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如白
偶尔的“撞”见,演绎出一系列意料之外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流失,浪漫的故事终究化作悲惨的结局……作为小说,细腻的笔触赋予人物饱满的质感,跌宕起伏的情节让故事有了较强的引力。期待着更多的精彩。
衣橱的最下层,安静躺着一个长方形印花盒子。好多次许小寒都想拿去扔了,可是最后想想总是舍不得。甚至每到夜晚,她都会把盒子抱出来看看,约莫着时间说上一小会话。
盒子里安静躺着一双36码白色高跟细带凉鞋。是好几年前风靡的款式了,因为长时间没有穿,细带有些松塔,鞋面也失去了光洁的亮丽。看起来相当晦暗。许小寒总是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这鞋一日不如一日的境况,奈何言辞匮乏,加上工作生活累得要死要活,也少了耍嘴皮子的闲情。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每天晚上都抱着盒子说话。
许小寒的房间是典型的一房一厅。家具都是很简单的桃木拼成的,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视,两张单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上就随意搁了几本杂志。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倒是卧室给人的感觉很不一般,暖色调的处理,紫色的床单,白色的毯子,床头还摆着一个一人高的狗熊娃娃。许小寒很满意自己这样的生活状态。
她就如同她的房间一般不起眼,扔在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中间,没有人会发现她的存在。就如同没有会因为她抱着盒子说话而感觉到奇怪一样。
当然,这鞋子是有故事的。许小寒本身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只是她不知道,像她这般光景在街上行走的女孩子会否都是有着故事的人。有故事的人总是给我们感觉出一股子与众不同和的味道来。许小寒喜欢这样的味道,就好像每次她把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得踢踏作响的快感一般。那是结实的来自生活的声音,显示出一种现实的有些扭曲的美感来。
大约是二十岁的时候,许小寒遇到了送她白色高跟鞋的男人。长得挺高大,说话也很爷们,做事却是很细致的。会在下雨天仔细牵了她的手撑着伞不紧不慢陪着她说话,为她洗头,认真仔细把头发吹干。包容她所有的缺点和任性,陪着她吃辣椒。
一个女人,遇到这样一个接近于完美的男人,大抵都会是一场劫难吧?
那个时候的许小寒还不会穿高跟鞋,整天就是一冲天马尾白色衬衫配卡其布裤子,再蹦跶一双白色球鞋。就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在公司里串来串去。公司同事大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一个个像保护动物园里的国宝一样,小心翼翼保护着天真单纯的她。
许小寒觉得那个时候很快乐,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字员。可是同事们有瓜果糖饼都记得给她分一点点。甚至有阿姨级别的女同胞,直接说要认她做干女儿,说是要保护未成年儿童,不让那些荷尔蒙冲动的男子接近许小寒。
当然,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大抵还是从胸部开始的。所以许小寒也没发现有哪头冲动的男性生物对自己有兴趣。虽然会感觉到虚荣心有那么点受损,却并不影响她的快乐。她知道,他们都是这样善良的人,保护着自己。于是,她觉得很幸福。
当然,这些都是因为还没有遇到陈之轩。三毛曾经说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着,一定是为了等待另外一个人的到来。所以,许小寒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都在想,或许自己保持孩子的姿势等待着陈之轩的到来,然后瞬间成长为一个女子的样子。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陈之轩第一次见到许小寒的时候,许小寒端着杯热开水冒冒失失直接撞在他身上。许小寒有些手足无措站在旁边,睁眼看着这个男人,高挺的鼻梁,宽大的额头,嘴唇看起来很性感。陈之轩一语不发,掏出手帕来仔细擦自己白色衬衫上的水渍。许小寒有些窘迫,毕竟是不熟悉的人,看到陈之轩一脸严肃的样子,更是心生愧疚。
陈之轩擦完水之后问了一句:“人事部在哪里?”
