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

（一）

“当……当……”清脆悠扬的钟声再次飘荡在海洲这个美丽的海滨小城上空。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耳听着这亲切、安心、和谐的钟声，渐渐走进了甜蜜的梦乡在这座优雅的海滨小城里，这钟声就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催眠曲，总是将自己交给黑夜，陪伴着海滨小城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也许这钟声带给城中人们的是美好、安宁，也许这钟声会让这小城居民对未来的幸福生活充满了无尽的遐想。但。这些对于明浩来说都是不足为道的，因为这钟声不会带给他美好的未来，相反，这声声钟鸣，却像一个个小小的榔头，敲起了他那些痛苦的回忆。此刻，在钟声又一次鸣响的时候，他的思绪如同出窍的灵魂，飘忽到了五年前，飘忽到了已经远去的她的身边。

（二）

五年前，他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在茫茫人海中为字几梦想的幸福生活奋力打拼。但，可怜的高中文凭使他与生活却格格不入。别看这是一个小小的海滨城市，对人才的实际水平要求相当苛刻。所以，在他初出茅庐的时候，他总是四处碰钉子。身上的积蓄已所剩无几，于是，权衡再三后，明浩将自己的行李从中档旅社，搬到了一间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小阁楼上。那一天，他将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扔在床上，准备从此沉沦下去。

时间还是一分一秒的流失，这无情的时间不会因为他的心情而停止。在明浩醉生梦死的同时，夜幕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降临，明浩望着小天窗外渐渐笼罩的夜色，心想：“咳，一天又过去了，我的生命有流失了一点，这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呀？造化真是弄人啊！”

“当……当……当……”就在明浩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时候，一阵阵清脆、悦耳的钟声在夜色中猝然敲响，这钟声，如同魔铃一般牵动了明浩的好奇心：“奇怪，这钟声是从哪来的，印象中这附近好象并没有寺庙或教堂呀！”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推开阁楼上的小天窗。

“当……当……当……”又是一阵钟声传来，他寻声望去，远处一片白雾，所有的建筑物都隐藏在夜色中，看的不甚清楚。他睁大眼睛仔细搜索，终于在东北方向发现了钟声的源头——那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教堂。

“奇怪，白天怎么没有发现这儿还有这么一个古董，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不妨去看看。”

明浩平时就是个敢想敢做的人，有了这么强的好奇心，当然也就闲不住了，于是粗略的收拾了一下，就走出了旅舍。

穿街走巷，七拐八拐，经过一番苦苦寻觅，明浩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那是一座小型的欧式教堂，规模不大，但高高的尖顶和悬挂在暗红色木门之上的耶稣雕像，却透出它的庄严与肃穆，这不禁让明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上前，怀着崇敬的心情，缓缓推开了教堂的暗红大门。

这座教堂也没有和其他教堂不一样的地方，前方正中是一个祭坛，是牧师传经颂道的地方。祭坛后面，是一个巨大的耶稣雕像，两排长长的椅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两侧，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当……当……当……”就在明浩沉醉在教堂布景的时候，敲响的钟声让他回过神来。他镇定神情，环顾四周，此刻的教堂已没什么人了，除了他以外，只剩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跪在耶稣像前虔诚的祈祷着。

明浩有点近视，模模糊糊只看到女孩的大致轮廓，他本想不再上前，但强大的好奇心让他不由自主，待到他清楚的看到女孩的背影时，他惊呆了！他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背影：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着她一身素色的白裙，女性特有的曲线展现出了她楚楚动人的身材，那么文静，那么美丽。

（三）

明浩怀着激动，又有些羞涩的心情站在女孩身后，默默的望着她，欣赏着她。一会儿，她放下紧握在一起的双手，站起身来。她祈祷完了。

明浩见她完成了最后的祷告，便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对她说：“对不起小姐，打扰一下，我对您十分好奇，想和您交个朋友，不知您意下如何？”

女孩微笑着漫漫转过脸。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明浩又一次震惊不已。这分明是一张天使的面孔，美丽、动人，再配上那如盛开桃花般迷人的微笑，宛如一位亭亭玉立的仙女降临人间。这般倾城倾国的容颜，即使再高明的画家恐怕都无法描绘吧！

“喂……喂……，先生……先生……”看着明浩这般傻样那女孩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这时，明浩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冒失，一个劲地道歉：“小……小姐，对……对不起，我……我……我不该如此冒犯，真……真是对……对不起呀！”由于心情紧张，明浩的舌头有些不利索了。

