午在小区公园遛狗，翠花遇见一位老乡，两人高高兴兴聊了起来。半个钟头后，她才发觉手里少了那根牵狗的皮绳，狗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溜掉了。她急出满头大汗，拉了老乡一道东唤西找，奔忙到天黑，也没发现狗日的踪影。

“局长大人的乖儿子丢失了！”消息不胫而走，立刻传到局机关，传遍各处室。下班后，不少同志自觉自愿加班加点，不约而同来到出事地方。你看他们，有的握电筒，有的拿绳套，有的还借来了警犬，将小区公园内花坛、树丛、假山、桥洞、垃圾箱、下水道等等，梳狗毛似的梳了一遍又一遍。路人不知情，以为他们在进行反恐模拟演习，正搜索什么炸弹或潜藏匪徒呢。

晚上八点另八分，“丁冬”，王局长家门铃响了。局长太太透过猫眼往外一瞧，哦，原来是局办公室秘书小韦，他怀里躺着一只雪白的长毛叭儿狗。“乖儿子找到啦！”女主人惊喜地喊着，随即打开门。

小韦气喘嘘嘘的，将小狗捧献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王局长面前，“王局，您的乖儿子！”

翠花尽管红肿着眼睛，只一瞥，就看出送来的并非小主人，插嘴道：“这只小了一点，搞错了！”

“这个这个……”小韦从尴尬过渡到滑头不过三秒钟，“乖儿子离开王局温暖的怀抱，独自在野地里逃来逃去，担惊受怕了大半天，身子自然瘦了一圈。王阿姨，您说是不是？”

知子莫若父母，局长夫妇也已认出此儿非彼儿。那个乖儿子是年初局办另一秘书小马孝敬的，奇特之处是叫声与众不同，老头子喜欢得不得了，一个月后，封赏小马当了办公室主任。男主人是玩狗高手，这时候虽恼小韦厚颜无耻，弄虚作假，却也不愿揭穿把戏，以免伤了下属的忠心孝意。

王局长从头到尾摸了一把伪儿子，推给老婆道：“我头痛，打算先睡了，你陪陪小韦吧。”说罢走进卧室。

局长太太装模作样端详着冒牌货说：“鼻子象，眼圈象，毛色象，动作象，小狗狗，我看你的的确确是乖儿子！”转而训斥翠花：“你明明自己犯下大错，现在倒瞎说别人‘搞错了’。若不是看在介绍你来帮工的我表姐的面子上，我不仅要辞退你，还要你赔偿损失，哼，你就是卖掉自己也赔不起！那个乖儿子是纯种犬，有皇家血统，宠物市场上价值五位数哩，可恨被你弄丢了！”自知说漏了嘴，对小韦笑笑，又命令翠花道：“快给这个乖儿子去洗澡！”

小韦走后不久，“丁冬”——一处办事员小赵送来一只与乖儿子差不多大小的白色哈叭狗。小赵刚参加工作，巴望头头能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仕途上有个美好的开端。

小赵走后不久，“丁冬”——二处副科级科员小钱送来一只同样的小狗。小钱和小韦一样做官心切，效仿小马，企图用狗儿换官帽。

小钱走后不久，“丁冬”——三处副处长老孙送来一只同样的小狗。老孙并不指望拨正位子，只因局机关将搞机构改革，害怕一向老实本分的自己被精简下去，不得不搁下老脸，以求瓦全。

老孙走后不久，“丁冬”——第一副局长大李送来一只同样的小狗。大李最近不慎得罪王老板，惟恐推崇“顺昌逆亡”方针的老王向上级告恶状，断了自己的接班梦，为此摇尾乞怜，甘当小狗。

“丁冬”，“丁冬”……局长太太来者不拒，一一笑纳，在这不眠之夜，合计认收假冒狗儿子十八个，折腾得翠花没喘息功夫。太太寻思：明天得去与一位开宠物商店的老同学联系，托他代销掉这一十八条料想价钱不菲的狗崽子，一十八，一直发，嘿嘿嘿嘿！

第二天早晨，王局长被一串熟悉的狗叫声唤醒。“汪叭”，“汪叭”——王爸，王爸！（不是王八！）啊，世界上只有我的乖儿子才能发出这种独一无二的美妙声调，而其它狗只会“汪汪”乱吠。当初，正因为你甜甜叫我“王爸”，所以我昵称你“乖儿子”。（不是龟儿子！）

王局长一看挂钟，六点整。平日每到这时辰，乖儿子便会顶开房门，来到床前，一遍遍宛转低吟“王爸”、“王爸”，直至我醒来，父子俩尽情玩耍一番，新的快活的一天就这么开始。

听，“王爸”，“王爸”，一声声不绝如缕。王局长捏了一把大腿，有痛感，不是在做梦。看身边，老婆熟睡得像条死狗。赶紧下床寻找，白费力气，房里并无心肝宝贝。王局长焦躁不安，放声大嚷：“乖儿子，你到底在哪儿？在哪儿？求求你，不要作弄我！”

“王爸，我在屋外楼下！”小狗居然说着人话！

王局长顾不得戴眼镜，上半身探出所居三楼房间窗户，望见下面果有一团黑影。“乖儿子，快上来！快上来！”

“王局长，我是小马呀！”

“不，你是小狗狗，你是乖儿子！”

“非常不幸，乖儿子在阴井里淹死了！”

“不不，你就是我的乖儿子，专叫‘王爸’、‘王爸’的乖儿子！”

“王局长，您别难过，我想法子再剪舌头、驯一条能叫‘王爸’的小狗献给您。驯熟之前，每天早晨六点整，我顶替小狗准时来这里叫醒您！”

“乖儿子，叫，叫，我保证近期提拔你当副局长，今后再让你接我班当局长，叫，叫！”

“王爸！王爸！”

“我的乖儿子，让王爸亲一亲”。

说时迟，那时快，王局长整个身体穿出窗户，扑到楼下小马的身上。“咚”，两颗脑瓜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