许小寒手往右边一指,然后迅速做乌龟状逃离。陈之轩眯着眼睛看了下许小寒蹦跶的背影,突然就觉得很好笑。这分明就是个孩子嘛,马尾巴在空中晃荡两下就没了影子。
许小寒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使命拍了拍胸脯,好像受到了惊吓一样。是嘛,看起来那样严肃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倒是温文尔雅的,简直就是活见了鬼。不过,那人长得确实也还挺好看的。许小寒一整天都在想那个被她不小心烫到的男人,想着自己都还没有对别人说句对不起呢。
一整天的心神不宁,许小寒觉得自己真是很傻,公司里布是没有帅哥级别的男人,反倒是这个男人不过是略微有些英俊罢了,倒是让自己动了心思。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这般,千回百转。前边还是甜甜蜜蜜的回忆,下一秒又变成自我鞭策的反省。
陈之轩,香港总公司派来的特派专员,据说是为了一个大业务合作案子而来。当然,这些其实都是许小寒从那些八卦的女同事处得知的。女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对于稍微有点姿色的男人总是会比较感兴趣,当然对于有姿色还有财色的男人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陈之轩刚来的那一个月,几乎受尽了各种各样的骚扰。女人们绞尽脑汁想要接近他,虽然他可以理解女人有些时候也会荷尔蒙失调,但是他实在无法忍受被这些女人干扰得无法正常工作。
某女子不小心在电梯里只有陈之轩和她本人的时候,果断选择晕倒在陈之轩身上,让陈之轩白白浪费一个下午的时间送她去了医院。当然,该女子也为自己的愚蠢行为付出了半个月工资的代价。医院哪里是那么容易进的呢?
公司人性化管理设置了食堂,可是有两女人为了争夺陈之轩旁边的位置居然不顾形象在餐厅大动干戈,陈之轩从那之后拒绝再踏入餐厅半步。
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事件,陈之轩不甚其烦之后,果断地找人事经理要求为自己办公室找个秘书。虚则秘书,实则挡驾之人。可是放眼公司看一下,除了许小寒整日躲着他之外,貌似其他女人都蟾蜍一样使劲粘上来。
陈之轩并不知道,许小寒只是太胆小了。看看自己的飞机场,面对那些波涛汹涌的女人,许小寒主动退避三舍。却不知正是这样的想法让自己和陈之轩更近一步。陈之轩点名要许小寒做自己的贴身秘书为自己挡驾。
许小寒突然就从打字员蹦跶成了特级助理。这个名词是陈之轩发明的,因为他不需要许小寒做任何事情,只要把那些女人阻挡在门外就可以了。
许小寒突然从云上跌落在地上,变成众之矢的,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女人树敌总是很简单的事情,因为女人思考事情总是只用小脑不用大脑的。
从许小寒每天亦步亦趋跟着陈之轩开始,她就是全公司未婚女同胞的敌人。许小寒觉得开始恨这个男人了,她不想要这样。她想念那些快乐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当她是孩子,当她是朋友。
可是,她没有办法改变。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应该爱这样一个男人。因为那么多女人爱着他,那么他一定很值得人爱的。这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她并不懂得怎么样爱一个人,只是觉得值得不值得爱。
许小寒好像变得有点忧郁起来了。办公室的女同事都不怎么搭理她,男同事碍于女同事的面子也不敢搭理她。陈之轩忙着工作,压根就当她不存在。
而且,有女同事要来对陈之轩示好的话,许小寒还必须板着脸孔对人很生硬很严肃地说话。看着一个个扭着屁股冷哼一声掉头而去的昔日的朋友,许小寒就觉得难过。
但是这并不是让她觉得最痛苦的事情。最痛苦的莫过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爱陈之轩了。爱歪着头看他工作的样子,爱喝他喜欢喝的苦苦的咖啡,也爱他喜欢吃的青菜和素淡的口味。当然,许小寒不喜欢陈之轩不停抽烟,觉得这个男人迟早得被烟害死。
或者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是那一缕烟,便是这样就害死了他。
他是嫌弃许小寒的。从他看许小寒的眼光里就知道。许小寒一直以为是陈之轩记仇,为了报复自己当初莽撞的行为。当然,这些都是许小寒一个人的看法,陈之轩不过是觉得女孩过了十八岁就该有女人的样子了。成熟而且有智慧。
