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海藻

似纯非纯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7-11 07:04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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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然地运笔,将一个内心活跃外表沉静的“我”,勾勒的入木三分。细腻的笔触,精心的编排,让故事有了较强的引力;细细赏读,文思醇美,但故事性略显薄弱,期待更好。

一、

离开他之后我开始旅行。

所到之处仍是一片寂静。我不知道旅途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慰藉。但我只是想走。想走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上依旧存活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看看他们是以一个如何的姿态在这个世上搔首。

以此忘他。

城乡公交车已经开出小城的最边缘。从满目琳琅的霓虹灯到荒芜的草野。月光依旧一尘不染地在天空中俯视。俯视她身下的万物。俯视不懂得仰视苍穹的万物。她冷清。她冷静。像一枚落在水中的硬币,旋转着面庞坠入水底。谁都看不出谁在哭泣。谁都看不出谁在微笑。蒙着面纱的女子和蒙着面纱的男子,在月亮的漠视下拥吻。她仍旧坐在酒的中央,坐在水的中央,坐在血的中央。不喜不悲地看着世界周转。不喜不悲地看着物是人非。不喜不悲地看着人是物非。

所有的一切。或是一切的所有。

她说,观万物来源于静坐。静坐来源于行走。

于是我走了。

忽然想起一个外国的电影叫做《Themachine》。讲的是一个男子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子。这个男子恰好是个出色的科学家。为了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并且改变过去,男子利用自己所掌握的科学私自研制了一台时光旅行器。

机器研制成功之后,男子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他心爱女子被误杀的夜晚。他一见到她,就立刻拥住她疯狂地亲吻起来。那时的女子并不知道自己将走到生命尽头。她很深情地回吻,并且担忧男子的异常。男子急切地将女子带到离那个被误杀的森林。男子一路上一直紧抱着女子。我觉得那一刻非常迷人。因为那个男子的深情。男子并没有英俊的外表,甚至有些可怜的干瘪。但在亲吻女子的那一刻那个男子简直就是光芒万丈。他如此思念她。数万个的日夜他只求见她一面。彼时遇见哪怕只是一秒的水漂稻草,他都会紧紧抓住。为了她他可以竭尽所能。他并不惧怕消耗自己。乃至干涸。

女子是个单纯美丽的姑娘。那个被男子刻骨一生的夜晚,本该是美丽的。女子一直倚靠在男子的怀里,她一直问男子为什么没给她送花。想必在那场约会之前男子曾答应过她要送她玫瑰。多年以来男子已经忘了。他很急切,将她带到人群密集的地方,短暂的不舍之后,男子让女子站在此处不要动,他去对面的花店买了玫瑰就来。女子欣然答应。男子亲吻了女子的额头后便去了。

花店的老板是个衰老却善良的老人。老人在男子选花的时候落错地说了一些有关自己曾经的往事。男子隐隐约约地听着,然后取花,付钱。

就在男子幸福地捧着花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轰然响起一声巨响。路人纷纷逃窜。男子心里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冲出人群。街对面,一个身着红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好似睡着般倒在地上。一架破碎的钢琴陪葬般躺在女子的身旁。她是一个连死都如此美丽的女子。

之后。男子回到了现在。

女子的死依旧没有改变。

男子在黑暗中捂住自己的脸。他可以再次回到过去,回去一百次,甚至上万次。他会看着她一次次地死亡,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死去。他无能为力。

在这次内心的纠纷过后,男子决定到遥远的未来去寻求答案。

于是,他开始时光旅行。

所到之处都是寂静。他在时光机器里,像个上帝那样目睹世间万物如按了快进键的影片那般神速地变化着。他平静而好奇地坐着,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停下来,然后伸个懒腰,打个哈欠,从机器里走出来,散散步或者钓钓鱼什么的。但那是一个消耗时光的人所做的行为。他不是。他是一个消耗光年的人。他要找的,是一个答案。