那女孩看到明浩的滑稽样，开心的大笑了起来。笑过后，温柔地对明浩说：“先生，您别急，有话慢漫说。”

明浩深身地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口道：“小姐，是这样的，我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朋友，今天遇见了您也是种缘分，我想和您交这个朋友，您看如何？”

那女孩稍稍考虑了一会儿，便向明浩大方的伸出了手，开心地说：“我很乐意和您交朋友，我叫刘佳，您尊姓大名呀？”

“哦，我叫明浩，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

从此，两只象征友谊的手握在了一起。

自从认识了刘佳，明浩推辞掉了一切工作的机会，一心一意的复习准备高考。因为他不想让刘佳看不起自己，而刘佳得知明浩的愿望后，也在尽力的帮助着明浩，两人一起学习，一起讨论，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教堂许愿，一起倾听教堂的钟声。一份超越了友谊的爱情在两人心中慢慢开花结果，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彼此照顾着对方，并没有刻意点破这朦胧的感情。

几个月以后，明浩如愿以偿的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军校，而刘佳却留在了当地上了一所高等师范院校。

明浩要走了，就在他要走的前一天，他将刘佳约到了他们心中共同的圣地——教堂。在教堂里，明浩手里捧着九百九十九朵鲜红的玫瑰花，向刘佳说出了他心中酝酿已久的告白：“小佳，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一直都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的一鼙一笑都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我的生命中已不能没有你，你能答应做我女朋友吗？”

刘佳羞红了脸，低下头，一颗幸福的眼泪从美丽的面庞上划落。许久，她委婉地对明浩说：“你能为我唱一首《约定》吗？”

聪明如明浩，怎不懂其中的暗蕴，他激动的将刘佳拥入怀中，大声说：“我愿意，别说一首，就是一千首、一万首，我也愿意！”

那天下午，教堂的钟声伴着那首动人的《约定》，陪着这对年轻的恋人，一起度过了美好幸福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明浩便背上了行李，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在火车站上，明浩紧紧拉着恋人的手，久久不原松开。火车要开动了，明浩突然紧紧拥抱了刘佳，俯下身给了刘佳深深的一吻，满怀深情地对刘佳说：“小佳，等我，等我回来！”然后跳上了缓缓开动的火车。

刘佳望着远去的列车，流下了幸福、甜蜜、又难分难舍的泪水：“明浩，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四）

转眼间，三年的大学生活一晃而过，这三年的时光虽然短暂，但明浩过的充实、快乐，只是对刘佳的思念却时刻困扰着他。每当他获得什么荣誉的时候，明浩总幻想着刘佳就在领奖台下面，与他一起分享着他的欢乐。此刻，他的心中无比幸福，也有一点失落：“如果她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呀！”

明浩和刘佳从上大学以来一直都保持着联系，两人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几乎一天一个电话，一月一封信。明浩觉得，也许这辈子他的命运和刘佳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再也不会和她分开了吧！然而，老天爷却喜欢和这对年轻的恋人开玩笑，就在最近两个月，明浩再也没有接到刘佳一个电话，也没有接到刘佳一封回信。

“她怎么了，是病了，还是不爱我了？“在焦急等待中煎熬的明浩心急如焚，一遍又一遍地往她家里打电话，可是电话里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让他的心情一次又一次陷入了黑暗的低谷，他隐约预感到一场暴风雨要来临了。

人说急中生智，明浩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突然想起了刘佳的朋友小媚的手机号码，于是赶紧挂通了小媚的电话。

“喂，小媚，我是明浩，小佳在吗？她没事吧！喂……喂……！”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话语，只有人“嘤嘤”的低声啜泣，明浩的心不禁揪在了一起。

“小佳怎么啦？快告诉我呀，小媚，你说话呀！”

在明浩的一再催促下，小媚这才擦干眼泪，哽咽着说：“明浩，你快回来吧！小佳已是白血症晚期，她……她……她已快不行了！”

仿佛头上被一击闷雷击中一样，明浩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对着手机大喊：“不……不……这不可能，小媚你骗我，小佳上个月还给我写信呢……”

“你别傻了，明浩！告诉你吧，小佳上个月给你的信都是我代写的，她怕你知道后难受，所以死活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知道，我必须如实告诉你实情，好了！别说了！你快回来吧，小佳需要你，她在等着你！”

明浩扔下手机，呆在了原地。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回想起他们一起学习，一起拼搏，一起奋斗的点点滴滴，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仿佛看到了他亲爱的小佳被无情的病魔摧残的惨不忍睹。