但是许小寒似乎是另类啊,二十岁接近二十一岁的人,还跟个孩子一样。穿着打扮像孩子就还算了,居然连行为也幼稚得可笑。有一次陈之轩看到许小寒居然在偷喝自己杯子里的咖啡,苦得伸出舌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慢慢又笑了起来。
多孩子气呀,陈之轩心底想着,就越发讨厌起来。
孩子气是和单纯画等号的,像他这样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单纯和天真是一件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两个互相讨厌的人,多么不可思议的结合。可是,许小寒就觉得自己渐渐爱上了这个她恨着的人。而陈之轩也越来越觉得他太讨厌她了,所以他要惩罚她。
说不清楚到底是谁勾引了谁。六月天,大雨。许小寒陪他参加完酒会回来,趁着醉意就靠在了陈之轩身上。或者是雨太大了,所以整个人失去了思维的能力。许小寒身上处子的气息像烟一样袅绕进陈之轩的身体里。
是冲动么?或许吧。总之陈之轩不可抑制吻了许小寒,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一点点,小心翼翼,犹如捧着一个易碎的娃娃一般。许小寒双眼迷蒙,身体里燃烧着原始的火焰,她依附于他的存在。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笑话她,真是个荡妇呵,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爬上他的床。
当然,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一朵雨中的花,就算风吹雨打,时间到了,依然会绽放。而且可以娇艳欲滴地绽放。许小寒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胆子那么大,陈之轩克制自己一路把车开到了酒店里。他抱着许小寒往洗澡间走去,许小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好像是兴奋的呐喊,又放佛是可怜的哀求。
她弄不懂自己。她也弄不懂这个男人。
她第一次经历这样没有章法的事情,她对这个男人几乎算是一无所知。就算是朝夕相处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可是许小寒不了解他。但是那又如何呢?男人和女人,本来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存在的个体。
她的身体在他的手底下彻底绽放,就好像花瓣一般,一片一片轻巧迎着太阳光被剥开。里面是完整而美丽的花蕊。召唤着蜜蜂或者采花人。
陈之轩那一刻突然感动得落泪。这是怎样一个单纯的孩子,她还不了解爱情,却已经为了爱情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这是怎样一个勇敢的孩子。于是,他越发温柔起来。
这雨,就这样下了一整晚,淅淅沥沥的。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许小寒觉得自己疼得难受,头疼脚疼浑身上下都疼。他坐在床边支着脑袋看着她,她勉强对他笑笑,刚想伸个懒腰,却猛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赶紧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之轩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甚。他想捉弄下她,可是陡然舍不得起来。于是他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说:“我去上班,你乖乖在家里呆着,已经帮你请假了。”
是那一刻,许小寒才突然感觉到,原来他是珍惜着她的。以前他讨厌她,不过是讨厌自己没有机会得到她。所以,他们是相爱的。因为这样的认知,许小寒又觉得快乐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快乐而且真实。陈之轩每天都带着许小寒穿梭在商业场所上,两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彬彬有礼相待。但是回家后,陈之轩会仔细为她洗头,帮她把头发吹干。甚至会陪着许小寒一起吃自己最讨厌的辣椒。许小寒看到陈之轩被辣得眼泪乱飞的时候总是笑得乐不可支。
七夕节那天,陈之轩下班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那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他想,他应该给许小寒一个礼物,一个祝贺她成为女人的礼物。而高跟鞋无疑是女人最好的见证。