而我。亦是如此。

二、

旅行是一个浪漫却不乌托邦的臆想。我从接触旅行至此,从未停止过对它幻觉般的依恋。旅行亦是个极端的词汇。我生命中最初的旅行,便是搭乘一块钱的空调公车从这个总站坐到那个总站,以一个不变的姿势靠在窗旁坐到天黑。

这次离开他。我依旧选择去看海。

买了动车票后,我坐在候车室里看过期很久的杂志。我看到葛戈蓝画室的简介。还有一些有关葛戈蓝画室的采访。我觉得很美。我合上那本边角破碎的杂志。想起即将踏上的旅途,忽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我的故乡是个沿海小城。从记事起至今,我曾五次去过海边。从远驻北方的葛戈蓝回来,我心软化了不少。像海边的细沙一样。只要等着涨潮了,自己便逐渐潮湿。

海是我所熟悉的。

我把去看海的过程当作回家的归途。我觉得这很温暖。我并不害怕自己被晒成黑人,我只是特别想念家。我想跳进海里。

我想仰面尖叫着跳进海里。我想仰面浮起来,我想咽下大海的腥苦的血液,我想让大海的血液灌满我的身体,我想自己变得沉重无比,我想让自己坠入海底。

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三、

他曾跟我说。

把我视作一粒沙子吧。

当你在天上飞翔的时候,把我抛入大海。我会坠入软绵绵的海底,坠入无数颗沙子的某处。你会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那时我问他。

我可以把你一直带在身边么。

我问完后。他走到我面前并且长久地盯着我的双眼。

他的眼一直十分锋锐。

我曾形容过他的光芒万丈。伊维特。我曾见过的最明亮的双眼。像宝石,甚至比宝石还要来得光滑明亮。像星星,甚至比星星要来得亲切从容。

每每我吻他时从来要闭上双眼。他会灼伤我。我想。

那时我就倔犟的瞪他。我想我们彼此谁会先退缩。于是,我就像是玩游戏那样赌气地瞪着他。但之后他先退缩了。他始料未及地垂下头。然后突然很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匆匆地在我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之后,狼狈地离开。

由于此,我记住了那个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可以把你一直带在身边么。

我可以么。

可以么。

……

随后我离开了属于他的北方。那片坚实如脊梁的土壤。离开后我回到南方。一直无所适从。

做音乐小样。写作。听歌。摄影。还有坐公车。去一趟远山。

回来之后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决定旅行。

旅行的起点在哪里呢。

当然是家了。

家在哪呢。

当然是海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想家了。

我想家了。

真的。

四、

次日凌晨的动车。我到的时候已经迟了。动车已经发车。我无心再等下一趟车。只好买了火车的硬座。

半个小时后我坐上了火车。这次去的小城是一座小岛。叫做平岛。中途要坐轮渡过去。我一夜没睡,很困。于是抱着怀里的行李包睡过去。

这趟火车很冷清。三三两两的坐着乘客。天气很热。火车开着空调。轰隆隆的声音被挡在玻璃窗外面。我闭着眼。听不见刷刷的风声。

一个卖方便面的阿姨推着小车从我身边走过,小车咣当咣当的把我弄醒了。我叫那个戴头巾的阿姨,阿姨停下来问我是否要买方便面。我没回答就先问她,问她这趟火车到平岛还要多久。阿姨絮絮叨叨的说大概还要两个小时。我又问了一些有关平岛浴场该怎么走的问题,可惜阿姨有些烦了,趁着间隙抱怨我不买东西还这么啰嗦。我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错了,于是很抱歉地买下两碗牛肉面。

阿姨推车走了。我盯着桌上的两碗方便面,忽然想到。

我为什么要买两碗呢。

为什么呢。

这是一个有关失恋并且觉醒的故事。

或许说为故事是错误的。应该称其为一个片段。一个有关失恋并且觉醒的片段。就像一张定格的照片。仅是一瞬而已。

下火车后已经接近午时。我顺搭一个好心农民的三轮车来到渡口。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大中午的,太阳还一直躲在层层乌云后头梳妆打扮。我忽然觉得很幸运。这种天况。我可以免去担心脱水或者中暑的忧虑。