当天下午，明浩顾不上收拾任何行李，给系主任请了假便匆匆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两天以后，明浩终于再次踏上了海洲这块土地，一阵亲切感袭上心头。可是此时此刻，这种亲切感却带上了浓浓的伤感。

小媚已等在站台上接他，两人见面后都心领神会的淡然一笑，却无言以对。走出海洲站，两人钻进一辆出租车，径直向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在重症病房外，明浩见到了他日夜思念的刘佳。此时的刘佳已被病魔折磨的极端虚弱了，可是，苍白的脸依然还是那么美丽，那么温柔，依然还如天使般无暇。明浩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轻轻地走到她床前，漫漫地握住她纤纤素手，将它温柔的放在脸上摸索着。

许是感到了什么，刘佳那禁闭的双目睁开了，当她看见明浩陪在她身边时，尽力绽放了一个如花的笑靥，缓缓开口：“阿浩，你回来了，是你吗？”看到心爱之人这般模样，明浩的热泪再次从心中涌了上来。他赶紧扭过头去，不想也害怕让她看见。他要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留给她最美好的回忆。他擦干眼泪，笑着对她说：“是的，小佳，是我。我感到你需要我，所以就从远方飞了回来！小佳，你要坚持下去，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刘佳虚弱的微微一笑：“傻阿浩，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本来我早该像蝴蝶一样飞去了，为了等你，为了见你一面，我才坚持到了今天。老天爷待我够好了，让我在生命逝去的时候还能见到你，了了我最后个心愿，我满足了。阿……浩，我……我……我恐怕……恐怕不能陪你走完下面的路，不能和你共创我们的美好未来了。请……请原谅……原谅我！”

“不，别说傻话，我们一定会一起走完人生的道路，一定会一起建立我们的未来！小佳，小佳，我们这就去创建我们的未来！”说完，明浩为刘佳穿好衣服，将她小心的扶起来，让她俯在自己的背上，背起她向医院外走去。

（五）

又来到了他们相识的地方，教堂还是那么古老，钟声还是那么悦耳，夕阳还是那么温和，只是此刻，这对相爱的人却被无情的岁月冲刷得如此憔悴。

明浩背着刘佳走进教堂，将她轻轻的放在长椅上，然后自己坐在她身边，用双臂将她环抱在自己怀中。

“小佳，你还记得这里吗？还记得我在这里对你的告白么？”

“阿浩，我……我怎么会不……不记得这里，这里有……有……有我们的相知……相爱……相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里的……这里的一切。“

“小佳，别再说了，休息一会儿吧！”明浩俯下身去，给了心中的爱人深深的一吻。

“阿浩，我……我最后可以再……再求你一件事吗？”

“别说一件，就是一千件，一万件，我都答应你；小佳，别说“最后”，我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请给自己一份信心，也给我一份信心，好吗？”明浩强忍着泪水，柔声说道。

“傻瓜，生死有天注定，我的命也许本该如此。算了，不说这些了，阿浩，我……我……我好想听你唱歌呀，你能再为我唱……唱一首《约定》吗？我……我好想听那首歌呀！”

明浩此时早已泪眼模糊，他紧紧搂住怀中已在弥留之际的爱人，用颤抖的声音答道：“好，小佳，我唱……我唱，我为你唱！”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回想教堂里那场婚礼，是为祝福我两而举行……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说好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我会好好的爱你，傻傻的爱你，就算某一天一个人孤寂……”

在这美妙、哀婉的歌声中，刘佳甜甜的睡去，而这一睡将意味着永恒！她走了，她就像一只美丽的黄蝴蝶，带着明浩的爱，带着人世间美好生活的祈盼，带着这份真挚、深沉的爱情，飞向了另一个世界。望着刘佳天使一般幸福的笑脸，明浩泪流满面，他又一次深深吻了一下刘佳的红唇，心里默默祝福：“小佳，相信去天堂的路一定很光明，很宽敞，愿你一路走好！”

“当……当……当……”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这一声声清脆，哀婉，节奏中透着伤感的钟声，仿佛在为逝去的刘佳送别，又仿佛在为她和明浩那份凄美，真挚的爱情伴奏，这一声声钟声，就是他们用生命谱写的一首彼此相爱的动人挽歌。

（六）

“当……当……当……”教堂的钟声有一次敲响，明浩听着钟声，思绪从五年前那痛苦的记忆中回到了现实。现在，钟声带给明浩的不再是快乐，不再是温暖，而是对天使一般飘然远去的刘佳的深深怀念，以及对那份凄美爱情的永远回忆。