白色,细带,十厘米。虽然店员极力推荐那款天蓝色的编织袋凉鞋,但是陈之轩一眼就相中了这双鞋子。他觉得许小寒那个女孩长大后一定会和这双鞋子一样,坚韧而内敛,美丽却并不张扬。但是会走得很好。因为她相信美好。
陈之轩是自己开车去的。可是却在十字路口处遇到了一辆刹车失控的大型货车,他的车就那样硬生生被逼着挤到防护栏下面。
车毁了。
许小寒再次见到陈之轩是在医院里。他被白布条五花大绑起来,身上插满了管子,他旁边坐着一个据说是刚从香港飞来的女子,烫着大波浪卷发,肩膀微微抖动着,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许小寒没有走近他们,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就好像她偷偷尝他杯子里的咖啡的感觉,很苦。可是她硬着头皮喝了下去。又好像他一个人抽烟的时候,自己总是在想着,他会被烟害死的。
可是,他出车祸了。他没有死,只是再也没有知觉,不知道何时会清醒。许小寒脑袋很混乱,又感觉到疼痛蔓延开来,头痛脚痛浑身上下都痛。
她想要转身逃开,就好像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可是,她却又逃不掉。因为那个卷发女子转头就看见了她,许小寒眼底满是恐惧,好像看到恶魔一样,又觉得好像有力量让她变得坚强起来。她走过去,在那个女人身边坐下来。
女人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变得很僵硬:“你是许小寒?”
“是。”许小寒眼睛看着那个英挺的男人,觉得又开始浑身痛了起来。
“这个是之轩送你的。”女人拿过旁边的一个白色印花盒子。盒子有些微变形。
许小寒接过来抱在怀里,她知道自己不可以打开这个盒子,因为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管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保证她都会嚎啕大哭起来的。
陈之轩就那样安静躺着,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许小寒和他在一起接近四个月的时间,却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从最初到最后,都是她一个人在编织美梦而已。
女人轻声说:“我和之轩十年前结婚的,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偏执地跟着他。尽管我知道他不爱我。”
许小寒没有答话,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撕裂开来了。是啊,这样出色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没有成家呢?公司里早就有人提醒过自己了,可是自己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女人继续说:“我们一起努力奋斗,终于在公司站稳了脚。可是,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就算他的资本有一半是我帮他赚来的,他不爱我,他不爱我。”女人泣不成声。许小寒手手足无措起来,就好像第一次撞到陈之轩的时候一般。
她是这样无辜的人呵。可是,她这样恶毒,她害了他。她也害了她。
女人一直在努力隐忍,想要在许小寒面前显示出自己坚强的一面。可是许小寒看不到,她的眼底全是那个在病床上的男人。女人陡然觉得悲哀起来,这个孩子,这个小小的孩子,让她从心底讨厌,却又从心底爱着。
大抵她和陈之轩是同一种人。看不得纯粹的东西,却又渴望纯粹。陈之轩却未曾想,也为自己的偏执送了命。
许小寒是突然想到要离开的。那个女人看着许小寒如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埋进怀里的背影,很悲凉地笑了起来。这都是命呵,不是吗?
十年前单纯的陈之轩遇到偏执的自己被改造得偏执起来,却又在十年后遇到单纯的她。周而复始,循环。
许小寒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城市,她再没有去医院看过陈之轩,也不和以前的同事联系。她想,自己真正长大并不是那一夜,却是陈之轩躺在医院安静的那一瞬间。她成长为一个女人。
她应该还他一份安静。带着那个白色印花盒子,许小寒去往北方,一个遥远的地方。她想,或者某一天陈之轩会醒来,会找到自己。那么到时候她一定会穿着这双白色高跟鞋站在夜色下等他。等他的拥抱和亲吻。
她以一个女人的姿态,等着很多年前发生在故事中的他苏醒。等过日落,等至白昼。太阳出来了,天光便也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