渡口的海风。卖海鲜的当地人。等候轮渡的乘客。

我忽然觉得离家很近了。

五、

平岛海的血液是深绿的。并不像爱琴海那般碧绿得彻底。这里并不彻底。从海面上看不到海底的丝毫。我忽然想起我的童年。我是个在闽江边长大的孩子。曾经只身渡过江。我是说。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江的这边游到江的那边。

那时我就觉得。江水只是一个介质。一个让我漂浮在深渊上空的单薄的介质。我将自己的头埋入水中。我看不见底下的一切。除了浑浊与黑暗。我真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是碧蓝的。我仰面浮在水面上,隐约地滑动自己的胳膊。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圆润的呼吸,还有心脏有力的节奏。我全身的每一处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我面朝蓝天,身后是无尽的深渊。

我总感觉。自己随时会死。

随时。

今天。我从沙滩一步步走向大海。从无数透明小蟹的巢穴漫布的沙滩走向大海深处。大海的深处依旧平坦。我走了很遥远的路程,水仅没过我的双膝。走向大海深处的这段路程我回顾了自己的半生。回顾了很久。每一步伐每一片记忆。这才发觉,自己的记忆始终是破碎的。他们并不连贯。他们肢体零散地躺在我生命的各个角落。我想写下他们。却不知如何将他们写成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完整的人。

我亦不是。

然后我蹲下哭了。

这里并不寂静。除了风声还有水潮声。水的声音总是暧昧的。它们哗啦啦地冲上来,又顺溜溜地跑向我看不见的远方。缓缓地,缠绵地。像男人女人亲吻时唇边唾液交缠的声音。

所到之处我所想到的只是他。

我记得一日我把我这本书的大纲给他。彼时我们都还算友好。他看过之后合上大纲。

这里写的都是我么?

我不点头亦不摇头。

他垂下头并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又问。

难道这里写的只有你和我么。

我当时有种挫败的伪装感。我总是逃不过爱他。他只是一味想逃。但他并没先走。他总是想等我,等我不爱他了,他便可以以一个最近的距离与我相处。

可我是个无从克制爱意的女子。

我爱他。便死心塌地地义无反顾。可惜彼时他已有归属。他不需要我的爱。哪怕只是暂时的。可惜我又是不愿以另一个女子的牺牲为代价来换取自我价值的女子。毕竟大家都是女子。我也是懂你的。

这世间大多悲苦的恋情多是因为主角不懂得如何放过自己。

她曾戏虐说起。

我若是梁山伯,我必放过祝英台。我若是祝英台,我必放过自己。

说到这里想必很多人都看明白了。我也逐渐明白。就像我以一个读者的姿态在写作。就像我想以一个围观人的姿态围观自己的生活。我亦在努力。努力成为一个可以从容不迫地接受自我剖肢的人。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为的亦是如此。

我像个白痴那样站在海中无所适从。我像个喝醉酒的农夫那样旋转着自己躯壳般的身体。我仰面闭着双眼,用整张面庞去感受蓝天的亲吻。我说吧。亲吻何必睁开双眼呢。拥抱何必睁开双眼呢。做爱何必睁开双眼呢。那些赤裸裸的光亮将我们暴露在欲望的土壤上,我们彼此都是赤裸裸的。我们闭上双眼去感受对方的抚摸和亲吻,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抚摸中去感受痛楚和爱意。那时的黑暗已经明亮。那时黑暗已经不是不可触摸的深渊。那些明亮的抚摸和性爱,不是真的。那些看不见的抚摸和性爱,才是真的。

曾听过王菲的《我爱你》。那句‘那些抓也抓不住的,才是真的’。我铭记得很深。在这些隐隐约约的黑暗中我能够抓住你的手。在黑暗中我能抚摸到你的脸。在黑暗中我能亲吻到你。

同等于看见了光亮。

我是说。你就是光亮。

看得出。今天的海是温煦的。太阳亦是。大地的一切都温良地存在着。

我不忍让尖叫划破辽阔。于是独自一人浮在大海面上,平静地感受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浮动。像一尾濒临死亡的鱼。急促地呼吸。

海水弥漫过我的胸口。弥漫过我的脖子。弥漫过我的发梢。我落落错错地在海里搔首。海水很冰,很凉。但我觉得很温暖。

我听过一首歌。

《知道不知道》。来自卡洛儿的翻唱。很清澈很深情的声音。每每听卡洛儿的音乐我总感觉自己有种坠入田野的感觉。那种伫立在田野里遥望远方的感觉。现在我看着蓝天。我在想。你是否能感觉到,我在想你呢。我此时非常想念你。你能感受到么。可以么。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

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

想你的时候

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念完歌词我哭了。

我哭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

不知道我在此刻想他。

就算此时我会死于一场幻觉。他也并不会知道。那么多的生命。那么多生命的价值仅仅是死亡后被活着的人歌颂亡灵时掉下两颗泪滴的重量。生命之重亦不过如此。

我们仅是一场戏剧里被碎片拼接起来的皮影。

我是知道的。

一切都只是一场奢侈的幻觉。

幻觉。

六、

我信天意。带着这种信我走进了自己生命。并且走进自己的青春。然后在不停的回眸中数清自己的年轮。我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就是因为很多事情,我是选择信的。

那天我站在海中。隐约看见有一团小小的水藻缠绕在我的腰际。我把它捞起来,不小心把水藻团弄散了,有一小团落进水里,我急忙伸手去捞,却找不着了。水潮一浪浪地推上来,我四下摸寻了一会,始终没找到断去的那一团水藻。

水藻是极新鲜的。罕见。或者说是除了菜市场或超市之外第一次见到这么新鲜的海藻。

我小心地捧着那团水藻,回到水仅没过小腿的海滩。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触摸到水藻。深绿的。透明的。一丝丝地缠绕在一起。我小心地抚弄它,里面竟然还藏着许多透明的小蟹和小生物。那种同蚂蚁大小的蟹和小海虫在海藻团里钻来钻去,似乎已经感受到我的存在,于是急急地藏进海藻团的深处。我当时仅觉得可爱极了,一种童年时才有的欢喜顿时浸湿我的心脏。我能感受到生命温存。

生命终究是柔软的。

海藻仅是单薄的一团。我知道它来自海洋深处。如今它漂到我的身边,就仿佛是一场不经意的爱情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现在我捧着它,爱护它。它柔弱得仿佛随时会死去。它的模样十分可怜。至少,在我的手心里,它看起来瘦弱且可怜。

我尚且觉得这是一场必定相逢的意外。就像相信爱情那样相信天意。

生命里尚且还存有那么多的天意。我们的生活由各种天意拼接组成。我们的生,本身就是一场谋划好的天意。许多只眼睛看着我们的降生,就像行走在大漠里的人与骆驼,煞有那么多只眼睛藏在苍穹里俯视人们的生死。

这里忽然想起。人的生若是藏满了眼睛,这人的生定是明亮而透明的。那些我们尚且看不见的生,似乎比隐藏在砖块下的苔藓还来得深浊。

那种生,斥满腐虫。

如今他完整地走过我残缺的生命。教会我如何熟视无睹一场不带鲜血的战役。若自己能存活下来,必能更强大。必能。

毕竟,还有那么远的路。

七、

这团可怜的海藻让我回顾了我们全程的爱情。就像看一段怀旧剧场一样。

它不经意地来到我的身边。

它不经意地让我施舍自己的爱怜与哀愁。

它不经意地即将死去。

现在。到我选择的时候了。

我忽然特别想笑。

我竟然爱上了一团海藻。

这即是天意。

八、

后来,我把那团海藻放回了海里。

我重新走向海洋深处,然后在自己觉得尚且安逸的地方放逐了它。

我看着那团透明的深绿的小东西调皮而忧郁地漂向我看不见的远处。海洋浓稠的血液淹没了它,它软软地坠入海底。我看不见它。看不见它。

我忽然想起他说。你飞向蓝天吧。我只是一颗沙硕。我将软软地坠入海底。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告别海洋。

我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